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恩來與李默庵：政治立場對立也攔不住難忘的師生情

1975年12月下旬，周恩來的生命已進入倒計時，他躺在病床上難以入睡，多次對守護在身邊的鄧穎超提起李默庵這個當年在黃埔軍校與他感情最深的學生，希望他能回祖國看看……

李默庵成為第一個加入共產黨的黃埔學生

1923年，為了尋求救國救民之路，李默庵同他的湖南老鄉陳賡、宋希濂、鄧文儀等從長沙來到廣州，進入陸軍講武學堂學習，成為黃埔軍校第一期最后一批學生。由于李默庵軍事訓練成績突出、政治表現積極，很快引起政治部主任周恩來的注意。周恩來要陳賡在政治上多幫助他。

一天，陳賡對李默庵說：“做真正的革命軍人，就得加入真正的革命黨，像你就應該參加共產黨。”

李默庵十分不解：“咱們同學都集體參加了國民黨，我不知道誰是共產黨？”

陳賡說：“共產黨是為勞苦大眾翻身解放而奮斗的政黨，你仰慕的政治部主任周恩來就是共產黨員。還有李之龍、蔣先云、許繼慎、左權、周逸群，多了，還有大哥我也是。”

李默庵聽了很是激動，答道：“既然共產黨里有這么多為國家獻身的優秀人才，你也是共產黨員，那就帶我參加共產黨吧！”

很快，李默庵便在鮮紅的黨旗下宣誓。周恩來握著他的手說：“很好嘛！你是學生中第一個要求加入共產黨的，開了一個好頭，我向你表示祝賀！”

當時，黃埔軍校校長蔣介石也看中了李默庵，他對緊跟自己的黃埔“三杰”中的賀衷寒說：“像李默庵那樣能文能武的人才，你們要想想辦法，不能讓周恩來把他吸引去了！”

“中山艦事件”發生后，蔣介石要賀衷寒動員李默庵脫離共產黨。李默庵接受了。周恩來得知李默庵公開聲明退黨的消息后，馬上找到他：“李默庵，你是黃埔學生中第一個參加共產黨的，也是第一個退出共產黨的。開好頭的是你，干壞事的也是你！你太使我失望了！”

從此，李默庵站到蔣介石一邊，成為國民黨高級將領，先后擔任過蔣介石嫡系部隊的師長、軍長、集團軍總司令和綏靖區司令等要職。

時常相互思念的對手

1936年“西安事變”發生當夜，國民黨軍政部長何應欽急令李默庵進駐西安城南一帶，隨時準備突襲東北軍。

一天下午，李默庵正在師部研究地圖，哨兵進來向他報告：門外有人稱是你的老朋友，要見你。李默庵迎上去一看，來人竟然是周恩來，頓時欣喜萬分。“周主任！10年不見，學生經常思念老師，沒想到在這里相見了！”

周恩來親切地說：“默庵，你還好吧？雖說我們在戰場上是對手，但我還是時常想念你啊！”

李默庵驚訝地問道：“周主任，你只帶了一位隨從？怎能拿千斤之軀冒這個險，找到我這里來呢？”

周恩來大笑：“怎么，你這里是龍潭虎穴？你會一條繩索將我綁了去向蔣介石請功嗎？”

“不敢不敢！”李默庵回答。此后，李默庵請周恩來到里間去聊，他們邊品茶邊把話題轉到“西安事變”上。李默庵稱贊周恩來挺身而出，大智大勇，使事變得以和平解決。周恩來卻提起李默庵在江西剿共時寫給妻子的那首厭戰詩：“登仙橋畔登仙去，多少紅顏淚枯干！”

李默庵聽后大為驚訝，忙問：“那是寫給我太太顧林的，周主任何知我有此詩句啊？”

周恩來笑著解釋道：“這是第四次反‘圍剿’時，紅軍從電報中截獲后轉呈給我的。因為詩句寫得形象生動，又委婉地表達了厭戰的心情，我一下子就記住了。”

李默庵感慨地說：“那一仗您指揮得實在高明，幾萬人埋伏在登仙橋，我們兩個師居然連一點消息都不知道……”

接著，周恩來說：“默庵，解決‘西安事變’，是中國共產黨的英明決策。現在事變已經結束，國共兩黨將進行第二次合作，實現共同抗日的大目標。目前，西安城里還有人想破壞大局。如果有人要挑起內戰，你怎么辦？”

李默庵堅定地回答：“周主任，你放心，既然國共兩黨再次合作，一致對外，我就決不再為內戰開槍！”

周恩來勉勵說：“默庵，你不但不要參與內戰，而且要盡量阻止內戰。你是中國軍人，要為中華民族的生存而戰！要在抗日戰場上打出你的威風！”

……

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蔣介石任命李默庵為第14軍軍長，率部北上抗日，奔赴山西前線。李默庵聽說八路軍在太原設立了辦事處，周恩來也在那里，就前去拜望。周恩來見到他極為高興：“歡迎歡迎！我們終于走到一條戰線上來了！”

李默庵虛心地請教：“周主任，日軍武器裝備和戰斗力都很強，你對戰爭的結局有什么看法？”他又進一步問：“我們究竟依靠什么戰術贏得勝利？”

“默庵，還記得我們上次的談話嗎？紅軍反圍剿的法寶是發動群眾。我們現在抗日，也要發動全國民眾打一場人民戰爭，開展敵后游擊戰。”

經周恩來點撥，李默庵豁然開朗。之后，他到晉南中條山一帶發動當地民眾，把抗戰搞得有聲有色，特別是在忻口戰役中，他率領中國軍隊浴血奮戰，給予日軍沉重打擊，取得了重大勝利。

李默庵決心脫離蔣介石政權

1948年7月，程潛從武漢回長沙就任湘贛綏靖公署主任。蔣介石對李默庵說：“他年紀大了，你去當綏署公署副主任，幫助他好了。”同時還讓李默庵兼任第17綏靖區司令。此時，人民解放戰爭勢如破竹，節節勝利。程潛對國民黨的前途產生動搖，對蔣介石失去信任。

李默庵直截了當地問程潛：“聽說程主任要走和平起義之路，以救湖南？”

程潛反問道：“難道默庵還有其他出路？”

李默庵回答：“主任審時度勢，深明大義，決斷英明，其實我也早有此心，有主任領銜，我決心追隨，決無二意。”

從此，程潛常常和李默庵一起密議有關起義要事。他倆都認為白崇禧是湖南和平起義的最大障礙，而對付白崇禧最好的辦法是把他最信任的陳明仁爭取過來。經過艱苦工作，1949年2月中旬，陳明仁果然率部回到長沙，表示愿意隨程潛一同起義。8月4日，起義一舉成功，湖南宣布和平解放。

不僅如此，李默庵還把離開他10年之久的第14軍也爭取過來。

令人遺憾的是，起義前兩個月，李默庵卻突然離開湖南。當時他與陳明仁不和，怕因此使湖南起義失敗，所以決定退出軍政界，悄悄去了香港。在香港，他和黃紹竑、龍云、賀耀祖、劉斐等43名國民黨高級軍政人員聯名發表了《我們對現階段中國革命的認識與宣傳》起義通電，宣布脫離蔣介石政權。

李默庵與師母鄧穎超欣喜重逢

1964年，李默庵移居美國，在海外隱姓埋名數十年。雖身在國外，但他深深眷戀著祖國的錦繡河山和那里的故人、朋友，也很想念自己的恩師周恩來。

在此期間，周恩來也曾多次托人打聽李默庵的下落，但音訊杳然。

1976年1月8日，李默庵突然聽到周恩來逝世的消息，老淚縱橫，然后他趕到中國駐美大使館進行吊唁。望著周恩來的遺像，他一次次回憶起自己與周恩來的交往，唏噓不已，感慨萬千。

1981年10月，李默庵特邀回國參加紀念辛亥革命70周年大會。此行他見到了周恩來夫人鄧穎超，鄧穎超親切地握著他的手說：“默庵，你終于回來了！你不知道，多少年來，恩來一直關心著你的情況，不斷托人打聽你的消息，現在好了，恩來終于如愿以償了。我們可以告慰他的在天之靈了。”

—席話，讓李默庵熱淚盈眶：“恩師是中國共產黨人最杰出的領袖之一，是中國人民最杰出的代表人物之一。默庵何幸，讓周總理如此掛念？”

鄧穎超說：“黃埔情深，師生情深。中華民族就因有這割不斷的親情才能延續至今，我們希望在海峽對岸的黃埔人能早日回大陸，為祖國的和平統一貢獻力量。”

1984年，李默庵在美國與黃埔同學侯鏡如、宋希濂、蔡文治等人聯名發起成立了“黃埔軍校同學及親屬促進中國統一籌備委員會”，發表了《臺灣與祖國必須統一》的嚴正聲明。

1990年，李默庵回國定居，先后擔任黃埔軍校同學會副會長、全國政協委員等職，為祖國統一大業作出了寶貴貢獻。2001年，李默庵在北京去世。

（摘自《四川統一戰線》，黃文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