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華北平原農村,祖上幾代佃農。1948年父親患病去世。那時家鄉剛搞土改,我家分到幾畝田和一些農具。父親沒弟兄,有個姐姐遠嫁他鄉斷了聯系,村中也沒有親戚。家中尚有年過花甲且因患病喪失勞動力的爺爺,我和姐姐尚年幼,四口之家的生活重擔落在時年32歲的母親身上。
為了老人孩子,母親堅決終身不改嫁。白天下地種田,晚上織布紡線,操持家務,盡心盡力贍養老人、照料兒女。她雖然沒有文化,卻用自己的言行教育和影響我們姐弟如何做人。她不會說大道理,可她說的話做的事都傳承著古訓良俗,讓晚輩們終身受益。
“好心有好報,能幫人就去幫一把”,這是母親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她雖然整天忙累不堪,卻常抽空幫助孤老縫縫補補,左鄰右舍有需要幫忙的,她都會很樂意地搭把手。讓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像親人一樣照顧隔壁的金奶奶。
金奶奶當時70多歲,女兒遠嫁,兩個兒子分家單過,兒女們很少來看她。老人口糧不多,常靠挖些野菜充饑。有時我家蒸餑餑或紅薯,一出鍋母親就會給老人送去。有好吃的,母親也會送去一些。我家口糧也很緊巴,常用“瓜菜代”,母親總是等我們吃飽后再吃。遇到陰冷天,母親去奶奶家更勤了,一天好幾趟,幫她把飯做好才回來。老人有嚴重的風濕病,手怕沾冷水,大件衣服、棉衣被褥,都是母親幫著洗。老人逢人便說“我有親兒親女,比不上俺這好鄰居”。
“做人要誠實本分,幾分厚道幾分福”,母親經常這樣囑告我們姐弟。記得我六歲時的一天,看到王大伯家院里的酸棗樹枝伸出墻外,紅紅的酸棗讓我眼饞。看他家中無人,我和兩個小伙伴就爬上墻頭,摘了一口袋酸棗。母親知道后,十分生氣,拉著我去王大伯家認錯、還棗。王大伯笑著說:“孩子吃幾個棗算啥,你也太較真了!”母親嚴厲地說:“不能慣他這毛病!”
鄰居李嬸與我家就隔一道院墻,那年她在自家院墻邊種上南瓜。有一棵秧沿著樹爬過墻,在我家墻角結了個大南瓜。母親叮囑我們,把瓜看好不許動,等瓜成熟了就讓李嬸摘走。沒過幾天,李嬸抱了個大南瓜來我家,說今年瓜結的多,分給我們一個。母親推辭不掉只得收下,并對李嬸說,過幾天把我家墻角長的瓜送過去。李嬸變了臉,生氣地說:“你這樣見外,以后就別進我家門!”母親只好作罷。過了半個月,我家菜地里黑皮北瓜熟了,又大又甜,母親叫我姐弟抱兩個送給李嬸家。
“人不孝,必遭報應!”母親常這樣教育我們。父親去世后,母親作為兒媳,獨自精心服侍爺爺14年,直到爺爺去世。爺爺垂暮之年,哮喘、耳聾還有點癡呆,不能干活,還要人照顧。母親卻從不抱怨。
那時,家里偶爾改善一次伙食,總是先留出一份放在爺爺面前后,我們才能動筷子;春荒時,主食會多給爺爺一些;一年四季爺爺的穿著從不短缺。解放后我們家有北屋三間,爺爺一人睡西屋土炕上。家里困難冬季不生火,每天做飯母親都用西邊那個灶臺燒火,母親說“燒燒火你爺爺睡的土炕熱乎”。母親織得一手好布,拿到集市上總能賣個好價錢,除去供我們上學用的,其余的都用在給爺爺治病上。爺爺的哮喘病確實減輕了,出門走動時,人們都說爺爺氣色好,對母親的賢惠、孝順、善良,也都交口稱贊。
“別忘了幫助、救濟過咱的人,要記著報答人家”,母親常這樣說,她自己也是這么做的。五十年代初,我家是村里的貧困戶。母親的賢德在村中贏得好人緣,我家得到不少鄉親的幫助。特別與母親交往多的婦女們,對我們姐弟都特別關照。后來,我入軍校畢業工作后,每次回鄉探親,母親都會讓我去看望那些長輩,有時還讓我送點零花錢過去。
我結婚成家有了孩子,母親就進城跟我一起生活。家鄉雖無至親,但母親每年都回故鄉住些日子,和相處多年的鄉親們像親戚一樣走動。在她病重臨終前,還特意囑咐我,“鄉親們對咱家有恩,沒他們的幫襯,哪有你們今天,我不在了,對你好的那些老人還要報答。”母親逝世后,我每年回鄉掃墓,都記著去看望那些與母親交好的長輩。
母親教會我做人,讓我受益匪淺。她幫我帶大的子女,同樣受到良好家風的影響。現在我的子女們也都有了自己的兒女,他(她)們秉承著祖母的教誨,用淳樸的家教家風為人處事,并影響培育著下一代。
(本刊選錄時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