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年蔣介石不曾千方百計地把紅軍從中國南方地區趕走,紅軍能夠在中國南部或西南地區立足而用不著到西北地區去;如果蔣介石當年調去西北“剿共”的不是東北軍,而是中央軍;如果不是1935年夏共產國際召開了轉變統戰政策的第七次代表大會,中共中央沒有及時改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政策,而是繼續過去那種視一切國民黨上層勢力為仇讎的做法……那么,西安事變很可能不會發生。
但反過來,只要蔣介石當時的政策是先安內后攘外,先統一后御侮,他就注定要以消滅紅軍和清除各種地方勢力為首要目的。為此,他不僅不得不暫時犧牲中國東北等地的領土主權,而且很難不把東北軍或其他地方軍隊派去“剿共”,因此也就很難不使東北軍的張學良或其他地方勢力的領導人因力量損失而產生反感。只要存在這種情況,而中共又改行了統一戰線政策,那么,不論它在哪里,它都會注意到這一矛盾,并且會不遺余力地利用來削弱堅持“剿共”政策的蔣介石。結果,西安事變,或者其他什么類似的事變的發生,多半就很難避免了。
歷史有時候就是這么復雜和矛盾。
長征是了解西安事變來龍去脈的出發點
要了解西安事變,必先了解長征。長征是了解西安事變來龍去脈的必要出發點。導致西安事變一切主觀和客觀條件都是從長征開始生長起來的。
中共和紅軍為什么會到西北來呢?簡單地說,是因為兩點。第一,中共和紅軍所以會從比較富庶的南方輾轉退至貧瘠荒蕪的西北地區,主要是因為蔣介石實施“安內攘外”的政策,必欲消滅中共和紅軍,至少也是要把紅軍趕出靠近中國心臟地帶的南方地區,頻頻“圍剿”和進攻,使得力量本來就弱小的紅軍難以在南方安身。第二,中共和紅軍所以非離開南方根據地不可,也與它當時所實行“孤家寡人”的政策有關。因為,在1933-1934年間,中共和紅軍仍在南方根據地時,至少曾經有過兩次機會,可以和國民黨反蔣派結成較大規模的反蔣聯盟。
第一次發生在1933年,馮玉祥在共產黨的推動下發起了察哈爾抗日同盟軍,其中吸收的中共人員遠比后來張學良在西北時吸收的還多;另一次是1933年底至1934年初,受命參加“圍剿”江西紅軍的十九路軍將領揭旗反蔣并發動成立了反蔣的“福建人民政府”。但是,這兩次機會都浪費掉了。因為當時的中共臨時中央和共產國際在中國的代表奉行的是涇渭分明的階級路線,反對與國民黨任何上層人物建立統戰關系,只想暫時利用與這些上層人物的協議,合法地深入到對方的下層中去,以便爭取對方的士兵以為己用。這種作法導致的結果,就像毛澤東后來總結的那樣,成了“為淵驅魚,為叢驅雀”,不僅便利了蔣介石的中央軍各個擊破這些反蔣派,更葬送了可能緩解中共和紅軍軍事困境的重要機會。蔣介石中央軍在分別解決了這些反蔣事變之后,轉而集中了更加強大的兵力來進攻紅軍。原本就弱小的紅軍,在損兵折將,孤立無援,陷于生死關頭之際,不得不下決心放棄了經營多年的南方根據地,開始了史稱二萬五千里長征的軍事大轉移,退向中國西南地區。
所謂西南地區,主要指的是云、貴、桂、川、康五省區。因為地形惡劣和交通不便,西南地區地方勢力向來盤根錯節,近代以來歷屆中央政府幾乎都不能對這些地區實行有效統治,到遠離南京政府有效統治以外的地區去,自然是保存中共和紅軍實力的一種好辦法。
早在1930年,斯大林就已經高度重視中國紅軍這一特殊的革命形式了。他明確提出,中共應當找到一塊遠離中國心臟地區,同時物資及人力資源又比較充足的地區,來作為自己的戰略根據地。據此,他并不看好中國紅軍發展起來的幾塊南方各根據地,而是看重中國西南的四川省。他特地通過周恩來告訴中共中央,要他們注意向中國西南的四川省發展,說:“有四川這樣大的一塊地方就有辦法”。
西南各省并不像當年斯大林所設想的那樣容易立足
1933年3月,共產國際在給中共中央的指示當中,針對鄂豫皖根據地的陷落和鄂豫皖紅軍的出路問題,再度明確強調了向四川發展的意義。指示宣稱:“我們對四方面軍主力轉入四川的評價是肯定的?!?/p>
但是,中共其實并不具備奪取四川的條件。它以往在四川投入的力量較少,影響甚微。更主要的是,由于中共中央領導人始終沒有完全解決急于按照歐洲革命的模式,通過奪取或占領中心城市來迅速取得中國革命勝利的觀念,因此,他們始終把遠去西南,看成是遠離中國革命的中心,是政治上的一種退縮逃跑行為。故即使到1934年夏天,中共中央被迫決定退出江西蘇區,轉向西南,最初也只是把目的地鎖定在靠近黔東的湘西山區,并沒有長驅四川的打算。
中央紅軍轉去四川,實屬不得已之舉。在離開江西中央蘇區一個多月之后,紅軍在西渡湘江的作戰過程中遭遇了難以想象的慘重損失,8萬中央紅軍一戰后竟只剩下3萬多人,器材物資散失殆盡,過江后又受到湖南國民黨地方武裝何湘所部的攻擊,西去與紅軍第二、六軍團會合的計劃無從實現,中共中央這才決定轉向川、黔邊發展,由此也才有了在四川附近建立根據地的計劃。但是,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中共中央政治局當時也還是堅持:無論如何不能再向西或西南方向撤退了。
退向西南,本來就是逼不得已之舉,因此是否繼續西去,并不取決于紅軍本身的愿望如何,而要看國民黨的力量如何。國民黨的力量這時分兩方面,一方面是西南,特別是四川等地那些表面上也承認南京政府為正統的地方軍閥武裝,一方面就是南京政府及其中央軍。紅軍一向相信對付地方軍閥武裝有把握,但對付中央軍則無把握。問題是,南京政府過去兵不及西南無非囿于二因:一是中心地區尚未鞏固,戰事頻仍,無兵可調;二是西南各省軍閥名義上均已歸順南京,南京政府師出無名。如今,中共南方根據地被全面拔除,國民黨中心地區基本統一,紅軍又大舉西去,正好給了國民黨中央軍尾隨西進的借口。因此,紅軍長征不僅為蔣介石南京政府借機統一中國西南地區提供了重要機遇,而且熟悉紅軍作戰的國民黨中央軍與熟悉本地民情地形的地方軍隊合為一氣,也使中央紅軍處境變得更加危險,四川或西南其他各省并不像斯大林當年所設想的那樣容易立足。
處處碰壁,改西征為北上
1934年12月18日,中共中央首次發布指令,決定在川黔邊建立根據地。2月初,紅軍進入四川的計劃受阻,為了打破國民黨軍的圍追堵截,中共中央不得不“決定停止向川北發展,而最后決定在云貴川三省地區中創立根據地”,亦即準備“以川滇黔邊境為發展地區”。然而,緊隨紅軍之后的國民黨中央軍和與之配合的川軍步步追堵擠壓,中央紅軍不得不在貴州赤水兩邊跳過來跳過去,雖沒有遭受到更大的損失,卻根本無法完成落腳川滇黔邊,建立游擊根據地的設想。
3月初,中共中央再度被迫放棄建立川滇黔邊根據地的計劃,宣布準備堅持黔北地區,爭取下一步“赤化全貴州”。而一個多月后,即4月下旬,中共中央發現,在黔北也無法立足。因此,它再度決定,放棄入川計劃,大步西去;四渡赤水,爭取轉進云南東北部“消滅敵人取得新的發展局面”。但此一命令發出不過幾天,躍進至滇東北的紅軍就發現,他們找到了川軍防守的薄弱之處,完全可以由這里轉進四川。因此,中革軍委當機立斷,于4月底指揮紅軍迅速離開云南東北地區,橫渡金沙江,宣布將“轉入川西消滅敵人,建立起蘇區根據地”。
1935年5月,中央紅軍渡過金沙江后,很快又渡過了大渡河,進入到川西北地區。這時,紅軍四方面軍與中央紅軍取得了聯系,放棄了原來的川北根據地,也西來與中央紅軍會合了。雙方會合后,于6月下旬召開了兩河口會議,反復研究了當前的局面,決定主力進入甘肅南部地區,努力“創造川陜甘蘇區根據地”。這樣一來,紅軍前此努力在西南地區創建根據地的戰略方針實際上已經在悄然改變了。
很明顯,紅軍轉進西南地區,在貴州、四川及其周圍地區長途跋涉、東奔西突,軍事上固然機動靈活,實際上卻是逼不得已,而且困難重重,生存問題仍未解決。中共中央清楚地了解,部隊長期處于游擊狀態,沒有根據地,是極端危險的。他們始終在要求部隊為創造新的根據地而戰,但每一次這樣的努力最終都沒有成功。
中共中央從1934年12月決定西征進入西南地區創建根據地,在云貴川轉戰半年之久,一直想在西南建立根據地,但到1935年6月卻不得不改變西征計劃,決定北上甘南。中共中央這時設想,到甘肅南部去,當可進一步“背靠甘(肅)青(海)新(疆)寧(夏)四省的廣大地區”來建立有更大縱深和范圍的戰略根據地。
中共中央為什么當初從江西撤退時不提出北上方針,非要到西征失利之后才轉而北上呢?
從地理上來看,北上應該遠比西征對中國紅軍更具有吸引力。早在上世紀20年代初,蘇俄的勢力剛剛達到遠東地區,孫中山就接二連三地提出過從北部邊界接通蘇俄的戰略設想。當馮玉祥的國民軍參加了反對北京政府的戰爭后,它很快就通過外蒙邊境對馮玉祥的軍隊提供了大量的軍事援助。這說明,利用中蘇蒙邊界來援助中共是完全可能的。
當然,當年援助國民黨是一回事,這個時候援助共產黨則是另一回事。要紅軍這時來接通甚至靠近蘇蒙邊界,無論在蘇共中央,還是在中共中央看來,都遠比當年援助國民黨要復雜得多。這是因為,第一,在中國共產黨人的觀念上,“打通國際路線”的想法并不是一個值得肯定的軍事主張。早在1927年4月,當國民革命陷于困境時,蘇聯顧問鮑羅廷就曾提出接通蘇聯與外蒙以取得援助的所謂“西北路線”,結果這一設想很快成了“逃跑主義”的代名詞。沒有哪個中共領導人愿意再去背負這樣一個罪名。第二,作為共產國際下屬支部之一,中共一向把“保衛蘇聯”看成是自己最重要的責任。而蘇聯這時正受到高唱反對共產主義的德國和日本兩個方面的戰爭威脅,中共中央顯然擔心,在這個時候公開靠近蘇蒙邊境,難免會給蘇聯帶來外交上的嚴重壓力,甚至為日本進攻外蒙和蘇聯制造口實。馮玉祥1933年在察哈爾組織抗日同盟軍,揭旗抗日,通過北方共產黨組織試圖再度接通蘇聯,取得援助,卻遭到蘇方嚴拒,就是證明。因此,在從南方根據地撤出來的時候,中共中央不僅不會設法去靠近蘇蒙邊界,就是連向北發展的想法都是難以提出來討論的。
據有記載可查的歷史文獻,中共最早提出接通與蘇聯的聯系,是在1935年的5月份。這時,中共中央了解到新疆盛世才實行親蘇反帝政策,蘇聯已公開卷入新疆事務。這一情況使深陷困難境地的部分中共領導人敏感地意識到,紅軍向西北靠近新疆和外蒙方向發展,未必是完全不可能的。也正是這樣一種考量,推動了中共中央向北發展的選擇??紤]到在西南四川一帶無法立足,東西南三個方向均無發展可能,而北方國民黨軍事力量最為空虛,向北發展又可以接近蘇聯、外蒙,故中共中央才下決心提出了向北發展的方針。用周恩來后來在兩河口會議上的話來說,就是:當時中央的“決定是到岷江東岸,在這地區派支隊到新疆”,爭取從那里取得同蘇聯的聯絡與援助。
6月中旬,紅軍一、四方面軍在川西會合,中共中央又更進一步提出了“占領川陜甘三省,建立三省蘇維埃政權”的戰略設想,并準備設法與蘇聯接通。在6月16日中央紅軍前敵司令員朱德等人給張國燾的電報中更明確提出:應準備“適當時期以一部組織遠征軍,占領新疆”,打通國際路線。
紅軍分裂
張國燾一直與共產國際有著密切的關系。1930年前后還曾作為中共代表之一長駐莫斯科,他很清楚上述歷史。因此,得知中共中央一些領導人的想法之后,他明確地表示了不贊同。
6月17日,他專門致電中共中央,說明主張。中共中央接連兩電回復,表示不同意他的主張,并建議張國燾來中共中央所在地懋功“商決一切”。這就是兩河口會議的由來。
兩天后,中共中央和中革軍委先后擬定了《關于一、四方面軍會合后戰略方針的決定》、《關于向松潘前進的部署》和《關于松潘戰役計劃》,各部隊由此開始了具體的北上作戰行動。兩河口會議沒有具體提出接通蘇聯的問題,只是這一北上方針中明顯地包含著力圖把甘肅西部乃至新疆“控制在我手里,背靠西北”,退可依托蘇聯,進可逐鹿中原的戰略設想。軍事顧問李德就明確認為這樣做會給蘇聯造成麻煩,以至危及蘇聯安全。更多的人仍舊擔心“打通國際路線”的想法有退卻畏縮之嫌,因此希望強調說明,北上計劃“不是打通蘇聯,而是向前”,是進攻。張國燾考慮更多,經過多年的戰爭之后,他明顯地對紅軍在鄂豫皖蘇區與國民黨中央軍作戰的失利心有余悸,因此他對打地方軍閥的部隊似乎很有信心,會后了解到北上會直接與正在趕來的蔣介石中央軍胡宗南部交戰時,又開始顧慮重重。故在同意了兩河口會議決定的戰略方針之后,他開始拖延部隊行動,不想北上了。
8月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再度舉行會議,討論由張聞天提出的《關于一、四方面軍會合后形勢與任務的報告》。張聞天在報告中進一步重申了兩河口會議所作的北上決定的必要性,并明確地強調了爭取西北地區、背靠蘇聯的意義。為了說明北上所包含的重大戰略意義,力主北上的毛澤東也在發言中特別強調了一定要靠近蘇聯的問題。
張聞天、毛澤東的主張,張國燾和四方面軍領導人陳昌浩、傅鐘等雖未直接反對,但話里話外卻明顯地表示出不那么贊成。比如說不管蘇聯援助我們的態度如何,我們中國共產黨應把責任放在自己身上,不要以為與蘇聯接近就是要從蘇聯得到技術幫助;說同志們對西北方向講了很多,但不要把少數民族問題看成是一個困難;說從西北發展到東南是可能的,但政治局決定整個革命問題不能偏向一邊,不應限于一種因素,如此等等。由于他們在政治局中不占多數,有些話又不便說出口,因此他們有意見卻講得不明不白,故會議最后還是通過了張聞天的報告。
張國燾等對會議的結果不滿意,又不想北上去碰胡宗南,故會后不久就把意見攤開了,提出了一個避開北面胡宗南部,直接西去青海、寧夏和新疆的新建議。但如此直接地開去新疆的行動,蘇聯方面贊同與否尚且不論,西去邊遠的少數民族區域,更是中共中央一直在竭力避免的,因此毛澤東等斷然表示反對。
但是,由于張國燾領導下的四方面軍人多勢眾,張在名義上又取得了軍委總負責者的資格,中共中央實施部隊調動、指揮及具體軍事行動不免備受掣肘。
不久即發生了黨史和紅軍史上著名的分離事件。據張聞天回憶:當大家一籌莫展之際,“如果沒有毛澤東同志拿‘非布爾什維克’的態度來應付(張國燾)這位野心家,中國黨與中國革命必然又會遭受嚴重的損失”。這種“非布爾什維克”的態度是什么呢?就是不和徐向前、陳昌浩他們打招呼,中共中央連夜單獨帶一方面軍的部隊悄悄開拔北上,脫離四方面軍。因為這一行動極其倉促,中共中央及所率三軍團竟連數百傷病員也未及帶走。
意外得知陜北根據地,停下來,不走了
中共中央擺脫張國燾四方面軍的掣肘,率一方面軍主力一、三兩軍單獨北上,情形確實極不樂觀。這時整個一方面軍和中共中央,作戰部隊已很少,全部加起來也不過五六千人。重新編制后的部隊只有6個團的戰斗部隊,而它還要負責保護和運送上千的干部和傷病人員。以這樣少的兵力和這樣重的負擔,要想實現原定的北上在川陜甘或者在甘南建立根據地的設想,完全沒有可能性。盡管李德建議看個把月結果再定方針,不一定要到蒙古去,但9月12日在俄界舉行的中共中央政治局會議上,與會者顯然都同意毛澤東所提出的行動方針。這就是:
目前應經過游擊戰爭打到蘇聯邊界去,這個方針是目前的基本方針。過去中央曾反對這個方針,(因為)一、四方面軍會合后,應該在陜甘川創造蘇區。但現在不同了,現在只有一方面軍主力——一、三軍,所以應該明白指出這個問題,經過游擊戰爭,打通國際聯系,得到國際的指導與幫助,整頓休養兵力,擴大隊伍。
在過去提出這樣一種方針,是注定要被人指責為“退縮逃跑”路線的,但如今的情況完全不同了?,F有的數千軍隊和幾百名干部幾乎成為中國革命的全部依靠和基礎,任何進一步的重大損失都是不可想象的。只要能夠“保持(存)數百干部、若干千的戰士……就是很大的勝利”。因此,毛澤東明確解釋說:
在這個時候——
我們完全拒絕求人是不對的,我想是可以求人的,我們不是獨立的共黨,我們是國際的一個支部,我們中國革命是世界革命的一部分。我們可以首先在蘇聯邊界創造一個根據地,來向東發展。
在從最初撤出江西蘇區時的8萬多人銳減到幾千人之后,每一個中共中央和一方面軍的領導人都明白,現在這種形勢對于他們將意味著什么。彭德懷估計:改編后的部隊,在進攻作戰中一個團只可以對付國民黨中央軍的一個營。這也就是說,對付國民黨中央軍,全部紅軍力量這時多半一次只能與其兩個團的兵力作戰。故人們一致強調:紅軍今后一定“要謹慎,不能冒險”。因為根據毛澤東的估計,紅軍周圍的敵人至少有30個團左右,在通往蘇聯邊境大約5000里路上,國民黨不僅可以集中70多個團的兵力,而且可能再度實行“堡壘主義”。
能夠在陜北找到一處立腳點,這對于中共中央和中央紅軍來說,可以說是喜從天降。自西征以來,中共中央雖然知道紅二十五、二十六兩軍在陜甘活動,卻始終不知道在陜北有著這樣一塊根據地。經過一年時間,長途跋涉兩萬余里,拋頭灑血,風餐露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部隊損失殆盡,此時之紅軍可謂精疲力竭已至極點。臘子口一役后,僅有的數千紅軍減員竟又“超過一千五百人”,使中共領導人深感震驚。就連毛澤東也嘆息道:損失比例如此嚴重,就是過雪山草地也未曾有過。由此可見紅軍疲勞之甚。再向前去,特別是要通過人煙稀少,寨堡林立,少數民族較多的甘西或寧夏,結果如何更難預料。當他們意外得知陜北有一根據地之后,可以想象他們會有多么驚喜。紅軍實在太需要休整了!10月中旬,中共中央當機立斷,迅速帶領中央紅軍擺脫追兵,抵達陜北吳起鎮,開進了陜北蘇區,停下來不走了。
但是,陜北蘇區是否真的能夠成為中共中央的立腳點呢?它會不會又成為第二個江西蘇區呢?
這一切歸根結底仍舊取決于國共兩軍之間具體的力量對比。而這時中央紅軍,即陜甘支隊只剩下大約四五千人,加上剛從陜南蘇區轉進陜北的紅二十五軍與原在陜北蘇區的紅二十六軍組成的紅十五軍團,合起來也只有一萬人。而國民黨方面,僅駐扎在陜甘一帶的由張學良率領的東北軍,就有十幾萬人。連同楊虎城的十七路軍和其他雜色部隊,及已經尾隨追至甘肅北部的蔣系王鈞及毛炳文部的幾個師,少說也有二三十萬人。雙方力量極為懸殊。
不過,這時有兩個條件對紅軍是有利的。
第一,蔣介石和南京政府已經不把北上紅軍視為追剿重點。蔣介石這時明確認為:“由毛澤東、彭德懷等率領向甘肅逃竄”的紅軍只是“一小部分”,“其余大部分仍舊留在川北和川甘邊境”,國民黨軍隊需要重點對付的應當是這支紅軍。至于對毛澤東所率領的小部分紅軍,目前只是要留意不要讓他們“回竄出來”。
第二,由于紅軍武器落后,彈藥匱乏,在江西蘇區反“圍剿”戰爭中吃了國民黨堡壘陣的大虧,中共中央最擔心的就是國民黨的“堡壘主義”。但毛澤東很快就注意到:陜北、甘北地處黃土高原,既少樹木,又少石頭,故“敵人要想像中(央蘇)區那樣依靠壘堡壘是比較困難”的。
紅軍的兩個敵手
紅軍此時面對的國民黨軍主力,是當年不放一槍就倉皇丟掉東北老家,以后長期受到國人啐罵和良心譴責的東北軍。
隨著紅軍的北上,蔣介石將“剿共”的軍事力量也逐漸北移。1935年11月蔣介石任總司令、張學良任副司令的“西北剿匪總司令部”在西安正式成立。
“九一八事變”之后,東北軍經歷了自建立以來的最困難時期。東北軍失去賴以生存的根據地,淪落關內,一直靠南京政府供養。但是,東北軍官兵的薪水和津貼卻比中央軍少百分之二十,被削減的這一部分叫做所謂“國恥費”。
“西北剿匪總司令部”在西安成立前后,東北軍大批調入陜、甘兩省。因沒有了后方基地,行軍過程攜帶大批妻兒老小。近20萬軍隊加上家屬一下擁進了原本就很貧瘠的陜、甘地區,對當地的政治、經濟、社會生活都造成了很大沖擊。一時間,東北軍與十七路軍糾紛不斷,在戲院、飯館等公眾場所里,雙方經常動手互毆,甚至開槍。
這些矛盾與問題蔣介石不但不幫助解決,反而認為張、楊兩部相互牽制更便于操控。在陜西的軍統、中統特務甚至貼出了反對東北軍的標語,企圖擴大矛盾,制造混亂。
在當地人眼里,東北軍不過是“討飯者集團”,處處受人歧視,遭人白眼。處于如此的狀況,軍隊的士氣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低落到極點。
紅軍在陜北同東北軍第一次交手時就發現了東北軍的這一特點。當時,紅軍前衛部隊擊潰了東北軍騎兵一部,俘虜數十人,按照規定每人發兩塊大洋禮送回家時,俘虜們竟痛哭流涕,表示自己早已無家可歸。
在紅軍、東北軍和中央軍之間,還有坐鎮陜西的楊虎城部。在三虎競食的局面之下,楊虎城的十七路軍損失不小。對劉志丹部兩次大規?!皣恕比渴?,楊虎城損失幾個團數千人之眾。對紅二十五軍作戰則更差,不到半年楊虎城所部損失了三個旅,損失差不多1個師的兵力。
共產國際“松綁”,中共統戰工作有了更大活動空間
直羅鎮戰役后,紅軍已經穩穩地在陜北站住了腳。到陜北不過一個多月,已經擴紅2500人,俘虜3000余人,中央紅軍和紅十五軍團總數已經接近于萬人。加上在陜北蘇區周圍還有5000游擊隊,和30000赤衛軍及赤少隊,整個紅軍的實力較前已經得到極大的加強。
1935年11月18日左右,原在莫斯科的中共黨員林育英經外蒙輾轉來到陜北蘇區,讓中共中央得知了一個既令人吃驚又讓人振奮的更為重要的信息。這就是,斯大林建議:主力紅軍可向西北及北方發展,并不反對靠近蘇聯。
這對于極端渴望得到蘇聯援助,但又對打通蘇聯猶豫不決的中共領導人來說,不能不是一個令人高度興奮的消息。統一戰線的政策,共產黨早在19世紀20年代就有過成功的嘗試??墒牵谂c國民黨第一次合作破裂之后,統一戰線的政策也被共產國際命令取消了。在紅軍抵抗國民黨軍事“圍剿”的歷次戰爭中,紅軍曾有過許多機會可以通過統一戰線的方式來瓦解國民黨軍隊的進攻,都因為中共中央拘泥于共產國際的指示,未能利用。
如今,情形已大不相同了。中央紅軍尚未進入陜北蘇區之前,中共中央就已經得到來自滇黔邊紅二、六軍團轉來的電報。該電稱,國際屢有指示,要求中共中央務必依據目前國際國內形勢需要和敵我力量對比,注意利用敵人內部矛盾,實行反日反蔣的統一戰線政策。中共中央進入陜北蘇區后,林育英11月中旬抵達,又傳達了共產國際第七次代表大會關于實行統一戰線新政策的有關指示。中共和紅軍顯然獲得了相當大的活動空間。毛澤東等更是盼此久矣。
其實,還在林育英尚未到達之前,毛澤東等軍事領導人就已經開始做國民黨軍隊的分化工作了。紅軍直羅鎮一役雖然大獲全勝,東北軍正面之師紛紛后撤,但其兵力畢竟相當之多,非各個擊破不能解決問題。為盡可能地對東北軍實施分化瓦解工作,紅軍這時甚至不惜放棄可能的殲敵機會。就在紅軍準備再度圍殲太白鎮之東北軍106師時,中共中央北方局派遣潛入該師工作的董彥文通報了師長沈克對于“圍剿”紅軍頗多動搖的情況。毛澤東等當即決定釋放被俘軍官數名,向沈克辦交涉,轉達紅軍愿意與之談判的意愿。不僅如此,紅軍甚至不等沈克表明態度,就主動撤去了對106師的包圍,以示其誠意。
對東北軍的統戰工作,由此開始提上議事日程。11月26日,張聞天致電毛澤東,提議:“為了擴大我們抗日反蔣的影響與同盟者,此次所俘東北軍軍官中師長亦在內,應給以優待,曉以抗日反蔣大義后大部分釋放,同時表示紅軍不但不殺白軍士兵,而且也不殺軍官,以進一步瓦解白軍上層。”
考慮到擴大紅軍之需要,前方軍事領導人對上述提議略作修改后,開始大量散發據此制作的傳單,宣傳紅軍對國民黨官兵的政策。傳單內容包括:
“日本強盜占領咱們東三省后,又占領熱河、察哈爾、河北,并吞整個華北,并且進一步要并吞全中國,使全中國人民都變成亡國奴!”
“賣國賊蔣介石張學良欺騙壓迫你們來打抗日紅軍。同胞們!是與紅軍聯合去打日本,還是幫助賣國賊來打紅軍,為日本作走狗,使咱們中國亡國滅種呢?”
“同胞們!你們難道甘心讓你們的家鄉與父母妻子,受日本強盜的摧殘與屠殺,使自己亡國滅種嗎?”
“你們拋了自己的父母妻子,幫賣國賊蔣介石張學良等來打抗日紅軍,得到了什么好處?”
“要去打日本,就要大家團結起來,不替賣國賊蔣介石張學良等作炮灰!”
“要去打日本,就要和紅軍聯合,組織國防政府與抗日聯軍,并立即派代表與紅軍蘇維埃共商救國大計!”
“要去打日本,就不打中國人民自己的紅軍,在與紅軍作戰時,繳槍給紅軍,與紅軍打日本與賣國賊去!”
“你們繳槍給紅軍們,無論是官長與士兵,紅軍一律不殺,要回家的發錢回去,愿留紅軍的按級任用,并享受一切同等紅軍的權利,自動嘩變或拖槍到紅軍中重重獎賞,紅軍留心醫治白軍傷病官兵!
這時東北軍調入陜甘參加“剿共”的部隊共有4個軍,即第51軍(軍長于學忠),第57軍(代軍長董英斌),第67軍(軍長王以哲),騎兵軍(軍長何柱國),另外還有一個獨立師(105師)和兩個直屬師(112、115師)。
鑒于第57軍之109師被殲,沈克之106師動搖,毛澤東遂于11月26日徑直寫信給第57軍代軍長董英斌,委托釋放的該軍軍官帶往,勸其“勒馬懸崖”,速與紅軍議和。
毛澤東的這封信,因董英斌很快被張學良撤職,當時未能發生作用。但中共中央與西北地區國民黨高層將領發生關系卻是由此而開其端的。從信的內容可以看出,這時中共中央基于“抗日反蔣”的方針,不僅不相信蔣介石有聯合的可能,而且對西北“剿總”代總司令張學良也絲毫不抱希望。很顯然,從抗日和反賣國賊的角度,張學良當年統帥東北軍不放一槍丟掉東北三省,如今又指揮大軍“圍剿”紅軍,在共產黨人的眼里,其“賣國”、“反共”比蔣介石只是五十步與百步的區別,當然沒有聯合的可能。因此,中共中央這個時候的策略是盡可能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最大限度地孤立蔣介石和張學良。
毛澤東在致董英斌的信中就直截了當地勸說東北軍愛國將領和士兵與張學良分道揚鑣。信中說:
昔在報紙屢識臺名,遼沈整軍儼然重鎮,居常竊念,以為董英斌者,或亦愛國健兒之亞。豈知沈陽變作,曾無衛國之人,一槍不放,空國而逃千里,關山慘然變色。人民欲戰,軍隊不欲戰;士兵欲戰,官長不欲戰;下級官中級官欲戰,上級官不欲戰。亡國罪魁、敗兵禍首張學良等肉其足食乎?夫張學良為保存自己及其奸黨數十條性命,竟不惜令十余萬英勇士兵與中下級干部盡變為無家可歸之亡國奴,竟不惜三千萬同胞盡變為日本帝國主義之俎上肉。自古亡國之君,敗軍之將,有更可恥如此者乎?從此賣國賊之徽號有口皆碑,逃將軍之頭銜無人不知。丑聲洋溢,穢德彰聞。張學良不足惜,足惜者下輩青年將校乃亦隨風而靡,良可歡也?
毛澤東在致楊虎城的信中也告誡說,陜甘地方勢力,非與紅軍合作則必完全受蔣、張之宰制,以致盡失容身之所。
中共這時雖然已開始重視統戰,但工作重心更多地仍舊是放在軍事發展上。中共領導人在考慮整個1936年軍事工作之際,最初都還沒有把通過加緊開展敵軍上層統戰工作,減少乃至瓦解陜北蘇區周圍國民黨軍隊對蘇區壓力的策略問題,放到一個十分重要的位置上來。中共中央這時對于上層統戰工作更多地還是隨機應變,即是在共產國際基本策略的規定之下,根據相關對象和情勢的變化而變化的。在相當程度上,瓦窯堡會議以后中共在陜北所以能夠同張學良交往并取得重大成功,多少也還是帶有極為復雜的,甚至是帶有某種戲劇性的色彩的。
(參考資料:《西安事變新探》、《牡丹江大學學報》;作者:楊奎松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