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媛媛 王立群

2009年,全國評選出首屆30名“國醫大師”,從醫60余年的張燦玾獲此殊榮。他在《走進國醫大師張燦玾》一書的序言中這樣寫自己:
張燦玾何許人也?雖承繼于祖訓,亦僅杏林之一丁耳。況吾生也魯,學也淺,枉生于齊魯之邦,復違乎先賢之命,寄居省府,執鞭杏壇,大道未悟,白發蒼顏。涉足雖廣,而為學也難精,其如是乎。
中醫世家 懸壺濟世
1928年,張燦玾出生于山東榮成下回頭村的中醫世家。光緒末年,張燦玾的祖父張士洲因為多次重病無人醫治,開始自學行醫,創立了保元堂,張氏家族自此走上了懸壺濟世的道路。在祖父的影響下,張燦玾的父親張連三也學醫、行醫,23歲時考中中醫士。在這樣的家庭里長大,張燦玾從小就耳濡目染,上學的閑暇時間,他的祖父會教他記藥名、認飲片。
15歲時 ,由于戰亂以及家庭原因,張燦玾被迫輟學回家,轉而開始跟著祖父和父親習醫。最初,他讀《藥性歌》《瀕湖脈學》《醫學三字經》等啟蒙讀物。父親每天給他講一段書中的內容,第二天就要他背熟。那時,他要學習書中的內容,還要幫忙做司藥和飲片的加工炮制,還有丸、散、膏、丹的制作等。
在祖父和父親的教導下,張燦玾將書中學到的理論與實際相結合,經過幾年的學習應用,習得了中醫的基本知識。1948年,他開始正式獨立行醫,為鄉里鄉親們解除疑難雜癥。從聯合診所、衛生所到推薦至省里進修,張燦玾在祖父、父親打下的江山下,又走出了新的道路。1958年,他被榮成推薦到省里的進修班,而后又被省里推薦到南京教學研究班。在進修一年多之后,優秀的張燦玾被留在了省里教書。從此,他集臨床、理論文獻于一體,在實踐與研究中,醫術日益精湛,學問越發深入。他說:“不管是醫學還是文學,任何學科都沒有頂峰,沒有終點,學科永遠在進步發展。”現在,已經年近九十的他還在潛心研究醫學著作,追求學術上更進一步。在身體條件允許的情況下,他還問診把脈,治病救人。
如今,張燦玾的孫子張鶴鳴也投身于懸壺濟世的事業中,傳承祖輩衣缽。張氏家族五代行醫,但在祖孫倆看來,學醫和濟世都沒有盡頭,他們所能做的,僅僅是把這門植根于中國傳統文化的科學,代代相傳。
篤行務本 安道求真
1959年,初到山東中醫學院做老師的張燦玾,用孔老夫子的話說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他既欣喜又惶恐,他高興能有這樣的機會,從小山村的衛生所走到了省城高校的舞臺,他又擔心自己的學識無法勝任這份工作。因此,他拼命地提高自己,經常讀書至半夜。他的辛勤耕耘獲得了收獲,他潛心科研多年,出版了《針灸甲乙經校注》《黃帝內經文獻研究》《中醫古籍文獻學》等30多部學術專著。
張燦玾著作等身,醫德也甚高。他說:“人的一生就是兩個字——‘奉獻。”“人人為我,我為人人”,農民為我們提供糧食,工人為我們提供產品,作為醫生就是救死扶傷。他認為,要想當一個好醫生,先要做一個好人。他從不夸耀自己的醫術,他不安于現狀,至今還在學習研究。每當遇到醫不好的病,張燦玾會深深感覺到自己的無能。他很欣賞秦越人(扁鵲)的兩句話:一是“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意思是說,我(越人)不能使死人復活,若是他本有生機,我(越人)能做的只是促使他恢復起來罷了;二是他提出的“六不治”,其中提到信巫不信醫者不治。
張燦玾認為,中醫比西醫更難學。他常說,良醫治病如良將布兵,善于根據疾病和病體來正確制定治療大法。隨師學習,重要的是學老師用藥組方的思路,辯證立法的原則,而非幾味藥而已。他認為,中醫治病重在辯證論治,無論內、外、婦、兒,醫理貫通,治病施藥,貴在立法,而法的確立來自辯證,理法方藥得宜,則可藥到病除。他倡導:一人一方,一時一方,即使咳嗽這樣的小病,也是因人因時而異的。
張燦玾精于醫術,但擔任山東中醫學院(編者注:山東中醫藥大學的前身)院長期間,他嚴于律己,一心想要做好行政,暫時放下了治病救人的擔子。在做院長的五年時間里,張燦玾給自己定下了這樣的規矩:不看病,不講學;不帶研究生,不參加研究生答辯會;不到任何人家喝酒,不請任何人到自己家喝酒。
“厚德懷仁,樂群敬業,醫文并茂,理用兼優”“敏勉好學,克己修身,篤行務本,安道求真”是張燦玾的治身格言和習業訓詞,他會在授徒的文帖中寫下這句話。他認為,“安道求真”,道是一種規律性的東西、理論性的東西,求真就是追求真理,任何一個人,任何一門學問,都永遠在路上,西醫也好,中醫也好,永遠在路上。
縱覽古今 撫琴弄墨
懷仁為本,師德為先,沒有好的醫風醫德不是好醫生。張燦玾的醫風醫德是有目共睹的,他不僅醫術高明,而且學識廣博,觸類旁通。他雖然上過的學不多,但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能。他這樣形容自己的學歷“六年小學加半部《論語》”。
張燦玾不僅精通中醫,還通曉文史哲理,他研究中國哲學史、自然辯證法,學習馬克思、恩格斯理論……他博覽群書,縱貫古今。閑來無事時,他會寫寫字,畫一畫山水花鳥。他還熱愛篆刻,雖然愛好甚多,但是無論做什么,他都很專注。走進他的書房,入目皆是書,書桌還有幾本攤開著的、正在研讀的書。
他給書房起名為“琴石書屋”,除了書,這里還掛著好多樂器,京胡、笛子、古琴,還有西洋樂器小提琴。張燦玾年輕時,經常在村子里吹拉彈唱,常常為村里的大戲伴奏,是村里的文藝骨干,還擔任過村里大戲的導演。當時村里人這樣評價他“有眼就會吹,有弦就會拉”。現在的張燦玾依然對音樂很癡迷,不僅玩樂器,還會自己譜曲、寫歌。2006年時,他譜寫了一首小調歌曲——《山東是個好地方》,歌詞是這樣寫的:
山東大地,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四季好風光。歲月千秋,長宜放眼量。數不盡的英雄,青史美名揚。
泰岱神秀,閱盡滄桑。五岳獨尊,高瞻遠望。黃河萬里,驚濤駭浪。西出昆侖水,東入渤海洋……
張燦玾不僅愛山東,更愛他故鄉的小山村。“鄉音未改鬢毛衰”的他常寫詩詞念故鄉,他對故鄉的歷史典故和山山水水都如數家珍。他自費進行調查采訪,為已有三百多年歷史的下回頭村撰寫村志。歷時四五載,60多萬字的村志,馬上就要修訂完成了。身居斗室,衣著簡樸的他,毫不吝惜錢財,為家鄉做貢獻。
暮村吟草 學無止境
張燦玾說:“多給后人留下一些自己的經驗,就是對社會的奉獻。”他從沒有停止他的奉獻,對家鄉,對醫學事業,他總是不求回報地付出。
張燦玾除了是大家口口相傳的名醫,還潛心學術研究,廣泛閱讀各類中醫文獻,積極著書立說。他說:“著書難,注書更難。”但是至今他還在堅持“著書與注書”。2015年3月,由他整理的《保元堂三世醫案》出版了,這本書匯集了張氏三代醫家的學術思想和臨床經驗,可為中醫工作者研究中醫學傳承方法和指導臨床實踐提供有益參考。
八十歲的時候,他出版了詩集《暮村吟草》,“暮村老人”是他的別號。他說:“晚年最大的體會就是學無止境,什么時候都應該繼續學習。”他不僅自己學習,也督促兒孫們好好學習。
古時稱“醫乃仁術”“智者樂,仁者壽”,如今已經年近九十的張燦玾還在堅持行醫,還在堅持整理醫學典籍。
(未署名圖片由被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