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著明亮那方

這幾年，我不是班主任，年年都教九年級。我認為，任何一位科任老師都是教室的締造者，我這個語文老師也不例外。我所在的學校，是一所鄉里的農村寄宿制初中，大多數孩子家庭經濟狀況并不是很好。在我們的教室里，每一屆學生都在100人左右，多的時候有113人，最少的時候也有99人。

就像《向著明亮那方》這首歌里唱的那樣：哪怕是一分一寸的寬敞，也要向著明亮那方。從2010年秋季開始，我以新教育理念和課程，締造著我們的鄉村完美教室。

我們的教室命名為“君子蘭”，我們的口號是：享受書香潤澤，書寫生命傳奇。我們的使命是：在道德三境界六階段的階梯上不斷攀登，向君子的方向努力;在閱讀和活動中發現、發展自己的興趣，為一生的完整幸福奠基。

為了把這些口號、使命落到實處，我們開展了很多課程，比如蘇軾晨誦課程、君子晨誦課程、整本書共讀課程、生日課程、師生共寫隨筆課程以及構筑理想課堂等等。

師生共讀遭遇圖書極度匱乏

朱永新老師說：“一個人的精神發育史，就是他的閱讀史。一個民族的精神境界，取決于這個民族的閱讀水平。”

我覺得在現在的農村中小學，強調閱讀更有意義。我們班張峰閣同學告訴我，走進君子蘭教室前，他讀過的唯一課外書就是《作文選》。在我的班上，這樣的孩子絕不是少數。所以，我們課前的“好書推薦”活動最初幾個星期，上臺的同學向大家推薦自己讀過的書基本上都是童書！

而這些九年級孩子，不說他們面臨著中考壓力，就算沒有中考，因為他們大多是留守少年，父母長期在外打工，孩子們的周末生活缺少約束，非常隨意。讀書，顯然沒有看電視、玩游戲輕松。尤其是經典作品，距離當下生活很遠，他們主動閱讀的興趣更低了，即使捧起書本來讀，也是囫圇吞棗淺閱讀，談不上與人類的崇高精神對話。

與此同時，青春期的孩子面臨心理上的危機，特別需要精神人格方面的榜樣引領。對傳記與優秀小說的深度閱讀，可以促進學生整體的、完形的、穩固的人格形成。因此，從2010年秋季，我領著這些九年級的留守少年們，開始了師生共讀之旅。

共讀，需要有書。我的很多學生父母都舍不得讓孩子買所謂的課外書。但對我們來說，書不是問題，因為早在2010年，我作為新教育種子計劃的第一批種子教師，接受了種子計劃5000多元的資助，除了買自讀書，也購買了一些共讀書。共讀書在一屆又一屆的孩子們中間一直傳遞著，遇到班級人數太多、共讀書不夠的時候，我就用學校給我的獎金買書補充，也有時候是家境好一些的學生請我幫他們買，這樣批注更方便，也可以留給自己的弟弟妹妹讀。

這樣日積月累，我們的圖書越來越多，現在我們有了自己的班級圖書館，藏書700多本。因為班上學生太多，教室里實在放不下這么多書，我又住在學校，就干脆把這些書放到了我的住處。紅色的書柜，是我們班連續三年的義工行動中我和學生一起攢飲料瓶賣錢，請木工為我們做的;橘紅色的書柜，是請我愛人的大哥做的;鐵皮的書柜，是這學期學校資助我們的。

共讀五個階段積蓄成長能量

我們每共讀一本書，大致要經歷五個階段：自讀階段、素讀階段、共讀討論階段、延伸階段、內化階段。

以我們共讀過的《威尼斯商人》為例，它講的故事是：在15世紀的威尼斯，為幫助好友巴薩尼奧求婚，商人安東尼奧向猶太人夏洛克借了高利貸，約定如果不能按期歸還借款，就要從身上割下一磅肉。巴薩尼奧向鮑西亞求婚成功，但安東尼奧卻因故破產無法還錢，被告上了法庭。鮑西亞假扮律師，不僅使夏洛克敗訴，還讓夏洛克傾家蕩產。

1.自讀階段：初步感知，及時調整。

在自讀階段，學生們各自表達感受。李夢婷同學說，嗜財如命、唯利是圖、冷酷無情，夏洛克簡直就是魔鬼！李利丹同學說，夏洛克要割下安東尼奧的一磅肉，完全是出于強烈的報復心理。而把報復施加到對方的身體上（借機置對方于死地），不是殘忍是什么？應該將心比心嘛。

2.素讀階段：班內分段、分角色朗讀，進一步感知。

學生獨立閱讀一遍后，我們的第二階段就是用一周的所有語文課包括晚自習的時間，師生共同讀完整本書。像《威尼斯商人》，如果讓孩子們自行閱讀，估計很多孩子都懶得讀，畢竟時代距離太遠，對歷史背景幾乎一無所知。所以我們用了四節語文課時間，分角色朗讀，全班同學都參與進來，一下就讀得不亦樂乎。

3.共讀討論階段：概括章節內容，理解人物形象，探討小說主題，聯系生命生活。

在這個階段，我給同學們印發導讀題，促進他們思考，進行第二遍閱讀。然后開始討論。

我們討論些什么呢？同樣以《威尼斯商人》共讀為例：

A.走進作者，走進文藝復興時代

①你了解作者嗎？

②你了解故事發生的時代背景嗎？

B.三千塊錢，逾期不還，要割一磅肉，對安東尼奧是公平，還是殘忍？

①這部喜劇里的安東尼奧平時是怎樣對待夏洛克的？

②安東尼奧該不該如此對待夏洛克？

③夏洛克是魔鬼，還是常人？

C.這個故事是悲劇，還是喜劇？

①該劇思想是進步，還是局限？

②莎士比亞是不是當時文藝復興時期的杰出代表？

③如何認識人文主義？

④同學們都認為鮑西亞是最人文主義者，她對夏洛克是否人文主義呢？

⑤反思自己：我，在某些時候是不是鮑西亞？

⑥追求人生幸福，標榜自由平等，但對周圍的每一個人，我們真的做到了嗎？

D.巴薩尼奧選對了匣子，這是偶然，還是必然？

①金錢與幸福，中間是不是等號？

……

這些問題，把我們的閱讀不斷引向深入。共讀討論時，我們經常聯系教室里張貼的人格發展圖譜進行討論，這對學生的人格促進是顯而易見的，比如第二屆扮演夏洛克的男主角以前思想偏激，憤世嫉俗，總認為金錢萬能。共讀《威尼斯商人》后，他的金錢觀完全改變了，主動向班級圖書館捐了兩本書。我要在班里表揚他，他說：老師，我早已過了“我想要獎賞”的階段啦。

4.延伸階段：電影助讀。

共讀討論課后，我們還會看一部與主題相關的電影，或根據小說改編的電影，讀完《威尼斯商人》，我們看同名電影，比較原作與電影孰優孰劣。之后的第二學期，我們還組織觀看了電影《出埃及記》《辛德勒名單》和《浪潮》，作為共讀的延伸。

5.內化階段：隨筆感悟，書信交流，話劇演出。

我想每一屆學生最難忘的，是我們排練《威尼斯商人》這部喜劇的第四幕了。上學年，我們班有90多個同學，全班就分成兩個劇組，分別排練。每個劇組都自己選導演、演員、群眾演員及其他工作人員。每個小組都很用心去準備：同學們把舊圍巾加工成演出服、把頭發剪了當胡子、用塑料袋和硬紙板做博士帽、用窗簾做外套……

利用周末時間排練了兩次后，臘月二十補課結束那天，我們的話劇正式在期末慶典上演出，我邀請了同事吳老師為我們攝像，邀請了學生父母前來觀看，父母們驚嘆不已，說沒想到九年級的孩子有這么大的能量。

我們的話劇演出很成功，而且，這樣的共讀生活，改變了孩子們的生命狀態，他們對學習的興趣也越來越濃厚，不但沒有因為大量的準備影響學習成績，相反在期末考試中都有了進步。

師生共讀改變孩子生命軌跡

我覺得，師生共讀，第一個受益者，是老師本人。為共讀《水滸》，我幾次細讀《金圣嘆評水滸》《鮑鵬山新說水滸》，文本解讀能力自然得到了提升。共讀《威尼斯商人》，更增強了我的職業認同：選擇，就意味著付出，付出本身就是最大的獎賞！上學年劉亮同學在我給他們的一封“情書”后面寫道：“謝謝您的行動，讓我明白了什么叫做‘惠澤天下’，您雖然沒有惠澤天下，但也是惠澤一方吧！”

九年級，一個學年共讀5本書，帶給孩子們的是什么呢？

首先當然是閱讀能力的提升、學習興趣的激發。上學期有些同學考試時在現代文閱讀上丟分太多，苦惱于文章都讀不懂。經過一學期的師生共讀、閱讀指導，學生們的閱讀能力有了特別明顯的提高。隨著閱讀數量的增加，閱讀的深度也在遞增，我們班有不少同學捧起了《蘇菲的世界》《娛樂至死》《中晚唐詩》等。要知道，我自己也是到2009年才開始讀這些書的。

但比這更重要的，是通過師生共讀，選擇最符合孩子當下生命需求的經典著作，與人類崇高精神對話，直接推動了孩子生命的改變。

在我們君子蘭教室里，有一個叫張浩浩的孩子。他的家庭非常不幸，剛升入君子蘭班的時候，他有些自卑，對學習更是迷茫。我還記得，那時他每周末都會至少借一本書看，成績也漸漸地由入班時的中下游進步到中考時的名列前茅，順利進入高中的宏志班。現在他已經讀高三了，成績優異，仍喜歡讀書，每月都要回來借幾本書看。

前些日子，電視臺對他的故事進行了報道。從節目中我才知道，原來因為共讀《威尼斯商人》后的話劇演出，讓他的生命有了一個全新的轉折。

我常想，在這間鄉村教室里的師生共讀給予我們的是什么？應該是一個個日漸豐盈的生命，還有共同成長中不斷創造的生命奇跡吧。如今，我們這一束鄉間田野上的君子蘭，還在繼續向著明亮那方，不斷成長，努力綻放！

（作者單位：河南省商水縣化河鄉一中。根據會議發言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