專訪濟南市公安局槐蔭分局副局長熊俊杰：嫌疑人X的無處遁形

在日本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的作品《嫌疑人X的獻身》中，偵查命案的物理學家運用理性思維最終破解了癡迷數學的嫌疑人幾近完美的迷局。這也是熊俊杰最喜歡的探案故事之一。在現實中，作為一名有著32年公安工作經驗的刑警，熊俊杰無數次向犯罪嫌疑人設下的謊言、盲點、心理交鋒等難題發起挑戰。

熊俊杰，濟南市公安局槐蔭分局副局長。從片警，治安警，派出所所長，到刑警大隊長再到副局長，豐富的經歷使他成為刑警界的全能型選手。熊俊杰提出將“忠誠，智慧，勇敢，瀟灑”作為槐蔭刑偵大隊的工作理念。在他分管刑偵工作以來，槐蔭刑警逐漸成為一支“智慧”型刑警隊伍，連續十年命案必破，民警從未發生違法違紀問題。并三次被授予“濟南市人民滿意政法單位”，榮立集體二等功、集體三等功各一次，熊俊杰榮立個人二等功一次。

“家兔”不如專家好使

今年是熊俊杰參加公安工作的第32個年頭。1983年，國家要求50萬人口以上的城市成立市人民警察學校，濟南市人民警察學校應運而生。熊俊杰是第二期學生，畢業之后被分配到槐蔭公安分局當了一名片警。

初做警察，瘦小的熊俊杰遭到同事的質疑，“外表這么文弱，能干警察嗎？”這種疑慮很快就被打消了。在片警的崗位上，熊俊杰延續了上一任老片警的傳統，年年被評為先進。兩年后，因為治安警可以協助刑警辦案，熊俊杰纏著領導調換了崗位，成為了一名治安警。在基層工作的經驗為熊俊杰將來成為一名優秀的刑警打下了基礎，“好的刑警能與群眾無障礙溝通，能扔到人堆里不顯眼。”熊俊杰全部符合。

熊俊杰刑警生涯的初期，搞了五年的預審工作，這段經歷同樣對熊俊杰產生了很大影響。在他看來，“對偵查破案來說，刑警隊是個生產車間，預審就是一個加工車間，套路不一樣卻同樣至關重要。”

1995年前后，正是熊俊杰干預審工作期間，在濟南市五里溝地區發生了一場群體斗毆。其中一人被捅死，死者是某飯店的廚師邢某。邢某身上有多處外傷，通過法醫鑒定，致其死亡的一處傷痕來自左胸部的一處刀傷。為了找到是誰捅了這致命的一刀，專案組開始大量的偵查工作。很快，參與斗毆的一名嫌疑人安某承認了這一刀是他所為，也交代了作案器械和過程。案情貌似非常明朗了，順理成章被移送到預審。在審查過程中，熊俊杰卻發現了一個疑點。在嫌疑人安某的供述中他是拿了一把單刃刀捅了死者，民警隨后也對作案工具進行了取證。而法醫在對死者尸體進行鑒定的時候，卻為死者的胸口上的傷口是單刃刀還是雙刃刀所致而起了爭執。兇器無法百分之百確定，就無法坐實嫌疑人的罪證。但數次提審嫌疑人，他仍舊是痛哭流涕，對罪行供認不諱。

死者的傷口到底是被什么刀捅傷致死，成為了這個案件的關鍵之處。為了確認這一點，熊俊杰還專門買來家兔，分別用兩種刀做實驗，但無奈因為兩者所傷痕跡難以分辨，依然無解。最后，預審科找到了省檢察院的法醫專家來做鑒定。專家請來了，用了一個很簡單的方法，他把死者傷口的照片放大到最大值，在傷口處很明顯的就看到了雙刃刀的痕跡。結果一出，其他法醫恍然大悟，熊俊杰也在心中暗自稱贊，這么簡單的方法竟然誰都沒有想到。

這樣一來，手持單刃刀的安某便洗脫了嫌疑。可是他為什么要擔下這致命一刀的責任呢？熊俊杰把他找來，讓他重新模擬案發當時的情況。原來在混亂中，安某拿著一把單刃刀從死者的側面揮刀，誤認為捅到了死者心臟，其實是傷在了死者的左臂。法醫也證實，死者左臂有一條單刃刀劃過的傷痕。

兇手另有其人，熊俊杰繼續對案件進行梳理，案發之地沒有監控，只能對當時參與斗毆的人員挨個摸排。終于，其中一名嫌疑人被同伙證實當時手持雙刃刀參與斗毆。通過對這名嫌疑人的審訊，也最終確認了其案發當時一手拿鏈子鎖，一手拿匕首對死者毆打致死的罪行。

這個案件給熊俊杰很大的啟發，“甄別犯罪嫌疑人，除了用專業來無限探究事實真相之外，別無他法。”在這之后，熊俊杰便養成了一個習慣，對案件中的每個細節都要追根究底。每次跟著刑警大隊技術員去勘查現場，他總是在后面問這問那，大家對他的一致印象就是“這小子怎么這么纏人。”不過也正是因為這點，辦案時大家總愿意找他幫忙。

受害人的材料還沒記完，案子先破了

熟悉熊俊杰的同事都對他那一雙犀利的眼睛十分欽佩。32年公安工作的磨礪，練就了熊俊杰的火眼金睛，對案件總有特殊直覺的他不會錯過任何細節。在外面，無意中的一瞥，就可能認定一個犯罪嫌疑人。這個職業習慣甚至用在了跟媳婦逛街中，在商場找媳婦，熊俊杰不會打電話。“我會一層一層的看，一個景象中，我打眼一瞧，就能夠迅速的將有效信息找出來。”這對熊俊杰來說，是一名刑警的基本功。

做治安警的那幾年，最令熊俊杰得意的是一起盜竊案。

1990年前后，當時家家都住筒子樓。案發地點就在一個公職單位宿舍，一對夫婦下班回家，把包放在自行車的車筐里，搬著車上了二樓。在家門口碰見客人，站著聊了一會兒天，然后就下樓送客人。下樓的時候，自行車就放在了家門口過道里，包也在車筐里沒拿。結果就這上下樓的工夫，這對夫婦回來后發現包中財物不翼而飛。其包里放有美元、金銀首飾、鑰匙等，這在當時稱得上是損失慘重，夫婦倆非常著急。

報警后，熊俊杰來到現場，夫婦倆一再表示懷疑兩邊的鄰居，甚至指出鄰居被勞教的前科。然而熊俊杰沒有受失主思路的影響，首先對樓上的住戶進行了走訪。訪到六樓，有一個住戶隨口說了一句隔壁樓一個朋友約好找他來玩，結果沒來。這句話使熊俊杰感到蹊蹺，隨即來到隔壁樓找到這個小伙子。小伙子當時正在跟他父親下棋，看到熊俊杰來與他對視了一眼。熊俊杰憑著直覺說了一句“跟我走吧”，小伙子非常鎮定，沒吱聲就收起了棋盤。他父親問“干嘛去？”他答“出去一趟”。到了所里，他就供述了自己的盜竊行為。原來他去隔壁樓找人，看到一個包在車筐里，一念之差就動了私念。把包里的東西偷走之后，他把美元撕了扔進下水道里，把鑰匙藏進了石頭墻縫隙中，金銀首飾私藏了起來。案子破了，所里都非常驚訝，受害人的材料都還沒做完，嫌疑人就被抓住了。熊俊杰的敏銳和效率，令人不得不驚嘆。

這種直覺的敏銳和高效在熊俊杰擔任刑警大隊長的時候屢立戰功。從2002年到2014年，熊俊杰成為了在分局中干刑警大隊長時間最長的人。

熊俊杰的犀利還體現在他的眼神，咄咄逼人的審視往往令嫌疑人無處遁形。

2011年9月15日，槐蔭區周王莊派出所發生一起殺人拋尸案，拋尸現場在黃河大壩，線索稀少，破案困難重重。經過偵查發現，死者生前曾在好朋友胡某某家吃飯喝酒，之后去送孩子上學，便失去了聯系。在專案組詢問胡某某時，他的所有回答都無懈可擊，所提到的事情也被一一證實。這時，熊俊杰的第六感又派上了用場，他認為胡某某在接受審訊中形態多有可疑。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正常詢問過胡某某就該放他走了。熊俊杰不甘心，決定最后再審一次。

這次他只身進了審訊室，與胡某某面對而坐。胡某某在熊俊杰的審視下不停地出汗，熊俊杰步步緊追向他不斷拋出問題。突然，胡某某像被擊垮一般，冒出了一句“你把我弄死吧。”之后，胡某某便對自己的罪行進行了供述，當日死者在他家中吃完飯之后去送了孩子，轉了一圈又回到他家繼續喝酒。酒勁上來，兩人一言不合起了沖突，胡某某用鐵锨將其打死并拋尸。胡某某之案體現了熊俊杰審訊的功力，偵查員在審訊中難免會被嫌疑人的供述所影響。胡某某完美的口供給了其他審訊員先入為主的印象，在這個情況下，就很難向其正確施壓。而熊俊杰就是有這種本事，能讓嫌疑人在他面前變成透明。

熊俊杰認為，“刑事偵查首先是一門科學，必須客觀，必須嚴密。其次它還是一門藝術，一方面要對這份工作有熱愛，另一方面要講究策略，善于心理干預、暗示、駁斥的技巧。”

線索藏在圓拱門后面

熊俊杰擔任刑警大隊長期間，他提出將“忠誠，智慧，勇敢，瀟灑”作為槐蔭刑偵大隊的工作理念，槐蔭刑警逐漸成為一支“智慧”型刑警隊伍。在熊俊杰的刑偵指揮藝術中有三專，第一專是專注，對案件能夠琢磨得進去；第二專是專業，作為刑事偵查員，需要儲存各個方面的專業知識，包括刑事偵查學、證據學、心理學、社會學、法醫學方方面面；第三專是專攻，針對不同案件組織專門人才攻堅，才能事半功倍。

2002年，在濟南濟南西郊的一處菜地里發現一具被焚燒過的死尸。據法醫鑒定，死者身上共有刀傷共15處。如此惡劣的作案手段，令人不得不懷疑這是一起仇殺案件。但熊俊杰注意到死者多處刀傷都呈平行的關系，從而懷疑案件另有隱情。當時正值非典，熊俊杰帶領隊員們在死者失蹤地附近設了指揮部進行偵查，沒有賣飯的就干啃方便面。經過大量的摸排，終于確定了尸源為呂某，并找到了呂某失去聯系前最后一個接觸的人張某翔。張某翔與呂某為朋友關系，曾在呂某被害前與其在八里洼一處飯館吃飯。張某翔堅稱與呂某在飯館吃完飯就分手了，之后不知其蹤。熊俊杰直覺告訴自己，張某翔對警方有所隱瞞。但是張某翔卻拒不提供任何有效信息，一口咬定不知呂某的去向。

案件陷入了困境當中。這時，八里洼地區又趕上拆遷，如果不盡快找到案件的第一現場，證據很可能就會被銷毀，案件將石沉大海。熊俊杰意識到還是要在張某翔身上找到突破口，警方再聯系張某翔卻發現他連續性關機，有意躲避警方的偵查。這也說明了張某翔確有隱瞞，再次審訊張某翔，熊俊杰親自上馬。從飯館之處為突破口，拿小飯館詐他，是熊俊杰第一步的策略。“你們在小飯館說了什么？難道別人都聽不見嗎？”這句話一問出來，嫌疑人頓時表現得很激動。熊俊杰又連續拋出問題，終于突破了張某翔的心理防線。

張某翔將實情供出，案發當日與呂某從小飯館吃飯時，呂某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玩玩”。飯后，張某翔跟隨呂某來到飯館附近一個圓拱門前，其實里面暗藏著小賭坊。正要進去時，被一個光頭擋住，說是外人不準進，于是呂某便一個人進了小賭坊。從此之后，張某翔就再也聯系不到呂某。

這條線索將嫌疑引向了圓拱門后的小賭坊。熊俊杰迅速出擊，找到小賭坊，剛一推開門，一股血腥味撲面而來。小賭坊內藏有四名犯罪嫌疑人，三男一女，全部被抓獲。據調查，呂某被害當日獨身一人進入小賭坊賭博，隨后因為賭資與嫌疑人產生爭執，隨即被害。呂某被害之后，一開始被放在小賭坊的一間空房里，三名男性嫌疑人在里屋睡覺，女性嫌疑人總感覺呂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每出現這種幻覺，她就過去捅呂某幾刀，這也正是為什么呂某身上有多達15處刀傷的原因。

熊俊杰破案的直覺之準，另有一個案件可以佐證。轄區內有兩個盲流打架，其中一人被打暈送進了醫院，一天治療后死亡。另一個盲流不知所蹤，這兩人居無定所，毫無線索，上哪兒抓嫌疑人呢？正當大家為這個案件犯愁時，熊俊杰竟然把嫌疑人抓了回來。案發后兩三天，熊俊杰開車路過匡山，看到橋底下有個人在睡覺。他不動聲色在旁邊等，待這個人睡醒了起來一問，竟然真是前幾天打架的嫌疑人。嫌疑人還不知道對方已經不治身亡，對打架的事情供認不諱。

許多人問熊俊杰你到底是怎么看出來的，熊俊杰就一句話“就像秋收這么簡單”。

不破此案不回刑警大隊

解開每一個案件謎團，偵破每一起大案要案，“靈感”固然重要，但大多數情況下需要的是科學的偵查理念做基礎。繁復、大量的偵查工作，總是破案的第一步。

2003年9月24日，濟南市經四緯八路一個美發廳出了一個殺人命案。死者是美發廳的理發員，被藏在床下的抽屜中，發現時尸體已經開始腐敗。案件發生之時熊俊杰正在出差，回到隊里后馬上投入到了這個案件中。經過走訪群眾，發現案發當日曾有一輛紅色摩托車出現在附近。調取監控之后發現，確有一名可疑人員騎著紅色摩托車出現過。這時，熊俊杰掌握的只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嫌疑人截圖。另一條線索出現，死者的手機有了一次通話記錄，出現在山東聊城。熊俊杰帶著這兩個線索去了聊城，走之前撂下一句話，“不破此案不回大隊”。

到了聊城之后，熊俊杰面臨的是大量的摸排工作。要在聊城市找出涉案的一輛紅色摩托車，簡直像大海撈針一樣。經過多日的排查，正當專案組民警都感覺無望的時候，又出現了一條線索。在聊城人民醫院附近，曾有一個人偷自行車被當地派出所抓捕，存檔拍照后嫌疑人被放走了。這個人的照片與熊俊杰手上的截圖很相似，并且這個人也有一輛紅色摩托車。

確認嫌疑人身份后，熊俊杰調查了他的家庭關系，發現嫌疑人在濱州和昌樂都有親戚。隨即熊俊杰趕往濱州，正在他剛到達濱州，有消息稱嫌疑人要帶母親去昌樂的哥哥家。熊俊杰又迅速趕往昌樂，并和當地警方聯系給予配合。當熊俊杰馬不停蹄的趕到昌樂火車站的時候，一輛火車進站了，就在第三車廂，嫌疑人及家人就在上面坐著，被熊俊杰逮了個正著。

這個案件后熊俊杰總結，第一，以后再也不輕易夸海口，為了這個案子，熊俊杰一個多月沒回隊里。第二，想破案就要多做，只有你做的時候，線索才會紛至沓來。

東野圭吾曾說過，他的推理思維是從一個好故事展開，在這個基礎上，自然的進行邏輯推理。他之所以一直很注重故事的甄選，是因為這是所有精彩推理的前提。每個驚心動魄的案件中往往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熊俊杰運用他刑警的直覺，總能透過層層魔障，看到事情的本質。也許這是天賦異稟，槐蔭區分局刑警大隊民警王劍煒也曾這么認為。直到有一次，熊俊杰正在值班，面前擺了一本書在看。王劍煒發現那是本刑事技術偵查的專業書，他很驚訝“熊局，你現在還看這個嗎？”熊俊杰回答：“是經常看，不是現在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