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讀書看到兩句話:“乍富不知新受用,乍貧難改舊家風。”我家的家風是什么?我無法說出個條條款款。但是,提起家風,我憶起了兒時的生活。
吃飯時,大家一定讓一家之主的父親坐在主位,然后才圍著飯桌坐好,等人來齊了,飯菜擺好了,看著父親動筷子了,大家才動筷子。當時家里生活條件并不好,一年也難得吃幾次葷菜,有時殺只雞鴨,一大盆子端上桌,大家也都不會伸筷子,要等母親把那些心肝、胸脯肉夾給父親,我們才會動筷子。一來父親年長,二來家里的生活重擔都壓在他肩上,必須吃得好點兒才行。然后雞腿很自然地留給最小的弟弟。其余的人能吃到一點兒雞脖鴨爪或喝到點兒湯就感到很滿足,心里也不會有怨言,都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我想,這在我們年幼的心里埋下了敬長愛幼的種子。
一個家庭的家風是在潛移默化中形成的。打我從記事起到上初中,就沒穿過一件新衣服。我有五個兄弟,我常常是撿兄長們穿過的衣服穿。不過我從來沒有感到過委屈,我反而覺得,衣服破了洞,夏天更涼爽;衣服疊了補丁,冬天更能御寒。我們都明白,父母帶大我們不容易,不勤儉節約怎么行?
還記得父親講過一個故事:古代有個叫宋濂的人,小時候很珍惜糧食,有一次不小心掉了一粒飯到地上,他毫不猶豫地撿起來吃了,后來,他長大后當了宰相。我不認為撿掉在地上的飯吃和當宰相有何因果關系,但打那以后,我們非常珍惜糧食,碗里都會吃得一干二凈。
后來,我有了自己的小家庭,我把這個故事講給兒子聽,兒子聽后每餐都把碗里的飯菜吃得干干凈凈,在此前,他吃完飯后碗里總有剩飯剩菜,桌子上撒滿飯粒更是司空見慣。
那時,雖然我家條件并不好,但是父母對比我們更窮的人的幫助卻是不遺余力。我們那里有給子女認“親娘”的風俗。一個人如果他的“八字”與父母“相沖相克”,就要“抱養”給他人,就要認“親娘”,認的“親娘”必須是比自家還要窮的人。我們幾個兄弟都認有“親娘”,而且都是叫花子。當“親娘”討米到了你家,你家就必須給予施舍。
有一天,我的“親娘”來了,那是一個可憐的老年婦女,母親要我去量米。不巧的是當時我家米桶里的米也見底了,只有米桶的一個角落里還剩下一點兒,我好不容易刨了半碗米,那是我們一家的中餐,要用來炆稀飯的呀。母親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親娘”,還是將半碗米倒進了“親娘”的米袋里,然后摸著我的腦袋說,她比我們更難,我們家地里的綠豆熟了,我們去摘點回來炆稀飯。
這件事讓我很難忘,也影響著我以后的為人處事。在以后的歲月里,每當我碰到需要幫助的人時,我都會主動地提供幫助。
前人在做,后人在看,上輩多善行,兒孫受熏陶。兒子讀高中時,一次向我要20元錢去書店買復習資料。他拿了錢出門后沒多久就折回來了,我很詫異,一追問,原來兒子資料沒買成,錢也沒了,他把錢都給了路上碰到的幾個衣衫襤褸的討飯人。在那個工資還是百元的時期,20元可不是個小數目,我苦笑著沒有去責備他。
我家的神龕兩旁有這樣一副對聯是:“敬祖宗一炷清香畢恭畢敬;教子孫兩行正業曰耕曰讀。”我們兄弟幾個在父母的教育下,在耕、讀這兩條路上奮斗著。耕者唯恐不盡力,直到要耕出稻菽千重浪;讀者唯恐不專心,直到讀出成績滿堂紅。在以后的日子里,四世同堂,無奈分家,但分家后,不管是耕者還是讀者都爭先恐后將父母接到自己家里來,只要有好吃的,孫兒們都讓給爺爺奶奶吃,他們學習工作空閑時就會來陪爺爺奶奶,想著法子逗二老開心。
談家風,首先要有個和睦的家,才談得上良好的風尚。
早晨出門時母親口中“路上要小心”的嘮叨,應該是世界上最虔誠的忠告;下班回來的時候,聽到廚房里鍋鏟碰擦的聲音,那應該是最美的天籟之音;晚上聽見房里傳來的微微鼾聲,就不會覺得孤寂。小孩手里有了幾元錢的“積蓄”,惦記的是書店里的書;大人領到了工資,考慮的是如何改善家人的生活;與人爭吵,先思己過,合同辦事,先利他人。在這樣一個和睦的家里,大家都按祖宗留下來的規矩平靜而有規律地生活。
馬馳千里憑精神,人走千里看家風。人是家庭的細胞,家庭是社會的細胞。細胞優,則肌體優;家風正,則國風正。春風吹拂能使水更蔚藍,山更綠;家風正行能使人更精神,國更昌。
(本刊選錄時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