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歲以后的寫作

過了五十歲，我的詩歌寫作，和五十歲之前，按說，是連貫的，一致的，可是，我必須說，出現了變化，分界嶺一般，在五十歲之后，我的詩歌寫作，有了不一樣。

我從小就喜歡詩歌，幾十年下來，一直在寫。我的生活里，一直有詩歌，不論我過著什么樣的生活，詩歌沒有離開我，我也沒有離開詩歌。有一種說法，詩歌是屬于青年的，我也擔憂，隨著年齡增長，我和詩歌的緣分，是不是也到了終結的時候。從目前的情形看，不會的，詩歌和我的關系，似乎變得更緊密了。這其中有情感，有日子過久了的互不嫌棄。不是刻意的，也沒有強求，我閱讀詩歌，寫作詩歌的數量，反而增加了，變多了。

年過五十，我就有了老了的心態，這也許不應該。但我確實覺得，我有了不同以往的面目。就是現在，我也是戴著老花鏡在寫這篇文章。早晨起來，還吃了1片降壓藥，含服了10粒丹參滴丸。有一種說法，在西方，五十歲的人，還在酒吧里追女孩子。意思是還不算老，而且，不是老當益壯那種老。這自然有生活條件和醫療條件改善的原因，也有文化上的差異。我在小地方長大，那里的人，五十歲的生日，是要隆重過的。就是現在，放到農村，過了五十歲，會認為一個人活夠了，沒有多大意思了，就是死了，也覺得不吃虧。我也遇到一些人，過了五十，拿腔作勢，花花綠綠，聲稱人老心不老，這是一種活法。還見識了才過五十，尿尿都得扶著墻，一個噴嚏能把假牙噴出來的，這卻是一種無奈。這兩類樣式，我身上目前還沒有。不過，我總是覺得心勁起不來，力氣在發散，活動范圍縮小了，難得走動一處風景，不停停下歇息，半道上就折返回來不再走了。煙火氣重，卻沒了火氣。老漢的被窩姑娘的腰，我怕冷呀。寫詩歌，我也是給我暖身子呢。

我的詩歌，是隨我的，像我的。我就喜歡起了樸素的筆調，回憶也比以往密集。不再選擇險峻處落腳，偏愛在尋常的地段發現曲折。原來不入眼的，發現了其中有層理，本來會熱衷的，卻冷靜了情感?？慈丝词?，有了理解，少了沖動，不輕易用一二三下判斷，也會固執觀點，點透挑明，不繞彎子。我不愿有藏著掖著的行為，對于他人，我的和善多于計較。撕破臉皮顯示存在，過去做不到，現在更不會做了。我對于疾病，都有了接納的坦然，還有什么看不慣的呢。揉一揉酸脹的腿腳，我的血性，也未曾冷卻，但跟別人罵社會，我是躲避的。不跟別人比，尤其不跟年輕人比，不打籃球，釣魚能讓性子慢下來，我卻不愛好。我走路都是只在早上快走，其他時間段，我慢慢走。讀書讀得慢了，卻讀得仔細了。一些書我在重讀?！段饔斡洝芬彩遣趴赐?，看了五遍了，依然新鮮。我的寫作，束縛少了，忌諱也少了，就像一汪水，漫開在可能的范圍，我的手電筒也照我，我在意的形象，停留于表面的確實不那么多了。

我這個年紀，據說還不算進入老年，叫初老癥，屬于中年的后期吧。但是，我依然要和我的年齡相符。老了不意味著特權，比如公交車上拿腳踢著讓年輕人讓座位，比如禮拜天的早上大嗓門吆喝，比如隨地吐痰，雖然人老了痰多。不，這些我不。老了就得有老了的樣子，我的詩歌，也得有這個年紀的詩歌的樣子。我的經歷雖然算不上豐富，大半生過去了，過了的橋，吃了的鹽，夠得上一個大數字了。我不倚老賣老，有缺點我承認，改不了的毛病，只要不影響不傷害他人，我就不改了。可我也沒有老瓜，我有我的糊涂，自然也有我的明白。五十歲以后的生活，我也過著，五十歲以后的詩歌，我也寫著。就是老，我也慢慢老。我還沒有當爺呢。

我曾寫過這么一段話，放到這里作為這篇文章的結尾：年過半百，日子老舊下去，身體的使用雖然順手如一件器物，卻也蒙塵蒙垢，再珍惜，損傷的部位，都無法修復了?；叵肫饋?，在喜好，迷戀，追求之中，能散發熱度，又長久保持的，必然的包括了詩歌。感謝了。寫到我這一步，平和是真的，不甘也是真的。要說較勁，也是在試探自己的深淺。我得明白我的前定和包含其中的未知，都要通過我，不是對刺激都有反應，我總得有我的一份完成。還愿意寫，還能寫，那就寫吧。失敗奈我何，成功奈我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