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嘉
一、新形勢下房地產地位再次凸顯
近日召開的“兩會”,明確了2016年國內生產總值增長目標為6.5%-7%。GDP增速目標首次以區間的形式出現,既順應經濟下行趨勢,給政府在推進改革與轉型中以更大空間和主動,又順應保障社會就業、防范金融風險,需要經濟穩定增長的客觀現實,使政府在“穩增長”和“調結構”的協調上爭取主動,有更大、更靈活的回旋余地。這中間,通過投資和消費,房地產連著“穩增長”,通過新型城鎮化,房地產又連著我國最大內需和發展新動力,故房地產受到了更多重視。
近期,2016年前兩個月的宏觀經濟數據發布,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增幅、社會消費品零售增幅、基建和制造業投資增速全部在下滑,房地產是最大的亮點。1-2月份,房地產開發投資同比增長3.0%,增速比去年全年提高了2個百分點,也是2013年2月以來首次回升,單月也告別了2015年8月份以來連續5個月負增長。新開工和房企拿地復蘇是開發投資回升的主要動力,前兩個月房屋新開工面積增長13.7%,而去年全年為下降14.0%;開發企業土地購置面積同比下降19.4%,降幅比去年全年收窄12.3個百分點,土地成交價款增長0.9%,去年全年為下降23.9%。
房地產開發投資觸底回升,也帶動固定資產投資增速再次站上了兩位數(10.2%)。在GDP時隔25年后再次滑落到“7%”之下,未來“穩增長”目標的實現,房地產是須臾不可忽略的領域。去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明確,要構建以滿足新市民住房需求為主要出發點的新的住房制度,意在新型城鎮化的大框架下,推進樓市“去庫存”與農民工購房結合,通過落實入戶、就業等基本公共服務,讓農業轉移人口和“三留人員”(1.1億留守婦女、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在城鎮安居樂業。就像今年“兩會”記者會上,住建部部長陳政高所指出,“去庫存”絕非僅僅賣房子。
二、房地產調控新基調:“供給側攻堅、需求側托底”
(一)樓市“供給側”改革的內容
1.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
從今年“兩會”政府工作報告以及同步發布的“十三五”規劃綱要草案看,“十三五”期間,我國對于房地產的政策基調,就是“供給側攻堅、需求側托底”。房地產“供給側”改革的重任,就是遵循農業轉移人口市民化的新型城鎮化路徑,讓外來人口“扎根”城市。報告把房地產置于新型城鎮化框架下,在講房地產之前,報告首先指出,城鎮化是現代化的必由之路,是我國最大的內需潛力和發展動能;然后,提出了今年市民化的兩個重點,即建立健全“人地錢”掛鉤的落戶政策和提高居住證的含金量。
事實上,《城鎮化發展規劃綱要(2012-2020)》已實施數年,去年中央也明確,要在外來人口市民化的過程中“去庫存”。但是,地方在農業轉移人口落戶上的積極性并不高,在“去庫存”策略上,仍依賴財稅信貸刺激下的短期利好,市民化和“去庫存”仍舊是兩張皮。此次“人地錢”掛鉤的明確,不僅讓落戶政策具體化、可操作,而且在財政赤字擴大、專項債券的保障下,加上靈活的用地激勵,地方積極性會提升,預計隨后配套的用地政策、中央轉移支付等將先后落地。
2.建立租售并舉的新住房制度
提高住房供應效率也是“供給側”改革的內容。報告第一次提出,建立租購并舉的住房制度,把符合條件的外來人口逐步納入公租房供應范圍。一方面,這是適應農民工和新移民房價負擔能力不足,以租為主的住房消費現狀;另一方面也是高房價背景下,培育“先租后買”梯度消費、壯大租賃市場的需要。同時,大力發展鋼結構和裝配式建筑是改變過去經濟增長導向下,以“鋼筋混凝土”和高成本、高消耗為特征住房供應模式,向更低成本、更好質量、居住屬性的新型建造方式轉變。
3.“營改增”降低企業成本
此外,“兩會”政府報告明確,從今年5月1日開始,房地產全面實施“營改增”,18項行政事業性收費免征范圍擴大到所有企業,企業新增不動產所含增值稅納入抵扣范圍。這是史無前例的房地產減稅,一方面給盈利高的企業更大激勵,有利于企業兼并重組和“強者恒強”,提高房地產行業集中度;另一方面,以減稅提高房企的利潤和活力,激勵企業增加房地產新開工和拿地的積極性,穩定房地產開發投資,也騰出降價空間來“去庫存”;此外,“營改增”和企業不動產增稅抵扣利好規模化、專業化租賃,構建租售并舉的住房供應模式,完善住房供應體系。
4.房貸利息抵個稅
在“兩會”記者會上,財政部部長樓繼偉在回答“個稅起征點是否還會上調”的問題時指出,工薪所得項下持續提高免征額不是個稅改革方向,將11類個人所得綜合起來,扣除如房貸利息、教育和職業發展、基本住房按揭利息、老人贍養等費用后,按統一稅率計征才是改革方向。目前,個稅繳納源泉扣繳普遍推行,個人納稅檔案在逐步建立,統一信用代碼正在推廣使用,年所得12萬元以上高收入者自行申報已經實施幾年,不動產統一登記正在進行,部門間信息共享和交換在提高。改革共識已建立,技術條件已成熟,預計個人住房貸款利息抵扣個稅政策會在今年實施。
(二)樓市“需求側”管理的內容
1.“去庫存”壓力需要需求側管理
從2014年7月份提出樓市“去庫存”的新主題以來,集中全國樓市70%庫存的三四線城市,在“去庫存”上效果并不明顯。數據顯示,雖然在主要一二線城市樓市回暖帶領下,全國樓市回升明顯,今年1-2月,商品房銷售面積、金額同比增長28.2%、43.6%,增速比去年全年提高21.7、29.2個百分點,但庫存卻依舊在攀升。今年2月末,全國商品房待售面積73931萬平方米,比去年末增加2077萬平方米,同比增長15.7%,其中住宅待售面積增加1387萬平方米,庫存貢獻超過三分之二。
但同時,重點城市“去庫存”效果卻非常明顯,截至今年2月底,北京、上海、深圳等全國15個主要一二線城市住宅庫存面積1.09億平方米,較1月底的1.13億平方米環比下降3.54%,較去年同期下降18.9%。也就是說,“去庫存”的目標區域——部分二線城市和絕大多數三四線城市的庫存壓力非常嚴重。在今年“兩會”上,很多代表委員也提出,主要一二線城市樓市適度緊縮的同時,絕大部分三四線城市應當繼續在“降成本”“提杠桿上”出臺鼓勵政策。
2.“需求側”管理的政策信號
因此,雖然樓市“供給側”攻堅的力度的決心很大,但“需求側”作用也很重要,正像李克強總理所說的不搞“大水漫灌”式強刺激,“需求側”更加強調針對性、更加尊重市場規律。在“兩會”上,政府工作報告也透露出“需求側”管理的信號,比如相比2015年,在支持居民住房消費方面,更強調要完善稅收信貸政策;在棚改方面,相比2015年強調要提高棚改貨幣化安置的比例。這兩個方面的表述,或意味著在未來樓市下滑超出預期時,將繼續降成本和提杠桿,激勵潛在需求釋放,加快“去庫存”進程。也就是說,隨時可能會從工具箱里拿出利器來。
3.“加杠桿”是“需求側”管理的重要內容
從今年“兩會”上央行表態來看,目前個人住房貸款不良率僅為0.38%,遠低于銀行整體1.7%的不良貸款率水平。同時,即便按照調整后20%的首付,與國際上橫向比較,仍然是比較謹慎的。今年1月,全國首套房貸首付比例為35%、二套房貸首付比例在40%以上。從央行表態看,房地產金融風險可控,杠桿水平較低,未來仍有加杠桿空間。因此,預計未來在庫存壓力比較大的三四線城市,個人住房貸款“加杠桿”仍舊是決策部門所重視的“去庫存”利器。
三、一線城市樓市調控,從“需求側”到“供給側”
(一)“供給側”將是一線城市樓市管理的主基調
在“兩會”上,一線城市樓市房價暴漲自然成為代表委員關注的議題,而各級管理部門的表態,更是成為嚴厲調控政策呼之欲出的信號。住建部部長提出,一線城市要嚴格執行限購政策和差別化的稅收、信貸政策,打擊交易當中的違法違規行為;發改委主任表示,一二線重點城市正在采取措施進行調控;城市主政者的應對更加積極,上海和深圳市委書記均表態,對房價非理性上漲,不會袖手旁觀,必須加強調控,打擊“首付貸”等違規炒房等行為。
很多業內人士認為,各級管理層的表態或許意味著,此前口口相傳的政策打壓將接踵而來。但筆者認為,除了控制違規炒作,如借助P2P等場外融資“加杠桿”、中介惡意炒作等以外,過去仰仗的“需求側”抑制,如提高交易成本(加稅、提高利率)、降低交易杠桿(提高房貸首付比例)、加大限購力度等,不大可能成為政策重點。相反,著力“供給側”將是一線城市樓市管理的主基調。
各級管理層表態中,透露出一個罕見的信號,即增加土地供應。事實上,按照《國家新型城鎮化規劃(2014—2020)》、三中全會關于嚴控特大城市人口、嚴控新增用地的精神,2014年以來,國土部對特大和超大城市開始劃定永久性開發邊界,形成空間硬約束。但是,此次住建部很罕見地提出,一線城市要增加土地供應,穩定市場信心,國土部也表示,對于一線城市增加供應,將全力予以支持。同時,上海也重拾新增房屋供應的“90/70”政策,增加低總價住房供應;深圳除了要在“十三五”建設史無前例的40萬套保障房外,還要向海洋要55平方公里的土地。
(二)一線城市樓市管理轉向“供給側”的原因
1.樓市景氣周期,從人口驅動到資金驅動
2015年年中的股市震蕩下行表明,新經濟成長需要長期培育,不能拔苗助長。因此,在經濟轉型的“過渡期”和“陣痛期”,維持寬松的融資環境是非常必要的。同時,制造業“去產能”和“去杠桿”已呈倒逼之勢,加上利率從保護和管制到市場化,為維持銀行的利潤水平,從制造業分流出來的信貸額度會流向消費金融市場,即制造業領域“去杠桿”、個人消費金融領域“加杠桿”。
貨幣大周期寬松疊加“加杠桿”,房地產的金融屬性凸顯,居民大類資產配置會傾向于樓市,樓市也將整體呈現景氣態勢。因此,盡管我國城鎮家庭戶均擁有住房已經達到甚至超過1套/戶,農業轉移人口和適齡購房人群(25-44歲)數分別在2010年和2015年達到峰值,由人口因素驅動的樓市景氣周期或許結束了,但由資金驅動的樓市景氣周期或許剛開始。美國適齡購房人口占比在1991年達到最高點32.4%,此后一路下滑到2014年的26.3%,但1992-2006年卻堪稱美國樓市最大的一波牛市。
兩次產業轉型(20世紀90年代的互聯網、本世紀初的新能源和智能科技)下的寬松貨幣環境和居民“加杠桿”,這是美國樓市向上的主要動力。相應地,美國商業銀行按揭貸款占比,從20世紀70年代利率市場化初的25%上升到2006年的55%;日本20世紀80年代出現人口老齡化,適齡購房人口數從1981年的1995萬降至1991年1573萬,降幅達到21%,但日本20世紀80-90年代的樓市卻是最火的。此外,北歐國家(如挪威、瑞典、芬蘭)和英國、墨西哥等多個國家的研究都表明,利率市場化和金融自由化時期,銀行會加大房地產按揭貸款占總貸款的比重,房地產景氣度都持續向好。
2.一線城市樓市成為資產“安全墊”
因此,未來我國樓市將由過去人口因素(農業轉移人口和適齡購房人口)驅動下的一二三四線城市普漲,轉變為貨幣驅動下的重點城市房價上漲。一方面,北上廣等特大城市高凈值人群集中。招商銀行和貝恩資本發布的《2015中國私人財富報告》顯示,廣東、上海、北京、江蘇、浙江等五個省市的高凈值人群數排名全國前5位,近期房價上漲城市也集中在這些區域;另一方面,經濟處于“換檔期”和“陣痛期”,意味著傳統產業開始退場,但新興產業還沒有成長起來,對于過去幾十年制造業繁榮期積累起來的財富來說,就意味著“資產配置荒”和財富管理的巨大需求。
北京、上海和深圳的人均收入位列全國三甲,又是全國金融中心,2015年A股交易量超過全球股票交易量的三分之一,財富管理能力最強。同時,優質公共資源、就業機會也最為集聚,而國人買房置業的財富追求向來都很強烈。因此,在股市震蕩下行、無風險收益率降低導致理財缺乏吸引力、創業創新告一段落的背景下,“資產配置荒”的趨勢越來越明顯,加上這幾個城市的樓市供應無彈性,金融屬性凸顯,成為資產保值增值的“安全墊”。由此,未來貨幣大周期寬松疊加“加杠桿”,一線城市的房價仍將繼續上行,政府任何行政干預,僅僅是一個影響很快衰竭的短期“脈沖”。
3.與其抑制需求不如增加供應
既然需求無法抑制住,加大供應無疑是解決一線城市樓市問題的不二法門。由此,“供給側”管理將成為一線城市樓市未來調控的主基調。當然,高凈值人群資產配置沒有問題,但要防范房產購置的一致性行為,特別是要警惕在房價上漲預期下,出現類似于去年股市波動期間的“場外配置”、過度“加杠桿”博取短期收益,不具備購房能力的人借助當前火熱的P2P平臺、短期高成本融資,將合理需求和資產配置異化為投機炒作,重復類股市的非理性繁榮、炒作、踩踏以及泡沫破滅。因此,各級管理層無一例外地明確了打擊投機炒作的重要意義。
李求軍/責任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