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親戚（外三首）

女兒剛滿半歲，我就把她帶回老家

好讓她認認還沒有見過面的親戚——

鴨子喊姨，母雞稱姑

月亮和黑豬都是姥姥

見了麻子叫大哥，見了禿子叫表叔

而那個年紀比我還大的老頭

卻是你本家的侄兒

在認親戚的路上，騎一回黃牛

聽知了的歌唱是否比媽媽的動聽

那黃狗兩聲之后，就會用尾巴

掃去你臉上的驚恐。公雞在沙灘上為你畫梅花

貓喊你的乳名。青蛙勸住你的啼哭

爺爺拿出結了蜘蛛的網，去小河網一簍魚

姑姑去油菜地逮一只蝴蝶

送給你，作為第一件頭飾

半歲的女兒就在一大群親戚們之中溫柔地起伏

幸福得就像一粒飽滿的蠶豆

草木時代

那時，白菜還不認識塑料大棚

拖拉機還沒有劃傷泥土

幾只小鳥就停在一棵楊樹上，告訴另外的伙伴

他們登上了最高的山峰

田埂常常隨彎就彎，那些油菜花

也跟著隨彎就彎地泛濫

黃牛和山羊沒學會走直線，斜在山坡上

成為春雨和燕子的標桿

沒有霧霾，只有霧嵐。一條石砌的水渠

藏不住多嘴的浪花。泥鰍就隱于其中

在雷雨之前，才露出水面

告訴低飛的燕子別撞上閃電的繩

根據族譜或者風水，村莊

就散落在前沖或者后畈

但墻總是粉白的，青瓦上或多或少的長著瓦松

——為了木格窗子藏不住的圓臉

我曾經一次次穿越，來到這并不遙遠的地方

分 神

在民俗文化村，當我舉起鐵鋪的錘子

剛好看見你從織染坊露出白凈的臉龐

這讓我一下就回到民國的鄉間——

軍閥們只沿著鐵路和碼頭開戰。靜靜的山間

菜籽已經收場。麥子正在灌漿。早秧剛剛入田

豆腐坊的柴火升起來了。油坊和酒坊飄來濃香

剛打的農具已掛滿池塘邊的樹丫

我從學堂歸來，想把一束野薔薇遞到你的手上

這其中的粉色還在燃燒

竹竿上剛染的花布在飄

你的沒有挽緊的長發也在飄

皓腕上祖傳的玉鐲像我的心跳……

一陣山風吹去發黃的記憶。土布還在

你身上皂角的清香還在。而人呢

一只驚恐的玉兔躲進竹林

路旁，只有秋千在晃蕩……

西九華的米酒

我連飲八杯。剛要起身

一粒星星差點把我絆倒。竹子也踉蹌著

幸好柔軟的晚風把我扶住

我隱約聽見老板娘的笑聲穿過林間

下山后許多天

一座液體的山還在我的身體里晃蕩

曲曲折折的衷腸里，泛起的酒味叫鄉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