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學”領域的追問和思考
除馬列著作和中國文史典籍外,毛澤東晚年還曾比較多地讀談西方哲學和自然科學著述。他先后讓出版機構把一些西學著述印成大字本書籍給他讀,包括赫胥黎《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摩爾根《古代社會》,海思、穆恩、威蘭合著的《世界通史》,法國福爾《拿破侖論》,蘇聯塔爾列《拿破侖傳》,達爾文《物種起源》,楊振寧《基本粒子發現簡史》和李政道當時尚未正式發表的論文《不平常的核態》,還讀《自然辯證法》《動物學雜志》《化石》雜志等。
毛澤東也不是漫無目的地讀談西學著述。從下面幾則材料,可大致體會他晚年讀談西方哲學和自然科學關注的重點。
據王任重1966年2月3日日記記載,毛澤東當時在武漢,正在讀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和摩爾根的《古代社會》,并告訴王任重,要在武漢讀幾本經典著作。1970年12月18日會見斯諾,毛澤東對他講:“科學上的發明我贊成,比如,達爾文、康德,甚至還有你們美國的科學家,主要是那個研究原始社會的摩根,他的書馬克思、恩格斯都非常歡迎。從此才知道有原始社會。”
德國生物學家和哲學家恩斯特·海克爾,在自然科學領域是唯物主義代表和無神論者,是達爾文學說的發揚者。毛澤東1920年經營長沙文化書社時讀過一本《赫克爾一元哲學》。1965年1月9日同斯諾談話時,曾說到:“海克爾寫的一本書,里頭有相當豐富的材料,他不承認他自己是唯物主義者,實際上是唯物主義者。”新中國成立后,翻譯出版了海克爾的代表作《宇宙之謎——關于一元論哲學的通俗讀物》。1967年1月13日晚上,毛澤東和劉少奇在人民大會堂進行了他們兩個人之間的最后一次會面和談話。談話中,他向劉少奇推薦了海克爾這本書,還有法國啟蒙思想家狄德羅的《機械人》。1975年10月30日,會見德意志聯邦共和國總理施密特,毛澤東對他講:我對黑格爾、費爾巴哈、康德,還有海克爾的書感興趣。接著問在座的外賓,是否看過海克爾的著作,只有施密特和他的顧問克勞斯·梅奈特看過,其他的外賓有的說沒有看過,有的還不知道海克爾其人,年輕的翻譯甚至將海克爾譯成了黑格爾,毛澤東立刻糾正,“是恩斯特·海克爾”。施密特前不久在他的回憶錄《偉人和大國》中也說,他和毛澤東花了十分鐘的時間討論了“海克爾那部粗糙的唯物主義著作《宇宙之謎》”。
法國的拉普拉斯在1796年發表的《宇宙體系論》一書,提出了關于太陽系起源的星云假說,由于和康德的學說基本論點一致,后人稱之為“康德—拉普拉斯學說”。蘇聯數學家、天文學家、地球物理學家施密特(今譯施米特)在20世紀40年代提出了太陽系起源的“隕星說”,又稱“俘獲學說”。毛澤東對這兩種學說都很關注。1969年5月19日同李四光談話時表示:我不大相信施密特,我看康德、拉普拉斯的觀點還有點道理。不知為什么,他常常講起拉普拉斯的貢獻。比如,1970年7月13日會見法國政府代表團時說:拉普拉斯,聽說他教過拿破侖讀書。他講天體的歷史是發展的,不是一成不變的,既不是上帝創造的,也不是原先就這樣,而是星云學說。拉普拉斯這個學說是恩格斯所贊成的,現在蘇聯有些天文學家否定這個學說。你們大概都是主張上帝創造世界的吧。有位法國作家講地球的毀滅,就是世界的末日。我也相信世界是要毀滅的,然后再創造。我的意見是要破除迷信。1973年6月22日會見馬里國家元首穆薩·特拉奧雷,大概因為馬里是法語國家,毛澤東對他講,“拉普拉斯,巴黎大學的數學家,天文學家。他對康德的學說大有發展,建立了星云學說,就是說,整個宇宙開始都是云霧狀的,后來慢慢凝結,形成火球,變成現在的太陽系這個樣。”
1974年會見美籍華裔物理學家李政道時,他又詳細談到:英國的培根信宗教,他的宇宙力學現在被批判了,因為它要用一個外面的推動力,第一次,以后就自己動了。英國的達爾文、萊伊爾、培根都是了不起的學者。英國湯姆生編著的《科學大綱》,由中國很多人翻譯出來,我讀過那本書。它那里邊有一部分講神學,你們大概不看那一部分。
到晚年,毛澤東對他早年熟悉的達爾文進化論,又燃起再讀的熱情。他把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印成1函7冊的大字本線裝書來讀。1969年8月初,同北京軍區司令員李德生談話,推薦了一批書給他讀,其中便包括《天演論》。1970年12月29日,收到姚文元報告讀赫胥黎《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體會的來信,遂讓姚文元找一本《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給他。赫胥黎在這本書中以進化論的觀點論述了人猿之間的親緣關系,明確提出“人猿同祖”論。毛澤東由《人類在自然界的位置》,還想到《天演論》,在姚文元來信上批示:《天演論》“前半是唯物的,后半是唯心的”。
1974年5月25日,毛澤東會見英國前首相希思,希思贈送一張有達爾文簽名的照片,還有達爾文《人類原始及類擇》的第一版。交談中,毛澤東說自己不僅讀過達爾文的著作,還熟悉赫胥黎。1975年6月21日會見柬埔寨外賓,對方談到要研究和學習中國經驗,毛澤東提醒說:不要完全照抄中國,嚴復《天演論》曾引用鳩摩羅什法師說的話,“學我者病”,要自己想一想。接著,他又興致很濃地談到《天演論》,談到赫胥黎,談到達爾文,提出,“赫胥黎說康德是不可知論,只能認識表面,不認識本質。他(指赫胥黎)在自然科學方面是唯物主義,在社會科學方面是唯心主義,所以馬克思說他是羞羞答答的唯物主義。”
凡此等等,不難看出,毛澤東晚年讀談西方哲學和自然科學,體現出對物質的構成和運動,對宇宙的起源,人類的起源,古代社會的起源,有著濃厚的興趣,似乎要從根本上追問和思考,“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這些哲學和自然科學的終極課題。
毛澤東晚年喜歡這類話題,很值得思索。1975年10月30日陪同施密特和毛澤東談論海克爾《宇宙之迷》的克勞斯·梅奈特,曾探討過這件事。1975年11月30日,他在德國《世界報》上發表文章介紹西德總理施密特訪華的情況,里面說:“海克爾怎么會給這位深居紫禁城的偉大老人留下那么深的印象?”克勞斯·梅奈特的分析是:海克爾秉持一元論哲學,馬克思主義也堅持一元論哲學,但作為自然科學家的海克爾走得更遠,海克爾認為,一切在流,一切在變,世上萬物沒有終極目標,有的只是狀態。或許,“隨著年事漸高,毛越來越成為哲學家了,也越來越把目標稱之為狀態。”人類發展不會停留在某一個階段,“具體到革命上,也要繼續革命,不斷革命”。
錄存此論,聊備一說。
“對法國大革命這段歷史看起來有興趣”
西方的歷史,毛澤東最熟悉的是法國近代史。在法國近代史中,他最感興趣的是法國大革命和巴黎公社。晚年,他比較集中閱讀了有關法國大革命和拿破侖生平的書籍。
那時,他讀過多種版本的拿破侖傳。據身邊工作人員回憶,有一次,他要看拿破侖傳,選了幾種翻譯過來的本子。“跟他一起讀的同志一本還沒有看完,他卻三本都看完了。”1968年6月21日,他對來訪的坦桑尼亞總統尼雷爾說:我研究法國大革命歷史,“讀過《拿破侖傳》,一個俄國人寫的。實際上是吹庫圖佐夫”。這里指的是蘇聯歷史學家塔爾列(1875—1955)寫的《拿破侖傳》。1970年5月1日,在同柬埔寨西哈努克親王討論拿破侖時又說:“我讀過法國社會主義者馬蒂葉(今譯馬迪厄)寫的法國革命史。”“寫法國革命史的人很多,我也看過一個蘇聯人寫的,太簡單。還看過一個英國人寫的,英國人寫法國的事,總是要罵娘的了。但是我看的那個英國作家寫的書,還是比較實事求是的。”毛澤東評點的這幾本書,除了塔爾列的《拿破侖傳》外,還有研究法國大革命最權威的法國歷史學家馬迪厄(1874—1932)的《法國革命史》,英國霍蘭·羅斯(1855—1942)的《拿破侖一世傳》,都是關于法國大革命和拿破侖的權威讀本。
毛澤東對法國大革命和拿破侖的熟悉程度,讓一些法國人也感到驚訝。擔任過法國駐華大使的馬納克曾回憶:“毛澤東對法國18世紀以來的歷史,對于法國革命,對于19世紀相繼進行的革命,對于巴黎公社,都有深刻的理解,他認為法國革命是一個很重要的歷史性運動的起點。此外,他對波拿巴特別了解,甚至了解那些細節問題。”
馬納克說的是他親身經歷的事情,還涉及他和毛澤東面對面的一次爭論。1970年10月14日,馬納克陪同法國前總理德姆維爾和毛澤東見面時,毛澤東突然問:“拿破侖究竟害了什么病死的,后來總也沒有搞清楚。也可能是胃潰瘍,也可能是胃癌。”德姆維爾說:“可能是胃癌。”毛澤東說:“他自己遺囑中還說是要解剖的。當時醫生也沒有搞清楚。”隨后,毛澤東同馬納克討論起法國大革命。毛澤東說:英國人曾經占領法國的土倫港。而馬納克則說英國和西班牙的軍隊“沒有占領土倫”。毛澤東堅持:“我看到的拿破侖的傳記上說,拿破侖是攻下土倫的,那時候英國人已經占領了。”馬納克也堅持:“我記得英國是從海路上攻打土倫的,包圍了它,但好像沒有占領。還要再核實一下。”德姆維爾只好出來打圓場:“將來我們大使就此寫一個備忘錄交給中國政府。”
事實上,毛澤東的記憶是對的。1793年6月,法國保皇黨人將土倫要塞和法國地中海艦隊拱手交給英國、西班牙聯軍。這年12月,法國革命陣營的炮兵中校拿破侖率部從英國和西班牙軍隊手里奪回土倫港,一戰成名,由此登上法國大革命的政治舞臺。
毛澤東1964年1月30日會見法國議員代表團時曾說:“法國出了一批唯物論者,除了《民約論》作者盧梭及伏爾泰,還有法國的山岳黨。拿破侖對我們很有影響。他的一些著作,我都看過,法國的文化對中國也有很多影響。還有你們的巴黎公社,《國際歌》也出自你們的國家。”顯然,在毛澤東心目中,中國和法國的關系,和其他西方國家相比,是有特殊性的。
毛澤東晚年關注法國大革命歷史,大致有三個角度。
第一個角度,他很重視并且高度評價法國大革命實施的土地政策。多次講,資本主義國家中,只有法國在大革命和拿破侖時代比較徹底地分配了土地。
1966年11月8日,他同越南勞動黨中央代表團談到越南北方的土地改革時說:你們把二百公頃土地分給老百姓,這是一件大事。把地主的土地分給農民,當然還是民主革命的性質。過去法國的拿破侖政府就曾經做過。為什么拿破侖的軍隊能夠打遍歐洲呢?就是有農民的支持。1970年5月1日,他對西哈努克講:法國大革命時,保皇黨是不愿意解放農民的。吉倫特的那個黨也不愿意減租減息、分配土地。后來徹底解決法國農民的要求的是山岳黨,羅伯斯庇爾。“我講法國的歷史就是說明要取得農民的擁護。”這是因為,廢除封建的土地所有制,是民主革命最基本的任務,法國大革命的做法,和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有相似的地方。
第二個角度,在毛澤東看來,在西方資產階級革命史上,法國大革命過程之復雜,形態之劇烈,內容之徹底,影響之廣泛,無出其右。唯其如此,可以從中看出更多的社會演進的規律和特點。
早在延安時期,國民黨派駐延安的聯絡參謀徐復觀,向毛澤東請教如何讀歷史,他就回答:“應當特別留心興亡之際,此時容易看出問題。太平時代反不容易看出。西洋史應特別留心法國大革命。”他1970年5月1日對西哈努克講:要搞革命,就要研究法國革命、美國革命。美國人吹牛皮,說革命美國在先,法國在后,俄國在第三,我們東方就更落后了。按照歷史的秩序,也是如此。1970年10月14日對法國前總理德姆維爾講:“我對法國大革命這段歷史看起來有興趣。” 1972年7月10日對法國外長舒曼說:對于西方歷史,我是比較熟悉你們法國,法國十八世紀末的大革命,路易十四、路易十六,砍了路易十六的頭,全歐洲聯盟都進攻你們。說你們把國王殺了,犯了大罪啊。歐洲的國王一齊來反對你們。出了英雄,山岳黨領袖羅伯斯庇爾。此人是個鄉下小律師。到巴黎來結結巴巴,講不出很好的巴黎話。他就依靠那個長褲黨,穿長褲子的,就能夠打敗所有的敵人。后頭拿破侖占領了差不多整個歐洲。此人后頭犯了錯誤了,政策也是不大對了。1973年9月12日會見法國總統蓬皮杜時又說:“法國人的歷史,我們感興趣,特別是對法國大革命。”
第三個角度,毛澤東當時閱讀法國大革命史,很可能與法國1968年出現“五月風暴”有關。
從目前看到的材料,毛澤東晚年頻頻談論法國大革命史,正是從1968年5月開始的。第一次是5月20日晚上,同中央文革碰頭會成員和一些老同志談到:國際形勢,主要是歐洲法國在大罷工,鐵路也癱瘓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后,工人罷工很少有這樣大的規模。歐洲工人階級是有革命傳統的。這個革命傳統轉了一圈,現在應該回到法國去。5月24日,接見幾內亞、馬里聯合友好訪華代表團時,又說:法國現在的形勢有些和我們相似,運動從學校發展到工廠,甚至擴大到機關,學生也寫墻報。這個革命是從法國開始的。1789年法國資產階級開始大革命,后來,就是帝制,拿破侖上臺。以后又有幾次曲折,時而共和,時而帝制;有革命,有復辟的,一直到19世紀后半葉建立第二共和國。6月3日,同中央文革碰頭會成員及一些軍隊領導同志談話提出:我們的宣傳要注意,不要說法國鬧事受中國的影響,不要哪個地方亂了,就說是受中國的影響。法國大革命起來后,搞民主,到1791年,皇帝也維持不下去了,想跑到東部去找保皇軍,到中途被抓回去了。1793年就把皇帝殺了。這一下,就把歐洲惹翻了,因為歐洲國家大多有皇帝,就引起國際干涉,英俄組織五次反法同盟軍,占領了土倫。
“文革”的理論指導,是“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在那樣的背景下,從法國的“五月風暴”,聯想到法國大革命的歷史,也屬自然。
長征是什么
長征是人類歷史上罕見的不畏艱難險阻的遠征。長征跨越了中國15個省份,轉戰地域面積的總和比許多歐洲國家的國土面積都大。長征翻越了20多座巨大的山脈,其中的5座位于世界屋脊之上且終年積雪。長征渡過了30多條河流,包括世界上最洶涌險峻的峽谷大江。長征走過了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廣袤濕地,那片人煙罕至的濕地面積幾乎與法國的國土面積相等。而更重要的是,在總里程遠遠超過兩萬五千里的長征途中,中國工農紅軍始終處在數十倍于己的國民黨軍的圍追堵截中,遭遇的戰斗在400場以上,平均3天就發生一次激戰。除在少數地區短暫停留之外,在饑餓、寒冷、傷病和死亡的威脅下,中國工農紅軍不但要與重兵“圍剿”的敵人作戰,還需要平均每天急行軍50公里以上。
長征是人類歷史上罕見的不畏犧牲的遠征。1934年10月,紅一方面軍作戰部隊86000多人踏上長征之路,1935年10月到達陜北吳起鎮時全軍僅剩下近8000人。1935年4月,紅四方面軍近10萬大軍開始西渡嘉陵江,踏上萬般曲折艱險的長征之路,1936年10月到達甘肅會寧時全軍只剩下33000多人。1935年11月,紅二方面軍21000多人從國民黨30萬大軍的合圍中沖出,踏上了長征之路,1936年10月到達將臺堡與紅一方面軍會師時全軍只剩下11000多人。紅25軍——紅四方面軍撤離鄂豫皖根據地后留下的一支紅軍武裝——1934年11月踏上長征之路,經過數月的顛沛流離和艱苦轉戰,成為中國工農紅軍中第一支到達陜北的部隊,全軍兵力最多時不足8000人,最少時只有1000多人。
長征是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傳播理想的遠征。中國工農紅軍轉戰大半個中國,一路前赴后繼,舍生忘死,用堅定的信念和不屈的精神傳播著中國共產黨人改天換地的革命理想。長征喚醒了中國的百萬民眾,給予了他們世代從未有過的向往——自世界近代文明的潮流猛烈沖擊了這個古老的東方大國后,生活在中國社會底層的赤貧的農民、手工業者、失業的產業工人,從共產黨人的宣傳中懂得了人可以掌握自己的命運,世間可以有沒有剝削和壓迫的社會。于是,當那面畫著鐮刀和鐵錘的紅旗出現在他們眼前時,他們第一次知道共產黨人所領導的革命和工農紅軍所進行的征戰可以改變世間的一切不公。他們隨手抓起身邊的鋤頭、斧子,甚至僅僅只是一根木棍,為改變自己的命運跟隨著那面紅旗一路遠去,他們堅信這條道路的盡頭就是勞苦大眾千百年來所夢想的中國——長征是中國工農紅軍走向嶄新中國的啟程。
長征屬于人類歷史上這樣一種事件:即使經過漫長的歲月依舊被世人追尋不已。數十年來,不斷有不同國家、不同民族、不同年齡的人,愿意在物質生活十分富裕的今天,再度承受艱苦辛勞以及生存環境的惡劣,重走一遍中國工農紅軍曾經跋涉的這條征途。當他們走到大渡河渡口時,一定會被這條湍急的河流和兩岸險峻的崖壁所震驚,被當年30000多工農紅軍在十幾萬國民黨軍的追堵中渡過這條大河的壯舉所震驚。長征的意義絕不只是一部無可匹敵的英雄主義史詩,它提示著一種能夠克服所有陳舊與落后的人類精神力量。無論是哪一個國家或民族的人,無論他持有何種意識形態,都不能不承認,中國工農紅軍的長征給予人類的精神財富,是走向理想所必需的永不磨滅的信念。
長征精神意味著什么
長征距離今日中國已經過去整整80年了。
作為一個中國人,特別是一個中國軍人,我們的內心深處是否依然樹立著這一人類精神的豐碑?
當人類社會邁入21世紀的時候,來自世界上不同民族、不同國家、不同學科領域的學者們,從公元一千年至公元兩千年間人類經歷的滄桑巨變中,遴選出了100個深刻影響了人類千年文明進程的重要歷史事件,包括:世界上第一所大學在意大利誕生——人類的真知有了得以“世代相傳的智慧之地”;羅馬教會頒布了歷法——從此日歷“見證著組成我們生活的每一分鐘”;法國大革命爆發——人類第一次全社會性的革命將平等的法律制度傳向了全世界;第一列火車從英國的利物浦開出——人類只能通過腳力推進陸地運輸的時代結束了;法國人顧拜旦開創現代奧林匹克運動——它使人類實現了“把世界各國聯合起來”的夢想;DNA鏈的奧秘被解開——它使人類得以“弄清我們是怎樣成為我們自己的”;“阿波羅”十一號宇宙飛船登月——世界開始探索星球之謎中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我們是唯一的人類嗎?等等。這些入選的歷史事件其價值是:能夠見證人類已往的生存面貌,啟發并塑造人類未來的生存理想。
中國入選影響了人類千年文明進程的歷史事件有三個。
第一個事件:公元1100年,火藥武器的發明——由中國人發明并首先使用的火藥武器,使人類戰爭從此進入了熱兵器時代,劇烈地改變著人類生活的形態,并繼續影響著人類文明的發展或倒退。
第二個事件:公元1211年,成吉思汗的帝國——這是人類發展史上的第一次,蒙古騎兵的鐵蹄和尖矛打通了東西方文明的隔膜,促成了東西方在政治、軍事、文化、科技等各領域內文明成果的碰撞、交融和嫁接,至今歐亞大陸上仍有眾多的文明成果與這次東西方真正的交融有關。
第三個事件:公元1934年,長征。
來自世界不同民族、不同國家、不同學科領域的學者們,在評選一千年間影響人類文明進程的重要歷史事件時,他們在意識形態上與中國共產黨人并無多少共同之處,他們也不是從中國共產黨的黨史以及中國紅色武裝的軍史角度來看待長征的。盡管他們對長征作出的高度評價也許超越了許多國人對長征的理解:“從此,中華人民共和國帶領著世界上五分之一的人口進入了社會主義。毛澤東震撼了亞洲和拉丁美洲,他使數以百萬計的人們看到了農民推翻了近百年來的帝國主義統治。”就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中國革命進程而言,數十年間經歷了腥風血雨的政治較量、進行了波瀾壯闊的軍事作戰,可為什么全世界的學者會對軍事規模并不巨大、時間跨度并不漫長的長征情有獨鐘?他們何以認定發生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中國國土上的一次長途跋涉深刻地影響了人類文明的進程?
只有一種解釋,那就是中國工農紅軍的長征精神,足以深刻地影響并鼓舞人類對自身命運的改變乃至對生存樣式的嶄新創造。
長征文化不容淡忘
精神屬于文化范疇。
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指出,“人類社會每一次躍進,人類文明每一次升華,無不伴隨著文化的歷史性進步”“在幾千年的歷史流變中,中華民族從來不是一帆風順的,遇到了無數艱難困苦,但我們都挺過來、走過來了,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世世代代的中華兒女培育和發展了獨具特色、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為中華民族克服困難、生生不息提供了強大精神支撐。”
作為人類堅定的信念、堅強的意志以及無與倫比的勇敢的精神范本,長征已經成為一種能夠支撐人類克服歷史進程中頑固的陳舊與頹敗的落后,從而使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獲得改天換地的歷史進步的文化財富。
然而,作為中國當代軍人——與那些幾乎是中國革命史旁觀者的各國學者們相比——我們對自己前輩用生命創造的、擁有絕對文化產權的長征精神和長征文化,認知多少?認識多深?
我們必須面對這樣的詰問。
毋庸諱言,今日中國人的精神領域,一股歷史虛無主義的逆流正在悄然泛濫,其核心傾向是貶低崇高、丑化歷史,是非不分、否定英雄。在我國經濟建設突飛猛進、創造世界奇跡的同時,一些人在浮躁虛華、附庸跟風、沽名釣譽、急功近利、唯利是圖的社會歪風之下,屢屢讓質疑革命歷史、否定民族英雄的言論成為輿論焦點。他們極力歪曲近代以來中華民族的革命史,肆意否定那些為爭取民族獨立和人民解放而無私無畏的革命英烈,妄圖顛覆中華民族世代傳承的優秀價值取向。
一個民族的歷史是這個民族的精神圖譜,民族英雄是這個圖譜中的精神坐標。沒有英雄的民族是可憐的民族,有英雄而不知敬仰的民族是可悲的民族。現實生活的嚴酷已經證明,道德淪喪往往從歪曲本民族歷史和貶低丑化英雄開始。任何頭腦清醒的人都會明白這樣一個并不精深的道理:要想打敗一支軍隊,首先要摧垮這支軍隊的精神和意志;要想搞垮一個國家和民族,首先要割斷這個民族的歷史記憶和精神傳承,使這個國家和民族徹底喪失信仰和精神依托。在精神上釜底抽薪,是渙散乃至顛覆一個國家和民族的最有效、最快捷的手段。面對當前不少人無比荒誕的“娛樂至死”“媚俗至上”的趨向,我們至深的歷史憂患是,如果我黨我軍的奮斗史被歪曲被遺忘,如果中華民族的優秀精神傳承被割裂被阻斷,那么中國人民將依靠什么樣的信念與意志去實現民族復興的偉大強國夢、強軍夢?
毫無疑問,飽經苦難的中華民族的奮斗史和革命史,實際上是一部艱苦卓絕謀求民族獨立與人民解放的戰爭史。在這部波瀾壯闊的偉大歷史中,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軍隊所創造的軍事文化,繼承和發揚了中華民族傳統文化中的精髓,鑄造出極具中國特色的紅色文化。中國的紅色文化,蘊含著中華民族贏得自由獨立和解放的價值核心,今天依然是代表著當代中國價值取向的文化主流。毫無疑問,長征文化是紅色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