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塊字：內心的湖(組詩)

湖 夢

我夢見一群雨 在湖面上劃圈

她們是來自異鄉的魚

像一群詩人 把許多句子

寫在水上 又迅速融進湖的心房

那夜我在湖邊徜徉

偷聽到竊竊私語的波光

突然躍出水面的一尾魚

像我早年的兄弟 友好地將我打量

我踩著一片水 向另一片水流浪

身后水聲在嘩嘩喧響

這一根根明晃晃的鞭子

抽打我的背影 濺起粒粒水光

我一粒粒拾起 這些水上的花朵

在夢中被鼾聲煮沸

借以泡茶 今晨她們已在我舌尖上

漾開一圈圈魚尾的巧簧

此后我將鎖住舌頭 關好目光

去水中居住 藏好自己的內心

并借湖面的漣漪

圈住骨子里那一陣陣的驚惶

湖 浪

這一行行排開去的 熨貼的詩行

中間到底夾雜了多少顆水珠

它們秘密的婚戀 又將孕育多少

動蕩中無法安息的氫分子和氧分子

一個人帶著疑問 在湖岸躑躅

眼波被湖浪馱去對岸 再折回來

竟是一窩滾燙的熱淚

這浮生的愛戀 被水瓜分殆盡

一個人坐在岸邊 身體被拍打出空響

惟有額頭凝固的皺紋 緊鎖著

內心泛動的那些喜元素 悲元素

一個人躺下來 是斑駁的堤岸

他的體溫也一排排 眷顧著洶涌遠去

只有回聲在身體上聚集 越堆越凜冽

湖 心

搖一條船 把自己搖向湖心

讓船穩穩地泊住

船心對準湖心 人心對準船心

人與湖只隔著一片木板 湖與宇宙

便只隔著一個人

三顆心共同呼一口氣 讓湖水泛起

去拍打四周的岸 四周的岸

便同時傳來巨浪的回響

這被喚醒的 難道是一湖水的靜謐

難道是一條船的飄曳 難道不是

一個人內心涌動的絕望的漣漪

三顆重合的心 像一串佛珠

游魚在水下念經 它們要超度的

是三顆出水即破的 氣泡的亡靈

湖面的燈火

當整個天空塞進去

它顯得無比開闊 水波的年輪里

稀疏的星辰 是我的靈魂

那年的波濤 把故鄉抱在懷里

和卵石一道走丟的親人

背影是一條又深又長的湖岸

如今滿湖的夜色 像時間的深淵

幾粒燈火浮上來

那是內心藍色的魚 吐出的一串氣泡

我獨坐湖邊 宛如陷進往事的柳樹

指尖的煙灰柳絮般滑落

那些光被水打濕 發出滋滋的回聲

一如我深入時空隧道 從燈火中挖掘

骨髓里的濤聲 眼睛中的波瀾

一如我躺下來 流向無邊的夜色

沿著水波的階梯 發出明亮的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