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去鎮子的姑媽家,我第一次看見公路上奔跑的小汽車,拼命地追著汽車呼喊著;在姑媽家里第一次見到水泥地坪,我又一屁股坐下好奇地問姑媽屋里的地坪是不是鐵做成的。
我出生在皖西一個偏僻的湖邊,湖的東岸是諸色礫土,岸若僵蛇蜿蜒,沒有盡頭也看不到岸的起點,東岸之東為一洼地,是瓦埠湖閉塞之所,形同簸箕狀,沿溪水深入,駐足石拱橋,能見洼地多田畦和牛羊。洼地而居,土墻和屋頂常年裹一層層青苔,屋里的物什隱隱有霉味。族人居洼地,洼地者,為水積澇所致,土壤板結,礫土生下高粱、玉米和稻谷的根系,楝樹和刺槐的根系連起作物的根系,男男女女的根系和這片洼地上的所有作物、動物糾纏一體,沒年沒月,生生死死。
從姑媽家回到村子里,我堅持鬧著要去上學。母親沒有答應,家境太窘迫,連吃飯都成問題還去談什么上學之事呢。受傳統儒教的影響,長我兩歲的哥哥早早上學了。長子為大,我在家是次子,家窮沒有上學的機會就在生產隊里放牛,掙點工分,幫助家分擔起生活的擔子。
祖父私塾出身,懂點之乎者也。祖父早早教我識字,除三字經百家姓之類的古訓外,他就強迫我背誦《詩經》。詩三百里,惟有《月出》我能背得流利,“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不用祖父多來釋解詩意,我心里已清楚這是描寫一個月光下的美少女,詩里有種不能自寧的惆悵。自小,每到夏夜隨祖母在院子里納涼,祖母總一遍遍說起嫦娥奔月的傳說。祖母說月亮里有桂花樹,有一只玉兔。祖母重復著她的故事,我就兩眼直勾勾地瞅著月亮,一個人想著自己的小小心事兒,這大抵是我最早有“詩性”的開始吧。
鄉下的秋夜有時靜得可怕,蟋蟀躲在土墻的縫隙里唧唧鳴著,狗偶爾的吠叫能響徹整個村子。昏暗的煤油燈下,哥哥在認真地寫字,母親不知疲倦地搖動紡棉車,聽著紡車吱呀吱呀的單調聲,我心開始煩躁起來,出了門,一個人躑躅在月色里,傻傻地蹲在溪邊看一條長蛇在水草上用身子裹緊青蛙,看田鼠在麥田里嬉鬧著,聽夜半傳來奶兒的啼哭聲,當一個人孤零零坐在谷場的高粱垛上,傷心地望著天上的月亮,月亮瘦了一半,那一半又跑哪去了?深夜,母親哭喊著到處找我,她的聲音在空濛的月夜傳得很遠很遠。后來,母親同意我去上學,那年,我已九歲。
我喜歡在月夜下獨步,在鄉村的空曠之野,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著。當走到一棵苦楝下,聽見夜鳥的低鳴,聽見樹葉的沙沙聲,感覺自己和這棵苦楝有冥冥中的因果。明凈的月光像雨水一樣嘀嗒在苦楝的枝葉,靠在苦楝粗陋的身上,我的影子被它的影子重疊著,偶爾風一吹,那些密匝的葉子就會漏下星星的月光來。肢體和苦楝的身子僅僅只是靠在一起,中間有著無形的阻隔,我試圖在靠近什么?當樹縫里的螞蟻被我驚擾,進而爬上我的衣角,在脖子上悉悉索索,我下意識地驚恐起來。這個我自以為熟知的事和物有它們不為人知的思想內核,一棵月夜下簡單的苦楝樹也該有著它的歡悲。種地、捕魚、瓦工、搬運工、編輯、大學老師、總經理,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經歷讓我變得世故起來。人世間總是充滿變數和宿命,而作為一個詩人,敏感、猜疑和憂傷等特質總會把詩人推向一個又一個深淵,這種深淵與常見的生活相悖,與庸常的人群相左,與他自身更形成了激烈的對峙。應該說,我是與自己對峙比較厲害之人,一邊是堅持文本的孤傲和獨立,另一邊尋求色香味的俗世生活。當我與這個世界發生“對抗”,我又時時陷入一種深刻的困惑之中,我需要深淵來囚禁自己某一方面的劣質,更需要深淵來給自己以療傷,或者說需要深淵來袒護更多潛在的真誠與善性。
這些年來,當我漂泊在人世間,孤獨、絕望和憂傷的時候,我總是想起自己12歲寫下的詩句:月落寒池葉披霜,檐歸夜鳥藕宿塘。而我的歸途在哪里?寫作詩歌近30年,總數不足200首,月夜獨步成了我寫作的前提,獨步于詩歌也是我的寫作理念。“月亮里還有個洞穴,狹長,幽遠,今夜/像條可自縊的繩子”“月光就這樣坐著/它空虛得一動不動”“月光用銀白色照著我/我變得漆黑”……我寫了大量與月亮有關的詩句,月光的豐盈和清瘦里也應該有我悲喜相交的命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