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之后

李亦

楊楓曾出版過一本圖文集，叫《村路帶我回家》。那是一本記憶之書，是游子思鄉的夢游解析，是自我編程的歲月虛構，從學術的角度看則是對歷史和自然的回眸。它讓我們透過漫漫時光觸摸到靈犀彌漫的個個瞬間。

這本銳氣十足的畫作文集顯現了楊楓的藝術格局，由此看出楊楓對創作道路的明晰規劃和價值取向。那時，楊楓的創作才剛剛跳出學堂規范化的束縛，但他一下子就找到了經典之路，那也是中國畫的必由之路，是詩、樂、舞、禪浸潤其中的東方繪畫大法。在這樣的藝術思想牽引下，楊楓的創作從一開始就避免了單薄和膚淺，力透紙背的渾厚以及探幽入微的深邃都為他那個年齡的畫家少見。

近代中國繪畫，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西洋繪畫的影響，中國畫的獨立性越來越不完整，宣紙上的黑白線條總露西畫油彩的筆法，一個中國當代畫家更是難以避免西洋繪畫理念的牽拉，但無論你有怎樣的繪畫實踐，其藝道和成色都要有中國畫技的最后驗證。

楊楓畢業于現代的藝術學院，對西畫自然有過系統的理論學習和繪畫實踐，按理他極有可能沿著西畫的道路走下去，但他很快就把西畫當成了參照系。《村路帶我回家》是一次有意識的回歸，其中的堅定和匆忙顯而易見。一條長長的村路帶楊楓回來了，他回到了既樸實又怪誕的東方精神世界，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生活。

回歸后的那些畫作很容易被貼上現實主義標簽，但超現實的變形幻化隨處可見，線條硬朗、條塊意識等還沒有完全脫離西畫的影響，構圖卻已經突破了“精準”的原則，《肥料囤》《煙樓》《草樓鋪》等作品已經明顯帶有畫家的獨立意志，從中我看到了中國畫寄志于物的思想端倪，這是楊楓繪畫全面走向山水的萌芽。

一個不短的時期里，楊楓都不急于發聲，他讓心一沉再沉，讓激情可以坦然面對藝術時才鋪開宣紙，輕巧地畫上一筆。一棵樹，一座山，一條溪，一只獨木舟和舟上垂釣的蓑笠翁……這幾乎是山水畫的全部元素，也是中國人用畫筆認識世界的根本方法。

楊楓用畫筆修制了一條通幽曲徑，幽徑深處芳草鮮花遍野、滴露洗翠，而遠方一個誘人的魅影正袖舞翩翩，且行且吟，沿著他的腳印趕上去，我聽到了他底氣實足的聲音：皈依，皈依……這就是楊楓不久前出版的畫冊《皈依之路》。這本畫冊讓人驚喜：楊楓不僅技法嫻熟老道，思想和藝術也有了驚人的飛躍。

中國人對人和自然都有整體性的認識，中國畫家化整體性為“形似”，而把功夫多用于內在的“神似”，由表及里，表虛里實。《皈依之路》中一幅叫《黃山印象》的畫集中體現了這種繪畫理念：五座獨立又相連的山峰除了高度的差異，幾乎是相似的，唯有巖壁上的松樹清晰兀立。這棵枝干并不偉岸的松樹本應有挺拔的身姿，但離地不遠主干就被一個洞窟取代，洞窟左側旁生一枝，旁枝終又折起，最終伸向天際。它的冠蓋雖小，卻是生機無限。尤其第二折刺向大地的一截短木，如人受傷后露出的白骨，讓人驚悚戰栗。在這幅畫中，楊楓沒有停留在對大自然“神似”的描摹中，而是剝其外殼，裸顯本質。

中國文人多傾情山水，山水靜動兩種形態，極大地開啟了中國人的哲思。畫家迷戀山水，是通過對其外形的描摹揭開不被示人的暗語，呈現山水的復雜性和詩意以及深刻哲理，正是中國畫家的奇能異技。山水激起了楊楓的繪畫沖動，而那沖動里自然深含了濃濃的詩情：

石門半掩透春光，煙雨一川農事忙。

孺子村頭學插稻，老婦送飯出花墻。

搖身一變，楊楓由一個畫家變成了一個山水詩人。他找到了一條詩意濃郁簡樸而深邃的精神之路。他要撥開繁華的彩衣，還原某種質樸和本原，重整繚亂的心緒，讓意氣生而健，精神豐而饒，從而匯入天地和合、萬靈相通、互尊互佑的至美境界。

詩，先于是畫至楊楓心間，畫為詩披上了彩衣。石門而不是木門或鐵門，石門制作不在技，而在心，在于有一顆篤定的恒心，如自然界的變遷一樣，需要較長的時間完成。這里我看出楊楓對某種價值的持久認可和尊重。石門厚重，開合都費氣力，半開足矣。石門半開透進了春光，是一種無限美好的氣象。春光不僅能造就陽光明媚的麗景，還有如霧如煙的春雨迷蒙，雖是如煙云雨，卻也是讓人欣喜的景象。

最后兩句是全詩的根。孺子在村頭不是玩耍，是從事農事勞動，這種伴其終生的勞動需從頭學起。學習插稻顯然不能一蹴而就，需要時間和耐心，老婦走出花墻，給她的孩子送飯到地頭。這里，送飯出花墻既是一種景物描畫，也是一種心境渲染，她和她孩子對插稻的熱情和認真態度油然紙上。

楊楓畫詩并舉，詩畫不分，他找到了中國畫簡約意蘊背后的深藏，找到了靜默山水外表下飛揚的激情和神采。在此基礎上，他又把黑白線條還原成了詩，還原成了大地的頌歌。《觀泰山日出》《古風·齊長城懷古》《雨羈揚州》《游盤山》等，幾十首古詩詞與他的畫作合為一體，獨秀于中國美術長廊。

近現代中國畫用黑白兩色刻畫萬物，這是一種高度抽象概括的思維表現，但黑白兩色的世界畢竟顯露局限，況且，中國畫在一個相當長的時期里也曾以五顏六色精彩過，既要回歸，著色必不可繞開。楊楓開始了謹慎又大膽的嘗試。

畫作《林泉高致》在相對復雜的構圖中，小橋流水，枯枝鮮葉，山石巨峰，盡顯畫中，唯畫中樹冠盡染橙黃，讓我一下把目光收至中心，以此為基點，再往四下放射，幾棵樹也著了淺黃色，比樹干更淺的是兩處小橋，只顯了淡淡的黃，似有似無，全憑個人感覺。楊楓在這幅畫里用足了色彩的功夫，這也讓此畫異于他的其他畫作。

回歸之后的路還長，楊楓自然不敢松懈。

回歸不是為了往回走，楊楓已經探明了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