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和英雄

車吉心

如果你在異國他鄉偶遇久別的親人，你將有怎樣的激動？如果你在異國他鄉，突然站在了仰慕已久的大師面前與他娓娓而談，你又會有多少難忘的記憶？

我曾幸運地經歷過這樣激動而又難以忘懷的時刻。

那是2014年的金秋，匈牙利肥沃的蒂薩河平原一片金黃，到處蕩漾著豐收的喜悅。在這片廣袤的平原上，有一個秀麗而別致的小哥洛什鎮。鎮子不大，人口不多，但名氣不小，因為匈牙利偉大的愛國詩人——裴多菲就誕生在這個小鎮。地因人而名，小鎮自然就聲名遠播了。

來到小鎮那天，天氣晴朗，藍天白云，空氣充滿馨香。小鎮規劃得很大氣，且很有些古鎮的韻味。街道縱橫有序，平平整整，非常潔凈。街道上，人不多，聲不雜，安靜雅致。路邊默默地“安放”著幾處街心花園，花紅草綠，各具春秋。高大的楓樹隨風搖落一地金黃，流金溢彩。天真爛漫的孩童，突然停住嬉戲追趕的腳步，熱情而又不失時機地給我們指點他們心目中偉大的“老鄉詩人”的居處。

裴多菲的故居好找，很大氣地挺立在小鎮的大路旁。院落呈長方形，布局得當，管理有方，花草樹木精神十足，站位又很得體，整個小院生氣勃勃，小巧玲瓏。

房子已然很老了，圓木搭架，黃土壘墻，蘆葦蓋頂，寬闊而不高大，低矮又顯樸實，浸染著歲月滄桑的包漿。走進屋里，簡潔利落，左中右共三間。中間那間屋，是做飯、吃飯、會客、取暖的去處；右側屋的墻角安放著一張不大的木床，裴多菲就在這里度過了他艱難的童年；左側屋現已成為回顧往事的展室，墻上父母那幅滿臉滄桑的畫像，似乎還在無盡地訴說著舊日一家老小的悲慘生活。

裴多菲的家非常貧窮，但裴多菲的一生卻是輝煌的。他父親是斯拉夫族的屠戶，母親則是馬扎爾族的一名農奴，貧窮和苦難伴隨了他們夫妻一生。在淚水和屈辱中降生的裴多菲，他的童年注定與幸福快樂無緣。少年時的他就早早地過上了流浪的生活，他當過演員、當過兵，13歲開始勉強求學，3年后，就開始了為生計而奔波。

苦難，是人生成才的最好養分。1842年，19歲的熱血青年裴多菲首次創作發表了《酒徒》這一在他人生中具有劃時代意義的詩作，從此，開始了他非凡的寫作生涯。兩年后，他從偏僻的故鄉邁向了首都布達佩斯這更高更廣闊的人生舞臺，適逢成為報社的助理編輯。如魚得水的裴多菲，天時地利之便，創作的激情如火山般噴發而出，一發而不可收。《詩集》《愛情的珍珠》《愛國者之歌》等詩作的發表，更奠定了他在文壇的地位。

不久，他投入了爭取民族獨立的革命洪流，用革命的詩篇，號召、組織人民奮起斗爭，反抗壓迫。1846年，在血與火的淬煉中，裴多菲創作了著名的箴言詩：“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詩作一經問世，即傳遍四海，成為無數革命者的錚錚誓言。在他后來短暫的人生歲月里，裴多菲以詩為號角，一手揮筆，一手握槍，一腔熱血，一身豪情，始終戰斗在民族獨立斗爭的最前線。1849年7月31日，年僅26歲的天才詩人，偉大的民族英雄裴多菲在瑟克什堡與沙俄軍隊的血戰中英勇獻身。

裴多菲拋下22歲的妻子和一歲半的幼子永遠地走了，但他卻為后人留下了800多首詩作和80多萬字的文學作品，成為人生之楷模。

90多年前，當中國還在苦難中掙扎的艱難時刻，偉大的文壇巨匠魯迅先生獨具慧眼地看到了這位遠隔萬水千山的革命歌手，在他看來，這位異國他鄉的年輕同行與自己的那顆心是那么一致，那么相通。他激動不已，翻譯了裴多菲七首詩作并為他作傳，尊稱他為“詩人和英雄”。

來自遙遠東方文壇巨匠的贊譽，來自兄弟的中國人民的聲音，匈牙利人民怎能忘懷1 1987年，中匈兩國人民在裴多菲故居展廳的后院，莊嚴地豎起了包括魯迅先生在內的十幾位外國翻譯家的塑像。

當我肅穆地站在大師的塑像前，站在異國他鄉的親人面前，偉大、慈祥、親切……我靜靜地凝視著，我們親切地用心交流，許久，無聲無語，無邊無際，無休無止……

是的，時光讓大師們永遠地走了，但大作卻將大師永遠鐫刻在人們的心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