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項保障基金”為校園體育松綁

近年來，校園安全問題一直困擾著學校和家長。學校不敢開展單杠、雙杠、跳馬、鉛球等沖擊力較強的項目；甚至有學校規定，課間10分鐘，除了喝水和上廁所外，學生不可以出教室。“家長怕受傷，學校怕擔責”，一段時期以來，學校體育課只能是“放養”或者做一些游戲性活動。這直接導致青少年身體素質連年下降，其中，力量、速度、爆發力、耐力等，全面下滑。為解決這一問題，上海市于今年3月1日在全國首個試點推出“學校體育運動傷害專項保障基金”，為學校組織陽光體育運動解除了后顧之憂。

“課間圈養”無奈的話題

山東濟南一中學的體育教師王德軍，2年前在體育課上組織學生足球比賽的過程中，幾名學生因為追逐打鬧，導致其中一名摔倒并手指骨折。其實，王德軍在課堂上曾反復告誡學生不能打鬧，但肇事學生沒有聽從。事后，校方和王德軍認為已盡到督促和管理學生的責任，學校不應該承擔賠償，但受傷學生的家長多次到學校索賠，最終，學校不得不與該家長“私”了。這件事，對王德軍的負面影響很大，內外壓力下，2年來，足球運動員出身的他，再也沒有在課堂上組織學生一場足球比賽。足球課的教學內容變成了足球技術講解課，缺少了應有的運動競技功能訓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原本正常的足球課成了紙上談兵。

還有很多學校，雖未遇家長索賠，但也因學生受傷，家長問責后，制訂了“奇葩”規定。比如，北京、上海、廈門等城市的部分小學規定：課間10分鐘，除了喝水和上廁所，學生不可以出教室，午休時間學生不能到操場上玩，對課間跑跳的學生予以記名扣分；并規定：放學后，學生要馬上離校。“課間圈養”引起了眾多學生和家長的不滿。

學生身體素質下滑，學生軍訓暈倒每年都有媒體報道。北京第十二中學校長李有毅深有感觸地說：“別說軍訓，就是我們學校每年40分鐘的開學典禮，都有學生站著站著就暈倒了。”

上海包玉剛實驗學校創辦人蘇文駿對“課間圈養”現象也感觸頗深，他認為，主要問題出在家長身上。他說：“孩子在學校，上體育課、課間活動受傷是難免的，動不動就起訴學校，這樣對嗎？”包玉剛學校每年新生入學時，都會與家長溝通校園傷害的問題。蘇文駿說，“學校會告訴家長，孩子課間休息必須全部到操場上活動，不能待在教室里。每年都會出現學生體育活動受傷的情況，先給家長說清楚。”

包玉剛學校成立8年來，從沒有家長因學生體育鍛煉受傷找學校麻煩。蘇文駿說：“我所認識的上海所有小學校長，都認為體育很重要，也很重視學生的體育運動。但公辦學校有他們的無奈，他們沒法挑選學生和家長。”

青少年維權專家、上海政法大學刑事司法學院院長姚建龍則從法律角度談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說，根據《上海市校園傷害事故處理條例》的規定，校園傷害事故采取“過錯原則”。意思就是：原告要舉證校方是否有過錯。校方如果沒有過錯是不需要承擔責任的，從基層法院的數據來看，那些被告上法庭的校方的確是存在過錯的。如果學校是嚴格按規定履責的話，法院不會判學校承擔責任。學校出于安全考慮，禁止學生在體育課上做劇烈運動，甚至不允許學生在課間活動，這種做法自然是不正確的，對孩子的身體健康、心理健康都沒有好處。

有強度的體育運動面臨困境

現今，一旦孩子在學校發生事故甚至只是小磕碰，家長首先就會把責任推給學校，一些家長會找上門來大鬧，要求學校賠償。如果學校確有責任，要求賠償無可非議，但關于學生在學校的傷害責任認定目前并不明晰，一旦發生校園安全事故，學校就可能要承擔無限責任。校園安全事故帶來的輿論壓力和官司糾紛，讓學校不堪重負，所以，學校就會通過“安全措施”盡量避免事故的發生。

上海一家基層法院的數據顯示：2014年該院共審結校園傷害案件40件，接近九成案件是學校為被告。該院在審理上述案例時發現，以學校為被告或者共同被告的案件，大多數學校因“存在教育管理瑕疵”而被判承擔責任并賠款。學校一般不會承擔全責，很多學校只是被判承擔20%至50%的責任。

華東政法大學教授傅鼎生說，“體育運動難免會受傷，家長‘傷不起’，就容易出現過分維權；學校害怕承擔責任，只好減少體育運動，最終受損的是國民的整體體質和心理健康。”這一點得到很多體育教師認同。學校越是不敢開展體育活動，學生的身體素質越差，學生在參加體育活動時越容易受傷，學校承受的風險防范壓力就越大，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清華大學經濟管理學院博士生導師李稻葵認為，西方大多數國家，尤其是美國，領導人都有體育上的一技之長。有的曾經入選大學的體育代表隊，有的是職業運動員：美國前任財長亨利·鮑爾森就曾是大學校橄欖球隊的明星球員，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主席拉加德曾是一位花樣游泳運動員，世界著名金融機構黑石集團的創始人蘇世民曾經是校長跑隊的隊員……不僅是運動員容易出成就，西方的精英大學也注重培養有運動員背景的學生。因為運動員出身的人，一定具備特殊的心理素質。首先，運動員是懂得如何去競爭的一群人。體育游戲天生就帶有競爭性，運動員身處其中，天生要善于競爭、喜歡競爭。其次，運動員要懂得團隊合作，即使是單人項目，如乒乓球、體操、跳水、田徑項目等，也同樣需要團隊配合。因為一個團隊里有教練、營養師、陪練等，只有每個環節都做到優異，才可能達到高水平的競技狀態。

緩解學校“主動擔責”

2015年底，上海市教委在充分調研和專家論證的基礎上，提出了建立校園體育運動傷害專項保障基金的設想。這一基金的最初設想是由于意外的發生存在很大偶然性，對于凡是學校組織的體育運動中發生的意外，無論是學校或學生哪一方的責任，都要有保障，這一保障應涵蓋到校園范圍內的所有體育運動，且賠付額要能切實減輕家長負擔。

今年初，上海市推出了學校與中國人壽合作的“學校體育運動傷害專項保障基金”，每年每名學生（含幼、小、中三個年齡段）自愿繳納兩元保險費用，針對意外運動傷害事故，保險公司將給予意外身故、猝死、傷殘、醫療費用4個方面的保險理賠，其中身故20萬元、傷殘最高50萬元、醫療費用10萬元并含醫保外5萬元。據中國人壽上海公司副總經理陳瑜介紹，該基金即便放在保險領域，也屬公益性創新保險產品。“以支定收，余額可以增值運行。”陳瑜說。基金籌集到的全部資金都會被用于學生體育運動傷害。“以支定收”的意思是，根據每年基金賠付的情況，決定未來的保險收費標準。

一年中，如果基金賠付超過基金總收入，中國人壽將先行墊付理賠資金，待到第二年保費收取時，再優先從新收保費中償還上一年墊付的資金；如果基金賠付不超過基金總收入，多出來的錢將被自動結余存入下一年。這筆基金，不需要繳納管理費，賬戶余額還可以實現2.5%的年化收益。

基金保障范圍較之以往單方面的學校責任險有著本質上的區別。后者以校方“有責任”為賠付基礎，而基金則以意外運動傷害事故的發生為依據，不涉及學校及學生的責任認定。也就是說，學生在校園運動傷中受傷，無論學校是否對此事承擔責任，基金都會予以賠付；并且，基金保障范圍擴大到了“整個校園”——凡是參保學校組織的體育運動，無論是體育課、體育比賽、體育活動還是體育訓練，都能得到有效保障。

這在很大程度上解除了家長、學校等各方的經濟負擔。以往，學校會購買“責任險”，但要獲得保險公司賠付，必須承認學校自己有“責任”，而一些事故，經過法院認定學校并沒有責任，家長拿不到賠償。但是，學校不擔責，不代表學校不賠錢。因為一般而言，法院會根據“公平責任”，判定學校適當承擔一部分補償款。而這筆補償款，又因為2009年新修訂的《侵權責任法》已經刪除“公平責任”相關規定，保險公司不予理賠，“理由很簡單，學校既然沒責任，只是給予適當補償，為什么要保險公司賠付？”

傅鼎生遇到過一個學校“主動擔責”的極端案例。他說：“一名中學生在投籃時，被籃筐反彈回來的籃球砸中腦門，導致腦殼碎裂。按道理講，這應該是學生本身的體質問題。但有關部門在調查事故原因定責時，卻從籃球架上，硬找原因。有關部門后來認為：學校使用的籃球架是成人架而非青少年專用架，因設施使用不當，校方應承擔一部分責任，這樣的話，校方就能找保險公司理賠，給學生賠償了。”

基金的成立，一定程度上能緩解學校“主動擔責”的無奈。傅鼎生說，按照基金的理賠規則，校園傷害事故發生后，可以先從基金獲賠，如果賠償額夠了，學校就不必再走法律程序找其他商業保險公司理賠；如果不夠，學校可以再找自己投保的公司理賠，“省去一道麻煩”。

觀點與聲音

教育部體衛藝司司長王登峰說：上海新基金解決了一般校園意外保險覆蓋面不廣、理賠不快、投保成本較高等問題，值得全國推廣。

媒體評論員戴先任表示：把學生“圈養”在教室，自然可以避免很多安全問題，但卻會讓學生變得活力全無、狀態不佳。學校教育應該懂得張弛有度，這是從學生健康成長的角度考慮，也是對學生基本權利的尊重。

上海國和小學黨支部書記丁國平說：“體育老師過去壓力很大，不敢給學生做一些沖撞性的運動，怕出事。以后會放開一些。”

有媒體就這一事件組織網民討論。網友“@天馬行空”說：“這個應該是擱了好幾年的難題，終于想到了好辦法！”

網友“@難得糊涂”說：“越是出事，學校越怕；越不讓鍛煉，又越容易出事。這種惡性循環，使我國青少年體質狀況堪憂。”

網友“@卡通”說：“‘鬧到法院’的校園傷害案件畢竟是少數，大多數校園事故，實際上在校園里就以學校賠款的方式‘私了’了。”

網友“@安妮寶貝”說：“可以理解學校課間圈養的做法，確實是沒辦法。公辦學校家長素質參差不齊，碰到不講理的家長，學校就成了弱勢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