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百年的“喜娘”世家：打造“中國范兒”婚禮

婚禮的意義到底是什么？是高朋滿座、禮金厚厚、面子大大？還是跟風西方，追求鮮花、白紗、出國蜜月的浪漫形式？有這樣一個喜娘世家，她們將中國幾千年流傳下來的婚禮文明傳承至今，告訴你，婚禮的意義到底是什么！

一說到婚禮，我們就會很自然地想到婚紗、西服、教堂、花童……在中國傳承千年的婚俗文化，反而漸漸被人們所遺忘。鳳冠霞帔、八抬大轎、磕頭、敬茶、拜天地的中式婚禮場景，似乎只有在古裝劇里才能驚鴻一瞥。然而，在福州，有這樣一個傳承百年的喜娘世家，150年5代喜娘，將正統的中國婚俗文化傳承至今。借由她們，讓一對對新人懂得這些儀式背后，孕育了千年的華夏婚禮文明與智慧。

一個傳承百年的喜娘世家

在古代，喜娘是負責照料新人的女性。《紅樓夢》里，賈寶玉看見新娘身旁的“喜娘”是雪雁，他才放心入了洞房。其實，喜娘的實際作用不光是陪伴，而是貫穿整個婚禮之中：下聘時，她要幫助男女雙方溝通；婚前，要給新人介紹禮儀，和新娘說私房話，傳達夫妻和婆媳相處之道，幫忙準備新娘和新郎所需物品；結婚當天，要到新娘家接親，引領新人拜堂敬茶；婚后三天，還要陪著新娘一起回門……可以說，如果沒有喜娘，就辦不成一場中國式婚禮。

作為一座歷史文化古城，福州一直沿襲著傳統的婚俗，因而仍保有喜娘這一職業。現在，福州有近3000名喜娘，來自閩侯的喜娘占了近一半，其中以“陳氏三姐妹”最為著名。

陳氏三姐妹陳夏玉、陳秀珍、陳秀蘭來自一個擁有150多年歷史的喜娘世家，她們的曾外婆謝蘭金、外婆林依菊和母親林貴英都是喜娘。從小，三姐妹就是看母親林貴英攙著身著鳳冠霞帔的新娘上花轎，聽她唱著歡快喜慶的祝福詞長大的。在她們的身體里，似乎天生就流淌著喜娘的血液。耳濡目染之下，三姐妹都陸續做了喜娘。1992年1月，陳夏玉正式拜母親為師，第二年5月出師。在陳夏玉的點撥和影響下，2000年3月，陳秀珍辭職，也當了一名職業喜娘。見兩個姐姐忙且快樂著， 2003年2月，陳秀蘭也毅然辭職，加入到姐姐們的組合。至今，三姐妹已積累了豐富的工作經驗，成為福州喜娘協會的首任會長和副會長。

現在，這個喜娘世家有了第五代傳承人。二姐陳秀珍的兒子趙煊與兒媳林鑫露都是“90后”，兩個人在朋友的聚會上相識，2014年6月8日喜結良緣。婚禮當天，趙煊頭戴狀元帽，身穿大紅袍，騎著高頭大馬；林鑫露身穿鳳冠霞帔，坐在八抬大轎里。林貴英和陳氏三姐妹都是喜娘，還有40位同行客串喜娘，婚禮辦得喜慶而隆重。婚后，林鑫露在這個喜娘世家耳濡目染，拜婆婆為師也做了喜娘。趙煊開了一家婚慶公司，也轉行做了婚禮策劃和攝影師。最有趣的是，因為婆媳倆都是喜娘，一遇到矛盾，兩個人都習慣用唱詩的方式來溝通，唱著唱著煩惱就沒了。婆媳倆的關系特別融洽，像母女一樣。

對于婚禮的意義，陳秀珍也有獨到的理解：“中國是禮儀之邦。《禮記·昏義》說，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也。我認為，傳統婚禮的意義就是明證婚，行大禮，合二姓之好。”

明證婚，被親友認可的婚姻受人尊重

明證婚，意思是明媒正娶，結婚時要有親友見證。在古代，只有遵行納采、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這六禮，才能夠締結一段婚姻。三姐妹認為，雖然現代的婚姻不用經歷這些繁瑣的程序，但是一定要舉行婚禮，光明正大地讓親友們見證自己婚姻的成立。一方面，有親友見證，等于你在家族中的地位是被親友認可的，受人尊重；另一方面，親友們都參加過你的婚禮，代表你的婚姻是在大家的監督之下的，不能隨便對待，這會讓新人更加慎重地對待婚姻，珍惜婚姻。

有一次，三姐妹為了籌備婚禮，到一家專賣店買禮服。男店主一見到她們就驚喜地叫道：“你們就是傳說中的喜娘陳氏三姐妹吧？”當即要了她們的電話。原來，他年輕時，家里經濟條件很差，只是和妻子登記結婚，沒有舉辦婚禮。婚后，夫妻倆的感情還可以，兒子都20多歲了。但是，他們總覺得兩個人像是在搭伙過日子似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遺憾。現在，他們經濟條件好了，想要補辦一次婚禮。

這個男士斬釘截鐵地對三姐妹說：“我要按照最傳統的規矩辦婚禮，用八抬大轎把老婆風風光光地抬進門，告訴她，她在我生命中有多重要，能娶到她是我多么大的榮幸，她值得我以最高的儀式娶回家！也是要感謝她這么多年來對我、對這個家的奉獻與犧牲！另外，我還想給兒子做一個榜樣，讓他知道結婚是一件大事，要認真對待，不可以兒戲。現在閃婚閃離的年輕人實在太多了，他們都不懂得結婚的意義！”三姐妹一起做了這場婚禮喜娘。已經50多歲的 “新娘”喜極而泣：“哪個女人不想明媒正娶，不想嫁得風風光光，不想得到大家的祝福？今天我老公能用八抬大轎把我抬回家，讓我覺得自己的價值和被尊重，我的人生沒有遺憾了！等我兒子結婚時，還請你們做喜娘！”

行大禮，只有付出才會懂得珍惜

三姐妹認為，婚禮婚禮，有婚有禮。在古代，新人結婚時要行一整套大禮，包括認親禮、安床禮、吃太平面禮、開臉禮、拜堂禮、添花禮、敬茶禮等等。這些禮儀很繁瑣，但每一項背后都蘊含著不同的意義和祝福，不僅僅是儀式而已。

2016年2月22日，陳氏三姐妹的喜娘會所來了一對夫妻，陳秀蘭非常驚喜。幾年前，三姐妹曾做過這對夫妻的喜娘，男的叫弗朗切斯科，是意大利人；女的叫孔令鷴，是福州本地人。她還有一個特殊的身份—孔子的第76代孫。

弗朗切斯科是一位意大利畫家，對中國的傳統文化非常感興趣。孔令鷴在意大利留學時，兩人相識。戀愛兩年后，兩個人決定舉辦一場傳統的中式婚禮，請陳氏三姐妹擔任喜娘。孔令鷴說：“我覺得每個民族都應該保留他們的傳統。舉行中式婚禮也是對歷史的尊重，不忘我們從哪里來，我們是誰。正因為中式婚禮的繁文縟節，才讓我們更切實地明白婚姻的不容易，自然也就更加珍惜。”

執禮這場婚禮，三姐妹心里都有些小緊張。孔令鷴平時就注重禮儀，她們不擔心。但是，弗朗切斯科是外國人，他能入鄉隨俗嗎？為此，陳秀蘭專門給弗朗切斯科上了一堂禮儀課。

弗朗切斯科聽得很認真，問：“什么叫安床禮？為什么要安床呢？”陳秀蘭解釋道：“安床禮，就是找一個父母雙全、夫妻雙全、子女雙全的全福人，在結婚前一天把婚床鋪好，被子枕頭套好，床上的東西整理順。寓意為把新生活、新家庭安定安穩好，夫妻恩愛和睦相處，生活才能順順利利！”

弗朗切斯科又好奇地問：“敬茶禮我懂，添花禮是什么？是不是新郎要給新娘子頭上戴朵大紅花？”一旁的孔令鷴“呵呵”直樂，解釋說：“添花禮是給父母上茶時，父母送給我們的禮物。”“對，對！添花禮添的是四季禮，代表的是四季如春，開花結果，也祝福婆媳和睦相處。”陳秀蘭補充道。

“拜堂禮是一定要過的大禮，需要新人跪拜，表明自己對婚姻的虔誠和鄭重。這個拜堂禮包含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三個拜堂禮。拜天地是告訴新人，天地是最大的，我們要有一顆感恩的心，敬畏天地和自然萬物；福州婚俗的拜高堂是拜祖先牌位，有祖先保佑，子孫以后生活才會幸福和美，這也代表著家族的傳承；夫妻交拜，意味著結婚之后夫妻就是一體，要互敬互愛才能把婚姻過得長久和幸福……”

當陳秀蘭把禮儀詳細地講解完后，弗朗切斯科激動地握著陳秀蘭的手說：“謝謝你！中國的傳統文化太智慧太博大了！它不僅是中國文化，還是普世文化。這些禮儀讓我明白，婚姻很莊嚴很神圣，我們必須要認真對待自己的婚姻，擔負起婚姻的責任！”

2012年11月2日，孔令鷴和弗朗切斯科的婚禮在福州文廟舉行。9點一到，接親隊伍出發。在嗩吶鑼鼓、喜娘喝彩聲中，迎親隊伍來到了新娘家樓下。陳秀蘭幫孔令鷴做了“開臉禮”，由好運婆給孔令鷴開臉梳頭，陳秀蘭在一旁唱詩：“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發齊眉，三梳梳到花好月圓，四梳梳出吉祥如意，五梳梳出榮華富貴，六梳梳出六六大順，七梳梳出七星高照，八梳梳出八方來財，九梳梳出久久同心，十梳梳出十全十美，十分美好結百年啊！”

弗朗切斯科跪著給岳父敬茶時，孔令鷴的父親接過茶，微笑著把弗朗切斯科抱在了懷里。這個場景令婚禮上的所有人都非常感動！而孔令鷴則向父母跪拜，激動地說：“爸爸，媽媽，我愛你們！請放心，以后我會和弗朗互敬互愛，孝順長輩，珍惜婚姻！”孔令鷴的母親也忙扶起女兒，接過茶杯一飲而盡，疼愛地把女兒攬在了懷里。

這場既熱鬧又莊重的中式婚禮給孔令鷴和弗朗切斯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婚后，他們特別珍惜自己的婚姻，對伴侶非常包容，尊老愛幼。不僅夫妻倆非常恩愛，雙方父母的關系也很融洽。2016年年初，小夫妻在意大利組織了一個中意儒項目文化學會，與中國的文儒書院合作，傳播兩個國家優秀的文化和生活。

這次，他們是特意登門邀請陳氏三姐妹去意大利做客，傳播中國傳統文化。其實，對三姐妹來說，能夠看到新人們的婚姻美滿，就是最大的幸福。

合二姓之好：兩個家庭和睦，日子才能過好

現在很多年輕的情侶喜歡裸婚或者旅游結婚。陳氏三姐妹認為，這樣的結婚方式既時尚又經濟，但是會產生一個問題：因為沒有舉辦婚禮，所以兩家人失去了在一起溝通和了解的寶貴機會。傳統婚禮的程序是非常繁瑣的，兩家人要經常在一起溝通細節。雖然難免會產生摩擦，可就是在這個過程中，彼此也了解了親家的脾氣和性格，學會彼此理解和包容。

2015年5月的一天，陳秀珍被平潭一戶人家請去做喜娘。但在下聘禮時，雙方父母產生了分歧，誰也不肯低頭。

原來，新郎小宇的父母上門提親，包了一個紅包送給親家。新娘小柯的母親當即就黑了臉：“包個紅包給我是啥意思？這樣不是不尊重人嗎？如果誠心娶我女兒，就得按照我們福州的習俗去做，把禮數做到位！”

小宇的母親也不甘示弱，沖親家喊道：“我們平潭人家娶媳婦都是這樣直接給聘金的，我憑啥要遵照你們這兒的規矩？”

話不投機半句多，雙方父母不歡而散。已經登記結婚的小夫妻也因此鬧起了矛盾，婚禮就這樣被擱淺了。小宇很著急，請陳秀珍幫忙從中調和。

陳秀珍耐心地對小宇父母解釋說：“福州人家婚嫁，男方都要向女方家下聘禮的。女方家要聘禮，主要目的是讓男方尊重女方。”

但小宇父親仍舊很堅持：“我包的紅包也是聘禮，憑啥說我沒誠意呢？我放不下這個面子。”

陳秀珍笑笑說：“聘禮是禮數，紅包只是錦上添花。你不下聘禮，人家覺得你們家不懂得禮數，當然會生氣，不放心把女兒嫁過來。《禮記》上說，婚禮是要合二姓之好。意思是說，既然兩家姓成了一家人，那雙方家庭就要互相尊重，按照雙方的禮節習俗去婚嫁，關系才能和睦啊！”

小宇父親語氣明顯和軟了：“我們當然希望孩子婚姻幸福嘛！其實我只是好面子，經你一點撥，嗨！都一家人了，還有什么不好解決的事呢？都是為了孩子嘛！”

“我們福州送聘禮很講究，其實是繼承和發揚了古代聘禮的婚俗，代表著新郎求娶的誠意。男方家聘禮下多少，女方父母就會回多少禮，當做嫁妝一并陪過來。”

小宇父親聽后有些不好意思了：“我會按福州的婚俗，請你當喜娘，下聘禮！”

在陳秀珍的調和下，雙方父母冰釋前嫌，婚禮辦得溫馨而熱鬧。經歷了這一系列的波折，小夫妻和雙方父母都有很大的觸動，更加彬彬有禮。兩個家庭成員一直相處得一團和氣。再忙，小宇都會每天打個電話問候一聲岳父岳母，一有時間就會主動帶著妻子去看望他們。而小柯也特別孝順公婆，經常陪婆婆逛街。周末，她經常跑進廚房跟著婆婆學習做菜，婆婆每天都樂得合不攏嘴，夸媳婦孝順。他們家還成為社區里的模范家庭。

陳秀珍說：“孔子說，不學禮，無以立。禮是一種相處之道，既是一個人的立身之本，也是一個家庭的立身之本。比起司儀，喜娘的一個獨特的作用就是讓新人和他們的父母更懂得禮數，這樣夫妻之間、婆媳之間才能更加融洽地相處。”

在陳氏三姐妹的影響下，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加入了喜娘的行列。2011年5月，在當地政府的支持下，三姐妹籌備成立了福州首家金牌喜娘會所。現在，陳氏三姐妹已培養出40多名優秀的喜娘。其中，本科以上的高學歷喜娘就有20多位。她們請來歷史、國學、婚俗文化方面的專家為喜娘授課，自己則在賀詩、唱詞、現場主持等方面進行實戰模擬教學，經過嚴格的筆試和口試，合格者方可以持證上崗。喜娘們通常要一年左右才能出師，最快也要6個月。

在這個過程中，三姐妹跟著學習傳統文化知識，自己也得到了成長。她們勇敢地摒棄了一些婚俗文化中的糟粕。比如，從漢代開始就有鬧洞房的婚俗，現在有的地方甚至鬧出了人命。在三姐妹執禮的婚禮上，如果有賓客要鬧洞房，她們都會巧妙地化解，用說唱的方式幽默地道出賓客參加婚禮要遵守的禮儀，讓對方意識到自己的言行舉止是不文明的，從而自覺改變。在過去，福州的喜娘帶新人向來賓敬茶時，會說吉祥話，為新人討紅包，為自己賺茶錢。三姐妹覺得這樣的習俗會讓喜娘流于低俗，果斷摒棄了這個風俗。果然，人們漸漸改變了對喜娘的偏見，甚至認為喜娘是懂文化、懂禮儀的婚禮專家，福州喜娘的社會地位大大提升了。

2014年和2015年，“陳氏三姐妹”帶著自己的喜娘團隊遠赴北京、上海、廣東、云南、浙江、江蘇、陜西、河南、臺灣、香港等地30多次，把福州傳統的婚俗禮儀和文化傳播到了全國各地。三姐妹說：“我們不是想宣傳傳統婚禮的形式，而是想傳遞形式背后的精神和內涵，這是祖先留給我們的婚姻智慧—那就是我們每個人都要鄭重地對待婚姻，和伴侶互敬互愛，與長輩和睦相處；婚禮，不是為了攀比和炫富，而是要合二姓之好！”

在這個呼喚傳統回歸的時代，喜娘或許可以幫我們找回婚禮真正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