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兒時印象最深的,是聽祖父黃廣榮講起38年黃水泛濫后祖宅失火的事情,祖父說當年黃寨是個真正的大寨子,寨墻南北東西各長九百多米,高七米多,有寨門2個,土炮4門,外面是護城河,深約七八米,寬二十多米,內河東西南北各長六百多米,深三米多,寬約十米,一切都是按防土匪設計的。當時祖宅有3節院子,南北長266米,三進三出,堂屋六間,東西廂房各五間,約占以前老黃寨的東半街。那年冬天,天干氣躁,太祖母谷氏夜里紡紗,紡紗車前的油燈快要熄滅了,太祖母用頭上發簪去挑一下油燈,當時太祖母年齡已快百歲,眼睛有點昏花,加上油燈昏暗,視線也不好,挑燈芯時用力大了一些,燈火挑到對面的棉花上了,一下子把火帶起來了。加上當時農村蓋房,多為蘆葦和泥當屋頂,外蓋瓦片。火勢一下子把屋頂蘆葦燒起來了,一燒成片,屋子挨著屋子都燒起來了,加上夜深人少,救火都來不急。祖父發現起火后,首先救人,然后沖到堂屋在火堆里搶救一尊泥金佛像。由于院內存放大量木材,準備修建學堂用,所以大火一連燒了兩天兩夜,損失特別嚴重,都成貧農了。每當故事聽到這里,祖父說,當年我們老祖宗就住在山西大槐樹,沈黃艾是一家,當年躲避戰亂,一家兄弟三人老大改姓沈,老二改姓黃,老三改姓艾。上輩都說這個泥金佛像是乾隆爺年間的,跟我們老黃家到處漂泊,保佑我們老黃家家宅平安,人丁興旺。對兒時的我來說,祖父說的都是很遙遠的東西,當時別的什么都記不住,唯一念念不忘的就是那尊泥金佛像,想看看是什么樣子?可惜當年祖宅失火后,祖父把佛像單獨藏起來,沒供在外面,誰也不清楚放哪了,只留下一個故事,傳說,我一直沒看到,挺遺憾的。后來祖父告訴父親在祖宅院子大棗樹下西邊兩米處埋著。后來挖的時候還一波三折,說好的地點左右挖三尺,往下加挖一米,沒見東西。由于文革剛結束沒幾年,家里長輩怕還有運動,沒敢白天挖,當時沒挖到東西就草草的把坑填好。第二天想想,又推算推算,往坑東,東北各一米多遠的地方挖小坑,結果在東北處找到了小缸,是大缸套小缸,缸上墊有榆木板子。佛像就用小木箱子裝著,外面裹扎著麻布,布都快爛了。1986年,我在湖南湘西部隊時,請父親去住了一個多月。父親臨走時從帶的包里拿出一個用衣服裹得東西,小心翼翼的打開。我看是用三件衣服裹得,其中一件是我上次回家買的新衣服。衣服打開,我看是一尊佛像,當時也沒在意,說大老遠一千多公里地,坐了兩天車,那么重帶這干啥?本身我是軍人又是共產黨員,也是無神論的。加上改革開放才開始,人們還不像現在求神拜佛的。父親說這是你祖父當年口述讓傳下來的。說這是老黃家的精神,分家不分佛像,佛像是指定傳家用的,要知道老黃家的歷史,要繼承和發發揚老黃家做人做事優良的本份精神。這不是分家,是指定家族的繼承和擔當人,你是家族的長門長子長孫,參軍二十多年,對國家、社會、家族有貢獻。在那時,我才第一次看到祖父說的泥金佛像,三十多年了,兒時常在耳邊聽講的東西,一件朝思暮想要見的東西,終于出現在我面前。我不記得當時怎樣給父親說的,畢竟我不是善于表達語言的人。但我知道,好好把它傳下去,讓兒孫一輩記得黃家的歷史,苦難和榮耀。在后來,88年我從部隊轉業回地方,當年的老將軍讓我轉業到去廣州軍區干休所當政委,我沒去。我給組織就提出一個要求,要回原籍。當時團級干部至少都是到地級市的,阜陽軍轉辦給我說了三個職務,一是第一監獄當政委,二是潁河大壩當站長,三是回界首,暫無職務安排。我毫不猶豫選擇回界首。二十四年的軍旅生活使我養成越是艱苦越向前,再說那是生我養我的地方,那里有我許多活著的親人,是我母親安葬的地方。兒時的記憶,母親的教導,親友的苦難,都是在那里。雖然,從長遠來看,留在大城市,更有利于家庭、子女的發展。但是我不后悔,畢竟,我回界首后二十多年,沒有人敢欺負咱東院老黃家的人,這就值了。當年,父親傳我泥金佛像,也是這個意思,我個人不是自己的人,而是家族的人。為了家族的發展,親人不被別人欺負,我選擇24年軍涯生活后重新回到老家。從原點出發,24年的時間,十多次部隊調動,從河北馬頭到長白山,從東北到北京,從北京回到東北,從東北去湖南,懷化、會同、靖縣、雪峰山等等,走過二十多萬里路,在祖國的土地上畫了一個大圓圈,最終回到生我養我的土地,其中心情,不是平常能理解的。記得年輕時,文革期間家族受到不公平的對待,三個高中生,學校多次推薦讓上大學,可大隊個別領導就不給蓋公章,校長去幾次做工作都不行。兩個弟弟要參軍,部隊考核同意,身體檢查合格,同樣也是大隊不給蓋章。當時縣委書記許乃勝去找他們也不行。我當兵期間,村里寫材料上告有幾十次。究其原因,是大隊個別領導的親戚解放前聯合土匪偷過我父親老金鳳銀樓的首飾被判刑了,讓他們扭曲的心里一直仇恨幾十年,真是可悲!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以來,從太祖父這一門的后代來看,人才輩出。參軍的、考大學出去的、自己做生意的,白手起家創數百萬資產的有十幾人。幾代人有成就的人數達五十多,這要歸功于黨的政策好,改革開放,有機遇;大人肯吃苦,敢創業:小孩爭氣,肯學習。
88年底我從部隊轉業后,泥金佛像一直珍藏在家里衣柜里面,從來沒擺出來。父親教導我,美好的東西要放在心中,不要當成物品炫耀,要記得家族的傳承,意義,這是根本。直到今年,年近70多歲的我,在寫回憶父親、母親文章的同時,打開在衣柜角落靜靜躺著二十多年的佛像。打開外面的裹布,放在桌上,寫著回憶錄,看著佛像。仿佛祖父的話在前天,父親的囑咐在昨天,歷史仿佛凝固在一起,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我知道,祖父、父親他們都在天上看著我們,老一輩的都看著我們,我們要踏踏實實做人做事,問心無愧。曾經,前幾年去北京時,我拍了幾張佛像的照片,找專家請教一下歷史年份。根據造型,詳細的尺寸、對比的照片,專家一致認為是乾隆本朝的泥金如來佛像,沒見實物不確定是宮廷用品,至少大家族供奉的精品。現簡單介紹如下:該佛像高28厘米,底部直徑18厘米,重3000余克,封底遺失。該佛像五官精致,臉型方圓豐潤,雙目傳神。身體造型優美,比例協調,坦胸露乳,漢式衣服,衣褶曲折,較為寬大。胸前串珠雕刻精美細膩。蓮座底沿外撇,蓮瓣規整,只圍大半圈,蓮座上下各15個蓮花瓣。佛像跏趺坐姿,兩手平放于腿上,一掌置于另外一掌之上,拇指相連,這是佛陀入禪定時的禪定印。曾幾何,明清宮廷佛像都已數以千萬價格拍賣,民間精品也數以百萬價格。但我知道,無論多少錢都換不來老一輩黃家人諄諄教導,家風,人情。換不來我兒時的期望,父母的音容笑貌,等等。像在北上廣,普通郊區一套房子幾百萬,但房子的價值,相對于泥金佛像,遠遠是不如的。泥金佛像,年代越久遠,越有價值,畢竟它是大清乾隆盛世的縮影。我軍涯二十四載,鐵松風骨,不阿諛奉承,溜須拍馬,遇事依理據爭,不貪占公家個人一絲一毫。不為人喜,認為窩囊。曾經八十年代末,有人看我還是租賃的房子,想找我辦事,就買了一套四合院,房屋手續都辦好了,當把鑰匙交給我時,被我嚴厲的拒絕了.我是一名普通的共產黨員,遵紀守法是做人的本份。再后來,又有一名總經理給在城里公路旁邊買一塊三畝多地,讓我自己建房子。我當時就說,別說三畝多,就是三分,三厘也不要。再后來,有一廠長拿錢讓我參加賭博打牌,說贏了是我的,輸了是他的,我堅決不參與這些烏煙瘴氣的事情。
后來,當地一位書法名家給我題詞“正氣凜然”,橫幅掛在臥室,其樂無窮,美哉。近君子遠小人,近赤則紅,近墨則黑。做人做事要有兩條線:一條高壓線就是遵守國家法紀法規,另一條就是做人的底線,尊老愛幼,忠厚老實,做好本職工作。因為我知道,人做事,天在看,父母在看,泥金佛像在看,大愛無私,才能永恒。
這尊泥金佛像,它見證了安徽界首一個黃寨的村莊東院黃氏家族的變遷史,歷經多少年的苦難,能在動亂的年代保留下來,是不幸中的萬幸。隨著對歷史的研究,我清楚應該不是當年大槐樹分流出來的,山西洪洞大槐樹大規模移民主要是明朝發生的,都是五六百年前的事情。佛像是乾隆年間的,至今三百年,應當是當年從大槐樹分遷移的族人的后代再遷移時長輩的贈予,讓其對傳承的記憶更為深刻。在界首,我們家族從黃谷堆遷到黃寨兩三百多年了,而在黃谷堆之前的歷史,就無從考證了。但是,無論五六百年來家族怎么遷移,始終牢記我們祖先是山西大槐樹遷移出來的,不忘根,不忘本。黃寨現有家族的老墳地,分散在四個地方:首先是黃寨東南角柏樹行里的墳地,其次是柏樹行往北桑樹行里的墳地,第三是黃老莊后面太祖父在的墳地,第四是黃寨東面的墳地。可惜,隨著族中長者的離世,對于村東南柏樹行、桑樹行最早的祖墳埋葬的先人名諱記不清楚了。唯一給我影響深的是當年三叔結婚,三嬸坐著轎子去柏樹行墳地去祭拜,這一晃就六十多年了。以黃老莊后面父親黃氏金凱和母親的墳墓為準,往北首先是祖父黃氏廣榮和祖母、太祖父黃氏允昌和太祖母,太祖父墳墓東一是大祖父黃氏廣興和大祖母,中間東二是大祖父的兒子黃氏金朋叔和嬸子的墳墓。村東北(原老寨東),也有一片老墳地,有東往西排,東一是父親的后娘南陳寨的黃陳氏,居中是六叔黃氏金富,西邊是八叔黃氏金芳。歲月流水,年華如輪。祖輩的墳墓埋藏在青青的麥苗地中,見證歲歲年年人不同,分享著后人的喜悅、哀傷,傾聽著一年四季的嘮叨、祈禱。那飛揚的紙火,供奉的烈酒,冉冉的清香,都深深帶著我們的哀思。流失的歲月,抹去他們曾經生活的痕跡。但他們的事跡,昔日生活的苦難,創業的艱辛,卻代代口頭為后人相傳,為后代永久的精神食糧。那矮矮的墳頭,仿佛樹著無形的豐碑,為后人紀。無論活著還是去世的長輩,即使他們在千里之外,萬里之遙;隔千山萬水,無邊大洋,一絲牽掛永在心。可惜由于年代的久遠,歷史的變遷,文革期間連家譜都當破四舊處理了,連當初和佛像一起搶救出來的老祖的靈牌都不知埋哪去了,最終找不到了。家族傳承的文字資料已經丟失,輩份口訣還在:允、廣、金、好、安、孝、宗等。我是好字輩,允字輩再往前推就不清楚了,現存的金字輩最長的是二叔黃金箱,今年就93歲高齡了,孫女含笑中的“笑”字也是取“孝”的輩字。等若干年以后可能就不按輩名起名字了。也許,將來,更遠的將來;二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我遠在各地的子女,他們的后代,也會漸漸忘了我們,我寫出老一輩艱苦的歲月,就是告誡一百年后的后代,莫忘歷史、家族、先輩的事跡。先祖的生活就是我們眼里的歷史,我們的生活就是兒孫眼里的歷史,滾滾時光東流去,浪花淘盡多少英雄。是非成敗一場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慣看塵世人事非,最美兒時夢,最親父母心。一壺酒一盤棋,古今多少事,盡在談笑中。閑暇之時,戲作詩詞一首,與未來后輩共勉:
揚名聲顯敬父母,流芳千秋代; 一腔熱血鑄文章,金銀山難買。
山高水深本可測,學海界涯無; 七旬長者寫回憶,真情滿篇幅。
先祖前輩生平事,盡在一紙中; 載史冊萬古美名,敘傳記情深。
后輩兒孫談笑中,莫忘家祖祭; 千百數載風云后,再續一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