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打敗了我們什么

友人老古，白天夜間，常無意識地抓起電話給爸媽打過去，也沒啥事兒，就是為了叫上幾聲：“爸爸，爸爸！媽媽，媽媽！”老古說，他這樣叫爸媽，就想起自己小時候肚子餓了，撲到媽懷里吃奶的情景。而今叫爸媽，也是為了尋找一種安全感。老古擔心，說不定哪天正發呆時，就再也見不到爸媽了。

老古五十多歲了，一直在江湖上滾打，而今已漸顯老相。有天看到老古咳嗽，都咳得直不起腰來了。老古嘆息一聲，人真要老去了。前幾年，老古還洗冷水澡，一氣爬上山頂。這些年，身體似乎被透支了，說老就老了。四十歲時，老古還打算，今后找適當時間，駕車帶著爸媽去各地旅游。不過，這個適當時間總沒找出來。老古說，他突然感覺，自己真的被歲月打敗了，心態也柔和下來。以前性格強硬的老古總覺得，憑自己的健壯體魄，一定能抵抗住歲月的侵蝕。歲月流逝到了今天，只有與它握手講和了，似乎還帶著討好的表情。

歲月打敗一廂情愿的安排，比如體能的衰退，這其實是規律。只是，我們常常忽視了這個規律，或有意逃避著什么。

有天我去醫院探望一個長輩，他已是絕癥了，化療延續著他殘喘的生命。我們幾個后輩好幾次提醒著他，比如交代啥后事，把自己的墓地確定一下，存折是不是還記得放哪兒。這不是絕情與冷酷，是已經看到死神的翅膀撲閃著而來，要對死亡有所準備。但長輩就是不愿意提這個事兒，一次一次囁嚅著把話題岔開，他還在念叨著等病好以后，去吃巷子里張大娘的醬肉包子、吳老二的鹵鴨子。

長輩的想法，也給了他兩個兒子最后的信心，他們要求醫院用最好的醫療方法挽回父親的生命。不久后的一天，長輩的一口痰再也沒吐出來，兩小時后，就落氣了。兩個兒子哭嚎在父親的遺體前，旁邊的我們，卻沒有了悲傷，這是我們意料之中的場景。在太平間，長輩的一個兒子抓住我的手說，哥啊，我們打不贏死神。我很想糾正一下說，是歲月伏擊了生命，你得尊重這個東西的存在。所謂活在當下，珍惜現在所有，就是這個道理。

多年前，一群人為夢想做著詳細規劃，二十歲、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做什么。那年，一群人再度聚會，發現那些夢想大多沒實現。在為夢想奮斗燃燒的過程里，歲月發生了太多變故。一個夢想有千萬的人，在一場生意中栽得血本無歸，而今他擺一水果攤，安安心心過平淡日子。一個夢想五十歲去環游世界的人，四十三歲那年，有天出門買傘出了車禍截肢，而今坐著輪椅出門曬太陽也成了奢侈的事，因為推他出門的老婆離開了他。是歲月，讓一群人的夢想潰不成軍。

還有期許。比如父親對兒子的期許，得按照自己設想的道路前行，卻發生了南轅北轍的事兒。老梁不就是這樣的情況嗎。兒子有繪畫天賦，他期許兒子將來成為一個畫家，精心培養，用心血澆灌。可后來，兒子卻成了一個流浪歌手，用一把琴唱遍了大江南北。老梁常急得抓狂，有天兒子帶著一個清瘦高挑的女子回家，一下跪地：“爸啊，我給您帶了兒媳回家！”兒子還說，爸，我覺得這種生活幸福。老梁一瞬間似乎懂得了兒子，不再干擾他為自己選擇的生活。而今老梁的兒子，不再想過流浪生活了，成立了自己的演出工作室，有天他對我說，叔啊，我看見爸的白頭發那么多了，我得多守在爸爸身邊。沒有這樣漂泊的經歷，我想老梁的兒子也不會有自己的再次選擇。

所以一些事情，你得去經歷，至于中途發生了什么，降臨了什么，你往往想不到。因為歲月，實在是太強大了。歲月打敗的，其實并不是我們的人生規劃，是打敗了一些束縛自身的條條框框。

（王樂薦自《思維與智慧》）

責編：天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