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歸一（組詩）

在南陽盆地漫游

在故鄉南陽盆地漫游，

在祖先決定了的兩萬平方公里的命運內漫游。

我，一個熱愛三弦琴的民間歌手，

懷抱靜脈、動脈和熱腸這三根琴弦。

歌謠、琴聲，彌散于河南、陜西、湖北三省

摩肩接踵處的夜色星光……

誰在聆聽并顫抖？

孤立的馬，白頭的蘆葦，新娘婚床前的燭光？

伏牛、武當、桐柏、秦嶺，四座山脈

連綿簇繞而成南陽盆地——

我的琴聲、歌謠，煥發出盆地邊緣花環般的黎明、

孩子們黎明般的唇部。

生物鐘——祖先悄悄安放在我肉體深處的

鐘，持續敲打一具漸漸破敗的老身體。

鐘聲轟鳴，促使我奔走，

用盆地內的白河、唐河、鸛河、鴨河、丹江等等河流

組成喉嚨，發出水聲，

喚醒三省交界處試圖不斷越界的生靈和亡靈。

以父親的墳作為圓心的命運，已經不再圓滿。

三根琴弦這三條小路也終將廢棄。

但盆地充滿礦石、糧食、動物、憂愁、節氣的

母親骨盆之內，我，為什么依舊躁動不寧、

嘗試在每個白晝再一次誕生，

撲入九州、亞洲……

某風景區里的一次同學會

一個同學因肝癌去世，

兒子代替他參加聚會，像多年前那個少年的復制品。

三個同學失聯，像三架飛機與大地絕交。

傳說他們偶爾閃現在精神病院、監獄或招搖撞騙的路上。

四個同學婚變，其中，一人獨身，

三人再婚并生幼子，就必須顯得比其他同學年輕，

穿牛仔褲、染發、唱周杰倫。

六個同學成為級別不一的官員，帶秘書同行，

秘書為官員提著茶杯、文件包、攝像機。

三個同學致富，贊助這次風景區里的同學會，

痛說創業史，解密當年的暗戀，

發動同學連鎖加入他們繁榮昌盛的事業。

兩個同學從國外發來視頻，在私家花園里抒情：

月是故鄉明、天涯共此時。

二十二個同學表情平庸、埋頭喝酒，

與其他肥胖得像廢墟一樣的相似形合影——

我，屬于這二十二分之一。相互打聽近況，

并因此增加一點自信或自卑。

對校園往事進行質疑、爭辨，合唱：

“青春啊青春，美好的時光……”

有人就開始低頭、抽泣。

我們圍繞著一張又一張飯桌而不再是課桌，

男女參差，像老枝條參差舊花朵。

生活的方程式在繼續考試，分數秘而不宣，

最終都要去做一道填空題——

填入一個新鮮的墓穴，再錯誤的人生

也能成為正確的遺體和答案，

況且有一年年的青草野花繼續潤色、修改？

“干杯啊！”某女生嘴邊著名的酒窩，淺了。

我的初戀淺了。在風景區一角的白楊樹下，

我和她輕輕擁抱三秒鐘，向校園和往事致敬。

很快就沒有人知道這個夜晚、這一細節。

很快的心跳，是酒精而不是激素在推動、加速？

很快的晚風使白楊樹代替我的頭顱嘩嘩啦啦思想。

她豹紋裝內的豹子讓我的血壓，重新陡峭……

寫 作

為了深度，他進入書房

成為距離人間約五千年處的礦工。

用墨水瓶作為礦燈，照亮周圍的煤、鐳——

每天黃昏，妻子都預感自己將成為一個遺孀。

為了力度，他來到大海中央

筆，作為桅桿，白色紙箋連綿而成風帆

在海浪間疾行——

他頭發間燃燒著烏云、閃電、憂愁和愛戀。

為了熱度，他躺在兒童醫院的病床上

用一棵向日葵作為輸液架，

讓陽光點點滴滴輸入自己冒充童年狀態的

心臟、右手、筆端——

為了廣度，他漫游，變幻身份，

以乞丐、農夫、匠人、情種、騙子等等面目和手段，

熱愛、建設、傷害周遭的事物，

鼠標竄動如土撥鼠，讓語言和內心漏洞百出。

為了速度，他騎馬、開車、乘高鐵，

擺脫形容詞、副詞一類的虛榮和糾纏，

讓動詞直接到達名詞和本質，

像“綻放”直接出現于樹根和枝條……

最終，他消融，在書房、海水、兒童醫院、大地之中

復活——看，地平線上由小到大出現一個

與他輪廓酷似、神態迥異的陌生人——

每天早晨，妻子都在準備一場初戀和新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