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約250年前,一批石屏人趕著馬幫,跨越紅河、哀牢山、李仙江和無量山,抵達易武,砍開雨林,開始與當地少數民族進行茶葉貿易。這是一筆利潤豐厚的生意,隨后幾百年里,更多的馬幫從石屏出發(fā),前赴后繼,先后到達易武、倚邦地區(qū),其中包括同慶號創(chuàng)始人劉漢成,車順號創(chuàng)始人車順來,以及云南文化名人袁嘉谷的宗族等等。
這些馬幫收獲了巨大財富,很多人發(fā)跡之后因此在石屏建起豪宅,興起家業(yè),甚至轉型成為文化世家。但毋庸置疑的是,在那個醫(yī)藥缺乏,自然條件惡劣的年代,更多趕馬人的命運通常是一無所獲甚至客死他鄉(xiāng)。我已故去的姑婆和外公生前就曾向我敘述過一段往事。
姑婆的夫家乃是石屏著名的丁氏家族,該家族歷來不喜耕讀,而重商業(yè)。1943年時,趕馬幫“走西頭”的重任代代傳遞到了姑老爹的手上。那一年正是抗戰(zhàn)時期,長期在個舊混跡礦山,而且據說也發(fā)了點小財的外公(姑婆的弟弟)由于懼怕日機夜以繼日地轟炸,決定變賣產業(yè),返回石屏,跟姐夫一起“投資馬幫”。郎舅二人新增馬匹,雇傭了人手之后,新組建的家族式馬幫“公司”于1943年夏季動身前往易武販賣茶鹽。
所謂“西頭之路”,實際上是一條地道的“茶馬古道”。這條路的路線大致是從石屏出發(fā),經紅河、元江、墨江、普洱直至西雙版納易武地區(qū)。行程約600公里,沿途要經過元江、阿墨江等河流,翻越哀牢山及滇南無數大山。這是一條跨越幾個氣候帶的艱險之路,很多人有去無回。據我外公多年后回憶:“……一天快一些可以走50公里,但在一些地方只能走二十公里。每天基本是起早貪黑。一路上有馬店就住馬店,趕不到馬店,就只能露宿。雨季幾乎天天下雨,路上泥濘不堪,相當難走。旱季又極度缺水,很多次為了解決吃水的問題,在路上與人打架。后來發(fā)明了一個辦法,把芭蕉樹砍下來,擰出汁水做飯。有一次在墨江,我們一半人打擺子,差點死掉。趕馬幫是個辛苦活,賺的是辛苦錢,一路上受不了偷偷跑回老家的多的是”。
1943年初秋,姑老爹和我外公到達易武,第一次見到了真正的圓茶,也就是七子餅茶。當時易武有上萬人,絕大多數都是來自石屏、四川等地的馬幫客。所有人都期望能夠裝滿茶葉,踏上歸途,然后將茶葉運回換成銀元。郎舅二人的馬隊約五六十匹馬,已經不算小馬隊,但這種規(guī)模的馬隊在當地只能算中等,他們在易武休息了約十五天,采購了足夠多的茶葉之后,開始返回石屏,按計劃,在老家休息一段時間之后,茶葉會再次運往省城出售,然后運回百貨。由于貨物太多,郎舅兩人決定各自帶領馬隊,分批返回。一切都在計劃中進行。
然而,三個月后,已經先行返回的外公馬隊在石屏坐等半個月,他姐夫的馬隊卻才姍姍來遲,馬夫們一個不差,卻獨獨少了姑老爹。一問才知道,姑老爹在墨江失蹤了!
事情大致是,姑老爹的馬隊和當地人因不明原因發(fā)生械斗,強龍斗不過地頭蛇,一場混戰(zhàn)之后,馬隊四散奔逃,馬夫們保命要緊,哪里顧得上彼此的安危。混戰(zhàn)之后,雙方各有死傷,在密密麻麻的原始密林中,石屏馬隊知道頭領失蹤,但根本不敢回頭去找,只能一路狂奔,回鄉(xiāng)求援。
外公、姑婆得知這一消息之后,頓時暴怒,旋即挑選精壯人馬,火速沿途尋找并伺機復仇,同時祈禱姑老爹仍有一線生機。然而,一個多月后,復仇者在墨江境內的深山中進入一座破廟,發(fā)現墻角處躺著一人,有草帽遮面,姑婆憑一身熟悉的衣裳認出,角落中一動不動的身影就是自己的丈夫,當她呼喚著名字撲上去掀開草帽時,才發(fā)現衣服下的丈夫幾乎已成白骨。
1943年是兵荒馬亂的年月,在茶馬古道上的蒼茫叢林中,謀殺者成了永遠的謎。而年輕的姑婆,她的一生記憶從此定格在1943年。她在孤獨中度過了整整60年,直至85歲高齡孑然逝去。
200余年來,石屏馬幫馱來的巨額財富旺了宗族,供養(yǎng)出成百上千的進士舉人,這是光鮮的一面。依靠馬幫,百年老字號“同慶號”“宋聘號”成就了普洱茶輝煌的時代,而我的姑老爹在1943年的命運,則是石屏馬幫“走西頭”之夢的另一面,這一面通常注定被人遺忘,湮滅在歷史長河中不為人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