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能源汽車騙補漩渦

秋葉

3月9日，比亞迪汽車南京蘇舜亞通4S店總經理劉鵬被發現在辦公室內自縊身亡。有媒體報道稱，劉鵬生前曾實名舉報本人及比亞迪汽車騙取新能源汽車財政補貼，同時該4S店與比亞迪廠家之間存在新能源汽車補貼糾紛。因此消息一出，比亞迪即被推上風口浪尖。

3月10日凌晨，比亞迪發布官方聲明稱，該公司對此深表遺憾和惋惜，否認對劉鵬個人進行追債，并強調不存在任何形式的騙補行為。

事實上，自去年以來，新能源汽車騙補的問題便被不斷爆出，成為當前汽車行業內備受關注的一件大事。

涉新能源汽車補貼糾紛

據悉，劉鵬是南京蘇舜亞通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以及南京尚迪汽車銷售服務有限公司兩家公司的總經理。據媒體此前報道，由于比亞迪南京蘇舜亞通4S店與比亞迪廠家之間存在新能源汽車補貼糾紛，部分新車合格證被比亞迪廠家扣押，導致比亞迪車主購車后無法上牌。

對此，比亞迪于次日凌晨發布官方聲明稱，劉鵬所在的蘇舜亞通4S店在收到地方政府撥付的本應屬于比亞迪的近2000萬元新能源汽車補貼款后，并沒有支付給比亞迪公司。

同時，蘇舜亞通公司在經營過程中還拖欠比亞迪近1000萬元貨款，總計欠款約3000萬元，至今已超過9個月。雙方多次協商未果，比亞迪迫不得已于2015年11月12日對蘇舜亞通公司提起法律訴訟，但從未對劉鵬個人追債。

據了解，新能源車補貼分為國家財政補貼和地方財政補貼。按照政策，新能源車的地方補貼是發放到銷售公司的賬戶，然后再由銷售公司轉給廠家。

另據人民日報旗下的人民論壇網的報道稱，死者母親稱劉鵬死前曾向相關部門實名舉報本人和比亞迪汽車有關人員及南京市相關單位和個人弄虛作假偽造手續，騙取數額巨大的新能源汽車財政補貼款。該網站曾接到死者生前親筆實名舉報材料。但目前這份材料尚未公開。

對此，比亞迪在聲明中強調“不會從事任何形式的騙補行為”。

空殼公司套取上億補貼

近年來，為促進中國新能源汽車產業發展，國家及地方政府不斷加大新能源汽車推廣力度，利好政策頻出。得益于此，中國新能源汽車發展迅猛，2015年中國新能源汽車銷量已超越美國成為全球第一。

公開報道顯示，2015年中央和地方政府用于新能源市場的補貼總數已超過百億元。據悉，只要新能源車輛達到規定的技術標準，新能源汽車企業除了中央財政補貼，還能享受地方補貼。

國家及地方動用大量“真金白銀”鼓勵和推廣新能源汽車，正成為一些人垂涎的蛋糕。高額補貼及尚待完善的監督機制，直接催生了大量“騙補者”。

事實上，關于新能源汽車騙補的丑聞在國內新能源汽車圈內不斷發酵。通過鉆新能源補貼空子“發橫財”已是汽車界公開的秘密。

王高（化名）就職華南某大型汽車主機廠，他的“不爽”在于，他所在的企業已經投入新能源汽車研發的資金動達數十億元，來自政府的補貼只能補償一部分研發成本。

而近幾年，一批所謂的新能源汽車企業，通過一條簡陋的組裝線就“生產出”電動車，或者轉手賣給自己的租賃公司，或者獲得補貼后拆下電池重復利用循環申請補貼，以大量未達到安全技術標準、產品一致性差的電動車，輕易便套取上億元的新能源補貼，而其中相當一部分車型并未進行公開銷售和進入交通領域，僅僅是用來騙取補貼的工具。

2015年，中央多次督促地方加大新能源車推廣力度讓“騙補者”們迎來了又一年產值高峰。尤其是從2016年起新能源補貼標準逐年降低，在2015年最后兩個月新能源汽車銷量開始出現井噴。11月，新能源商用車單月產量超過全球其他國家之和，12月份新能源商用車產量再飆升兩倍至63525輛，尤其是純電動商用車出現同比增長6倍的超常規增速。這些都讓中國電動汽車百人會執行副理事長、清華大學教授歐陽明高隱隱感覺到“哪里不對勁”。

僅僅幾天之后的2016年1月初，國家信息中心資源開發部主任徐長明則更直接地表達了對新能源汽車“虛火”的公開質疑。他認為，2015年前10個月中國新能源汽車銷量與上牌量之間存在近一倍的差距，他懷疑，高達7萬輛的“數據黑洞”背后，很可能是車企假售之后將電池拆分倒賣獲利的騙補行為。

“出現騙補，這是政策制定之初始料未及的。”在日前舉行的中國電動車百人會論壇上，中國電動汽車百人會理事長陳清泰也對新能源汽車騙補問題欲言又止。在他看來，政策漏洞一定要修復，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一定要避免。

但在全民力保2020年累計500萬輛新能源汽車推廣目標達成的前提下，何時清查、如何清查騙補利益鏈？不管對任何一方來說，這都是一個棘手的難題，但未來的清查勢在必行。

政策“暖巢”待降溫

“騙補者的存在對真正做技術研發的企業而言非常不公平，”國內某汽車集團新能源銷售公司副總王毅（化名）直言。在國內，以上汽新能源為代表，其已經掌握了插電式混合動力、純電動汽車等新能源汽車的關鍵技術，但由于在安全性上的考慮，導致其價格稍貴，反而湮沒于魚龍混雜之中，直到今年年初才開始逐漸為市場所知。

“我們前期的研發成本非常大，即使有政府補貼，現在也難以達到盈虧平衡，但騙補者不同，就算車扔了都能掙錢。”王毅所在汽車集團近日宣布將啟動新一輪數十億元的新能源研發投資。

王毅認為，新能源補貼政策的初衷是為了給汽車企業留下一定的時間窗口，幫助其通過技術升級和擴大規模逐步降低成本，最終走上企業能夠盈利、消費者買得起新能源車的市場化階段。但如今大量補貼被違規騙取，說明政策本身存在漏洞。

事實上，新能源補貼的發放并非毫無門檻，而且在國家補貼的發放上，四部委（財政部、科技部、工信部、發改委）經過審核，根據企業年初上報的本年度新能源汽車預計銷售情況向有關企業預撥補貼資金后，年底會根據核查結果進行補貼資金清算。地方政府的補貼同樣需要上貼發票到專門的系統里等待審批。但對投機者而言，無論明修棧道，還是暗度陳倉，可操作的空間都很大。

按照2013年至2015年遵循的補貼政策，乘用車以續駛里程、商用車以車身長度為衡量補貼的標準。業內觀點指出，這種粗放的低門檻對騙補者毫無約束力。

此外，巨大的推廣壓力也讓地方政府為當地各類“小作坊”大開補貼綠燈，更不乏達成利益共同體的現象。

“我們真正做電動車研發的企業一直建議以百公里能耗為補貼標準，增加最高車速要求，同時電動車要進行一定的碰撞測試。”王毅表示。2016年開始實施的補貼退坡政策，雖然有所改變，乘用車以續駛里程和最高時速為主要指標，商用車改變了此前單純以長度作為標準的補貼方法，增加了對單位載質量能量消耗量和純電動續駛里程的考核。但仍然過于粗放。

按照2020年要實現新能源累計推廣500萬輛的目標計算，“十三五”期間新能源補貼額要支出3900億元。據透露，地方財政目前已經不堪重負。

2015年8月，鑒于調研過程中發現的騙補情況的嚴重性。19位院士向國務院聯名上書，痛陳長期高額補貼不利于有效推動電動汽車的發展。直言車企追逐補貼最高的純電動客車，大部分補貼成了企業的超額利潤，而且導致客車、專車領域的違規騙補現象嚴重。

2015年11月26日，中機車輛技術服務中心發布通知稱，中機中心將開展新能源車輛生產一致性監督檢查工作。“這項審查工作可能會影響比較大，”中機中心高級工程師姜春生稱，“因為隨著補貼力度的逐年加大、補貼范圍的擴大，以及產品產量的飆升，不可否認地出現了很多問題。”

姜春生說，問題重點有兩方面：一方面是騙取國家補貼，一方面是產品一致性差。他同樣強調，“有主觀惡意的違規行為，尤其是在客車行業、專用汽車行業，這種違規騙取補貼的行為是比較嚴重的。”

租賃公司買來車后會將車返廠，車身可以回收。由于與燃油車的每一臺發動機都有編號不同，電池系統并沒有可核對的標志，因此完全可以再利用。就這樣，一輛車來回賣好幾次，補貼金額也隨之循環領取。

而這已經形成了產業，長三角地區是重要的新能源技術基地，在技術、資源、市場以及政府補貼都十分充分的情況下，通過改裝電動車、回收電池來騙取國家補貼，已成為當地人用來“發家致富”的新生意。

多舉措阻斷新能源汽車騙補

有專家指出，新能源汽車要有競爭力，不僅是給車企補貼，更重要是給購買新能源汽車的消費者補貼，讓新能源汽車的地方補貼保護政策取消，讓所有新能源汽車在全國范圍內公平公開地競爭。

而現實更多的卻是當地政府對當地產的新能源汽車補貼力度更大，對外地產的新能源汽車補貼力度更弱。

其實，補貼不僅難補貼出中國的特斯拉，還容易滋生腐敗等不利，與其直接補貼給汽車企業，還不如借鑒國外的新能源汽車補貼辦法。

在美國，新能源汽車的補貼方式是政府發放積分。政府不需要出錢，而是讓生產污染車的車企向生產新能源汽車的車企提供資金，這種壓力倒逼這些車企轉型新能源汽車。在德國和法國提高補貼的門檻，提高續駛里程數標準，從而推動真正的電池技術研發。在日本和韓國則對購買新能源汽車的顧客提供高額補貼，補貼在用戶端，以提高此類汽車的銷量，刺激車企轉型。

因此，專家建議，新能源汽車騙補一事，政府應該考慮補貼的辦法改進，而不是一味地給，使車企發展新能源汽車的改裝車型就能獲得巨額補貼。

隨著2020年以后補貼政策將退出，如果到時候國內新能源汽車的續航里程還是不夠長、充電設備還是不夠方便等，到那時，沒有真正技術實力的新能源汽車生產企業，將被淘汰和洗牌。

可喜的是，目前，新能源汽車騙補問題已引起國家工信部、財政部、科技部和發改委的高度重視。今年1月，上述四部委聯合啟動對新能源汽車相關情況的專項核查工作，核查范圍覆蓋全部新能源汽車生產企業，以及運營企業、租賃企業、企事業單位等新能源汽車用戶。有報道稱，被發現的騙補企業可能會面臨退還補貼甚至被吊銷生產資質的處罰。

財政部部長樓繼偉1月23日說，將聯合相關部委組織專項檢查，對查實的騙補問題依法依規嚴肅處理，對各種騙補和尋租行為給予嚴厲打擊，決不手軟。

樓繼偉說，中國新能源汽車產業發展起步并不晚，但在高端產品和核心技術方面仍然缺少重大突破，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企業對政府補貼政策過度依賴，缺乏十年磨一劍的韌性和創新精神。

“消費補貼政策初衷是培育初期市場，但長期執行消費補貼，企業容易患上政策依賴癥，緊盯政策去設定產品，缺乏技術研發和產業升級的動力和壓力，行業容易出現低水平盲目擴張，形成新的產業過剩。”樓繼偉表示。

對于未來新能源汽車補貼政策，樓繼偉同樣做出解讀和預測，“財政部將提高新能源汽車補貼門檻，突出對優勢企業的支持”。他說要結合國際、國內產業發展的趨勢，尤其是汽車強國新能源汽車產業發展的情況，在整車安全性、可靠性、一致性，以及關鍵零部件技術標準上，大幅度提高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