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在的旅行

多年來，新井一二三花費最多的項目就是飛機票。這個寫出《獨立，從一個人旅行開始》的日本女作家自二十多歲離鄉背井，單槍匹馬逍遙世界后，其他女孩著迷的名牌服裝、化妝品，就與她再沒有半點交集。穿著寬松的棉褲子，帶著肯尼亞制籃子，買張廉價機票走天南地北，成了“新井style”。即便結婚生子也沒讓她暫停旅行，她曾在東馬婆羅州密林，抱著發高燒的小朋友深夜趕車奔赴穆斯林醫院；曾在北京前門飯店套房，抱著鬧脾氣的孩子白白耗過整整一個星期；還有一次在臺北基督教青年會旅社前臺，值班服務生看到她帶兩個小朋友走進來，忍不住說：“這樣還要旅行？”“是的，這樣還要旅行。”新井回應，“因為我是旅人。”

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如新井一樣可自命旅人，但旅行卻讓幾乎所有人充滿渴望。不然“詩和遠方”怎會讓一顆顆自認“茍且”的心蠢蠢欲動？不然，人們怎么會將“在暗藍色的海上，海水在歡快地潑濺，我們的心如此自由，思緒遼遠無邊”奉為圭臬，全然忘了詩人拜倫實則是在詩中描述海盜？然而，身在遠方就等同旅行？

也許普魯斯特會心存異議。不然，這位法國文學家怎么會說：“真正的發現之旅，不在于找尋新天地，而在于擁有新的眼光。”作家任曉雯曾在引用普魯斯特這句時也加入了自己的解釋，在她看來“任何景與色，在與我們生命的某個瞬間發生關系時，才具備意義。很多時候，我們僅僅到了，拍照了，買紀念品了。我們以為在看的時候，眼睛其實是閉著的。旅行社應該叫旅游社。旅游是商業、消遣、湊熱鬧；旅行則是且行且看，且歌且吟，是被陽光中的楓樹葉子瞬間震撼。”

或許我們內心都渴望被陽光中楓葉震撼的瞬間。所以我們看到新井說“能夠一個人旅行是獨立人格的標志”，才會有提交辭呈遠走高飛的沖動；看到中國臺灣作家舒國治寫“美國公路，寂寞者的原鄉，登馳其上，不得不摒棄繁雜而隨著引擎無休止的嗡嗡聲專注于空無”，也想如他一樣在漫漫路途中探索，為自己積累一段孤獨而廣袤的歲月。

最讓我們震撼的還是那部名為《不老騎士》的臺灣電影：17位平均81歲的老人，在片中進行了一場為期 13天的騎摩托車環島旅行。他們從臺中出發，一路往南行經臺南、高雄、屏東、臺東、花蓮、宜蘭、臺北，再回到臺中，總路程長達1178公里。這些老人有兩位曾患癌癥，4位需戴助聽器，5位患高血壓，每一位都有關節退化問題，但他們卻跨上摩托踏上征途。片中17個無畏的機車騎士眼神灼熱，呼嘯著穿越山與海的罅隙，完成了在外人眼中“不可能的夢想”。

有人曾問日本生活美學大師松浦彌太郎何為旅行的樂趣。松浦在自己那部《自在的旅行》中給出答案：“幾乎一無所知的地方，也必定有耀眼之處。”而他“要親自將這些光芒一個個拾起、收集起來”。

正如那些“不老騎士”給我們的啟示，若想獲得松浦口中真正“自在的旅行的樂趣”，首先要做的，就是出發。

世上有無數旅游體驗，最差的莫過于一種——始終懷揣夢想，卻因庸常而瑣碎的理由，始終沒有邁出一步。

在你躊躇不前時，也許可以想想14歲時初次旅行的新井一二三。多年后，女作家回憶年少的自己獨自站在車站“綠色窗口”前時不免感慨：“旅行的本質就在于克服恐懼心，離開熟悉安全的日常生活，而往陌生的世界邁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