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山記（組詩）

山 民

去山里淘金的人背著一筐石頭回來了

細小的礦脈藏在深深的地下

無盡歲月，暗暗度過

打獵的人吃光了自帶的干糧回來了

野獸們躲進樹的身體

用樹葉呼吸，用果子試探空氣

采藥的人兩手空空地回來了

藥材們一夜消失，不再救治人間疾病

而云在天空，有草藥味

種地的人拖著疲憊的影子回來了

泥土露出石頭的面目，拒絕鋤頭進入

無主的野草長得比蕎麥深

居 處

給我泥土，石子，磚頭

我要建一所房子

給我牛，竹子，炊煙

我想有個家

給我一座荒蕪的山，讓我開墾

給我一條干枯的河流，我的淚水沒有去處

給我愛，這是活在星空下的惟一意義

讓我長成一棵樹吧，生命

最后，請給我一只火焰的鷹

讓它沖出虛無的天空

而在我內心的荒原上

住著鴿子和麻雀的靈魂

在西昌

險峻的山路掛在月亮的額頭上

如果一直走上去

穿過陌生的樹林和云霧

就會看見嫦娥的宮殿，一片倒塌的房子

就會看見一個戴頭帕的老婦人在亂石間

種下耐苦的蕎麥

那是千年前奔月的嫦娥啊

如今卻和去年的桂花一樣干枯，長長的衣袖變成冷冷的塵土

如果你站在山上向下張望

就會看見黑螞蟻的世界

它們忙著推米回家，忙著瘦身，以便擠進家的窄門

每一只螞蟻都戴著人類的面具

這是你的兄弟，你的仇敵，你手中提刀的鄰居

這是你塵土的血液，這是你黑色的疲憊

涼山的早晨

云霧的波浪

從山峽里翻滾而起

沖過我家的灶屋和花椒樹上的雞窩

沖過綠色累累的山坡

然后奮力一躍，變成棉布般的云彩

當如此遼闊的風景在我的視線里緩緩展開

我甚至以為

這是屬于我一個人的清晨

當濕潤的陽光慢慢染亮山上的每一塊石頭

這是屬于我一個人的日出

隨后，峽谷里的水聲漸漸變大

白色的魚兒

在想象的大海里制造水花

隨后，一群背書包的孩子沿著澗水飛來

他們起得比我更早

隨后，我看見一只鷹在天空慢跑，巨大的翅膀懶懶張開

鷹巢在山的高處，家園在水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