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成清/Zhao Chengqing
蔡元培的科學美術觀
趙成清/Zhao Chengqing
蔡元培是20世紀上半葉中國最重要的教育家、思想家與美育家。擔任中華民國首任教育總長期間,他明確提倡美育方針;擔任北京大學校長期間,他提倡以科學精神與方法創作及研究美術,并確定科學和美術為教育的兩大方針。蔡元培的科學美術觀,弘揚的既是一種對中國傳統藝術與文化的改造精神,還包括東西方美術與科學融合的方法,他對科學與美術的求同存異,是其藝術思想在美育理論及實踐中的具體反映,極大地促進了中國美術的現代化進程。
蔡元培;科學;美術;創作方法;價值觀
19世紀末20世紀初,滿清政府日益腐敗,在西方列強的武力威權之下,中國的國家領土和民族獨立遭遇嚴重的危機,然而,蔡元培在19世紀末康梁變法之際,卻深深埋頭于對西方知識的狂熱學習中,在此期間,他大量閱讀并深入思考,最終決定從思想入手改造中國,并以教育為出發點。此后,蔡元培非常注意將西方的科學方法引入中國教育。辛亥革命后,蔡元培首任中華民國教育總長,他頒布了符合現代科學的教育方針,包括軍國民教育、實利主義教育、德育、世界觀教育、美育,五育來源于西方大學教育思想,也體現了他對中國舊教育審時度勢后的改造,值得一提的是,蔡元培在教育方針中明確提出了“美育”的主張,由此可見他對美術的重視。五四運動之際,蔡元培擔任北京大學校長期間,他鼓勵科學教育方法的實施,由此,陳獨秀正式提出“德先生”和“賽先生”的口號,科學不僅明確成為蔡元培提倡新式教育的目標,更成為他后來推動中國近代美術發展的一面旗幟。
在北大就職時期,蔡元培組織成立了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圖1)。他提倡以研究科學的精神研究美術,將科學與美術并舉為新教育之要領,這種思想貫穿于他一生的教育思想中。面對中國古代繪畫后期創作中的流弊,蔡元培力倡“實物寫生論”,曰:“昔人學畫,非文人名士任意涂抹,即工匠技師刻畫模仿。今吾輩學畫,當用科學之方法貫注之。除去名士派毫不經心之習,革除工匠派拘守成見之譏,用科學方法以入美術。”①中國古代文藝創作,一向重視知行合一,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為創作的前提,這說明理論素養和實踐體驗是修身的兩個重要向度。在古代繪畫中,唐代畫家張璪曾在《繪境》中提出“外師造化,中得心源”,至于五代畫家荊浩基于大量寫生實踐所寫的《筆法記》,清代畫家石濤于《苦瓜和尚畫語錄》中提出的“搜盡奇峰打草稿”,無不證明了中國傳統繪畫創作一直有面向客觀寫生的傳統。但是無法否認,宋元以降,中國繪畫的確在審美追求上發生了重要轉向,尤其強調畫家主體的表現與心性的抒發,從蘇軾提出“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②,到倪瓚的“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耳”③,發展至清代,以“四王”為首的畫壇正統將摹古奉為萬古不移的圭臬,以“無一筆無來歷”為標準,這種對古典審美法則過度的追求一味拘于書齋,其創作方法最終成為中國現代美術首要的攻擊對象。蔡元培顯然注意到了中國傳統繪畫創作中“寫意精神”所面臨的沖擊,他希望在中國畫創作中引入科學方法,在1919年《新青年》提出“美術革命”之前,蔡元培的科學美術觀實為開風氣之先的言論。

圖1 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合影照片

圖2 吳冠中作品《點線恩怨》
蔡元培的教育理念中,美術的地位尤顯重要。在《美術的進化》一文中,他將教育的內容歸納為“不外乎科學與美術”,蔡元培的一生,雖穿梭于文化、政治、教育等各項繁雜事務中,卻始終熱衷于推動美術及美育事業的發展,并始終堅持將科學精神引入中國現代美術創作中。
美術與科學,是蔡元培弘揚其教育理念的兩面旗幟,一方面,他主張將科學精神貫注于美術事業中;另一方面,他希望因美術而輔助科學研究的深入。在湖南第一師范的演講中,蔡元培專門論述了美術與科學的關系,他對二者予以區分,指出科學注重概念而美術重視直觀。由于時局動蕩,舉國的有識之士皆以實用之工藝為學習目的,此時,蔡元培高瞻遠矚地看到了美術對于科學的助力。他認為:“專治科學,太偏于概念,太偏于分析,太偏于機械的作用了。”因而,“抱了這種機械的人生觀與世界觀,不但對于自己竟無生趣,對于社會毫無愛情,就是對于所治的科學,也不過‘依樣畫葫蘆’,絕沒有創造的精神”。在蔡元培看來,由美術所引發的興趣可以賦予人生更有意義的生活,并在科學研究中增添活潑的精神,這種審美價值觀是許多重視實利的精英知識分子所缺乏的。在當代,現代教育日益專業化的分工使得人文學科和自然學科儼然成為對立的雙方,隨之而來的則是專業教育所產生的單面化特征。此時,回顧蔡元培的科學美術觀,他提供的則是一種培養綜合素質的全面視角。
首先,蔡元培從哲學角度分析了美術與科學的學理之異同。“叔本華也說,美的生活,是以脫因果律而自由觀照為特色。這就是與科學不同的一點:科學完全以因果律為標準,而美的對象,給我們觀照時,可以絕對自由,不要再問到別的。”在美學思想上,蔡元培吸納了席勒、康德等西方各家學說對于美術的起源、本質和價值等方面的論述,顯示了他的藝術思想受到了西方唯理論與進化論思想的影響。其次,蔡元培的美學研究方法受到了摩曼的影響,他發展的實驗美學源于實驗心理學,強調科學知識的實際應用,其現代科學的方法與中國傳統的審美觀照溝壑分明。在《以美育代宗教》的系列演講中,蔡元培持有的觀點是,科學進步從而導致宗教的衰微。這種觀點是西方啟蒙時代認識論的一個縮影,對科學技術的崇尚,使得蔡元培的美育觀打上了深深的科學烙印。
蔡元培的美學研究方法論運用了多門現代科學方法,他依循社會進化論和生物學方法,參照人類學和民族心理學對美術作品進行邏輯與實證分析。在分析美學對象上,蔡元培跳出主客體的二元對立藩籬,同時看到自然美和藝術美的價值,他敏銳地捕捉到,藝術于自然美之外存有其獨立的審美價值。根據色調的調和從而引起人們視覺及心理的反應,蔡元培從自然美追尋到心理感受,對于視覺比例的關系組織,蔡元培在數學、美學、心理學之間做出了科學架構,他的美術理論既源于他對西方繪畫理論的熟稔,也是他對不同學科的綜合,這些審美理論分析開啟了中國近代美學研究的先河。無論是從其個人的美學研究,還是在支持藝術教育與藝術創作方面,蔡元培一直主張引入科學方法以改造中國現代美術,從而在科學精神與美術精神的統一中,拓展與深化美育實踐。
從20世紀社會發展的角度看,蔡元培的“科學美術觀”適應了時代潮流下中國現代美術發展的需求,舊的美術需要革新,亟需美術觀念的創新和美術創作方法的改革。蔡元培倡導以科學方法引導美術創作,以美術思想促進科學研究,同時,他并未停留在對美術和科學的理論闡釋層面,而是將口號轉化為行動,將科學與美術并舉為教育方針,并在實踐中推動二者的互動發展。在蔡元培的支持下,高等美術教育蓬勃發展,北京國立藝專、上海美專、杭州國立藝專等一批以現代科學方法教學的美術院校紛紛成立,徐悲鴻、劉海粟、林風眠等一大批藝術家在其美育思想的影響下堅定追尋著科學與美術融合的現代美術之路。
作為一名杰出的教育家,蔡元培堅信科學和美術的進步能為中國帶來光明和希望,他看到了科學與美術之間互相促進的辯證關系。他的學校美育方法基于對科學精神的引入,社會美育方法則體現了他的民主意識,他在暑期講習班對社會平民宣傳科學與美術,在華法教育會的演講中提出:“夫人道主義者,所以實現正當之意志也。而意志之進行,常與知識及感情相伴。于是所以行人道主義之教育者,必有資于科學及美術。”④蔡元培以傳授知識的途徑啟蒙了該時代的藝術發展,使中國現代美術圍繞著大眾化和平民化的主軸而展開。在蔡元培美育實踐的推動下,中國現代美術展現出“追求科學”的新氣象,魯迅提倡的新木刻運動,徐悲鴻的現實主義創作,劉海粟的表現主義以及林風眠的“中西融合”,雖然創作方法面貌迥異,卻都試圖以西方科學的創作方法解構中國傳統美術創作,換言之,蔡元培所引領的這一科學美術的時代潮流在反抗著封建意識形態中的精英審美價值觀,不斷推動著大眾審美水平的提高,這正是蔡元培普及科學與美育的目標。談到世界觀和人生觀,蔡元培說道:“純理之科學、高尚之美術,篤嗜者固已有甚于饑渴,是即他日普及之朕兆也。科學者,所以祛現象世界之障礙,而引致于光明;美術者,所以寫本體世界之現象,而提醒其覺性。”⑤蔡元培的美育學說,從家庭美育擴展到學校美育、社會美育,強調以科學和美術結合的方式教育普羅大眾,使科學與美術成為塑造新的世界觀和人生觀的重要途徑。
在蔡元培對科學與美術的論述中,美術的概念小于美育,而當代的美術同樣不同于20世紀初所宣揚的美術。可是,作為一種外延廣泛的概念,蔡元培提出的美術內涵較為豐富,是繪畫、書法、雕塑、建筑、文學、音樂等多種藝術形式的綜合體,其性質與當代藝術基本相同,在現代文化整合的平臺上,科學與藝術面臨著新的融合。
當代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李政道曾將藝術與科學形容為一枚硬幣的兩面,分別代表著形象思維和抽象思維的藝術和科學都基于人類的創造力,都追求著普遍、永恒而深刻的真理。蔡元培對科學與美術的異同早有論述,在同一時期的其他學者那里,也有相似觀點。1922年4月15日,梁啟超在北京美術學校發表的演講《美術與科學》中稱,“美術是情感的產物,科學是理性的產物”,“科學源自美術,受真美合一的觀念影響,故求美以求真為前提”。在歸納總結中,梁啟超提出,美術和科學有共同的母親——自然,研究美術和科學的關鍵在于觀察自然。具備深刻的觀察力,是美術家成功的關鍵,更是科學進步的取向。作為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史學家和教育家,梁啟超在開闊的文化視野中為中國文明提出希望,希望中國未來能有“科學化的美術”與“美術化的科學”。梁啟超對科學和美術的分析與蔡元培的觀點基本相同,蔡元培在北大畫法研究會提倡的“實物寫生論”即強調科學創作的基礎應源自對自然觀察力的培養。
科學和美術都有著抽象的精神,二者均屬于哲學范疇。在人文主義和歷史主義的積淀中,科學的研究富有哲學的領悟,而美術的自由想象和科學的邏輯思辨并非絕對的對立。無論是蔡元培、梁啟超還是當代學者均例證了科學與美術的融合有助于創造力的挖掘和豐富。在世界一流大學如紐約哥倫比亞大學的本科核心課程中,新生入學的前兩年需花相當多的時間首先學習藝術人文等重要課程,在此基礎上,為下一步的科學研究奠定堅實的人文基礎。將美術為代表的人文精神作為科學研究的前提,這與蔡元培提倡的“以科學精神貫注于美術研究”的教育主張異曲而同工,二者都以彼此的融合促進為目的。
文藝復興以來,美術與科學是平等互生的,現代科學崛起后,美術與科學卻走向分離,美術尤其被邊緣化。蔡元培在教育部和北京大學就職期間提出的科學美術觀顯然是具有長遠目光的教育戰略。數十年后,清華大學校長梅貽琦呈請教育部增設藝術系,文曰:“我國用積弱之余,惟歷代之藝術品,尚能引起世界之尊敬。有識之士,見我國人在此方面之成就而知我民族精神力量之偉大。我國人所可引以自豪以恢復民族自信心者,亦惟在此。”清華大學希望通過增設藝術系和訓練專門人才,普及美育,將美術與科學相結合。雖然該計劃因故擱淺,但該校重視科學和美術的教育思想可見一斑。在蔡元培提出科學化的美術近百年之際,清華大學終于在1999年正式成立了美術學院,并在大學開設人文藝術素質課程,以加強科學和藝術的完美結合。在一所以工科見長的中國高等學府中,清華大學大力發展藝術是中國當代日漸普及的美術教育的一個縮影,同時反映了蔡元培提倡美育為后世留下的巨大影響,他融合科學與藝術的思想,為中國當代科技、文化、生活諸方面留下了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在當代,不僅“科學與藝術”的論壇與雜志應時而生,在四川大學,以促進科學與藝術共同發展的實體教學樓與試驗平臺也建立起來,由此可見蔡元培“科學與美術”并舉的教育方針在現代的影響力。
如何看待中國新教育的趨勢?蔡元培談到,新教育的意義需要包含“養成科學的頭腦”和“提倡藝術的興趣”。蔡元培希望通過科學和美術以提高國民素質,這一愿望在法國思想家盧梭的命題“科學和藝術的復興是否有助于敦化風俗”中曾有過探討。盧梭給出了否定答案,原因在于科學和藝術容易淪為統治階級的工具,這種現世文明的指南針與人民的理想相悖逆。顯然蔡元培也曾意識到科技的誤用將反作用于文明的發展,但在工業和科技極其落后的社會條件下,中國急切需要實業與信仰作為支撐,所以他認為以科學和美術作為教育宗旨是符合時代的選擇。他將科學與美術概括為求真和求美,從真、善、美的角度進行闡發,以求真的方式將美學理論付諸美育實踐。
在工業文明的社會中,美術與科學各自孤立,很多矛盾體相應而生,如機械性與審美性的對立、知識與情感的角力、感性與理性的分裂、經驗與直覺的沖撞,笛卡爾以來哲學二元論加劇了科學與審美的沖突,知識與想象的剝離,使大眾在現實世界中失去對科學和美術的共同信仰,從而拒斥了現代條件下的審美欣賞。
在蔡元培看來,科學是有用的學問,美術則應注重超越功用的審美。但是,“美術的進步,雖恃吾人的想象力;而表現的技術,不能不借助于科學”⑥。蔡元培以科學精神和方法改造中國本土的美術,對中國現代美術創作和觀念的變革影響至深。在中國傳統美術向現代美術演進的過程中,陳陳相因的審美觀念在很大程度上阻礙了現代美術的發展。在蔡元培看來,西方科技的進步能夠推動美術的發展創新,這正是20世紀初中國美術所缺乏的推力。
20世紀,有一個很著名的“李約瑟難題”,即為什么近代科學沒有產生在中國,卻產生于17世紀的西方,尤其是文藝復興之后的歐洲?李約瑟本人在《中國科技史》中對中國古代的自然觀、實用之學和“學而優則仕”的科舉制度加以分析,并指出這些因素是造成阻力的重要原因。同樣,該命題適用于分析現代中國的美術發展狀況。在新文化運動期間,以儒家為首的傳統文化和思想制度均受到了猛烈的抨擊,美術革命以來,中國美術發展開始以西方的科學方法為創作的標準,而新式美術教育的方法也一律采用了西方的創作方法。
透視、解剖、色彩等科學理論和實踐一度將西方再現藝術發展推動到求真的頂峰。在形式更新、技術改良和觀念創新方面,西方的美術和科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蔡元培批評指出,中國畫創作過度拘泥于模仿傳統,以致失去了創造力。他不斷地介紹和宣傳西方的美學與美術創作觀念,提倡科學與美術的結合,在《美學的研究法》中例舉格羅綏的《美術科學的研究》與司馬茖的《美術科學的原理》等著作,以證明發展科學美術的重要性。近代以來,中國傳統文化日益遭受質疑,伴隨著皇權專制的解體,社會政治亟待穩定的一統。在此背景下,蔡元培大力宣傳啟蒙思想和科學方法,同時寄望以情感審美彌補科學和理性的不足。西方的現代性啟蒙導致了科學與藝術的分立,蔡元培卻一直在強調科學與美術的融合,他希望將知識與情感、感性與理性、科學與藝術結合起來,以此建構科學美術觀,在國民的情感與理性之間架構起審美與信仰的橋梁。
在20世紀上半葉,蔡元培不遺余力地提倡美育,支持著中國美術教育和美術創作的發展。他主張用嚴謹求真的科學態度改造傳統美術,解構傳統的精英審美意識,以大眾美育代之;他鼓勵美術創作采取西方科學的方法,受其教育思想影響,中國高等美術教育逐漸開始學習西方的現代科學方法,蔡元培的藝術思想深刻影響著中國現代美術教育與美術創作的一批先驅者。此外,蔡元培呼吁科學和美術的融合,強調以科學精神推動美術發展,以美術思想輔助科學研究。在蔡元培的推動下,科學與美術建構起學術融通的橋梁,為人生提供物質和精神的必需品。
但是,對蔡元培的科學價值觀也需要加以反思。他提出的美育代宗教說建立在唯科學發展論的基礎上,雖然呼吁打倒宗教至上的神話,無形中卻將科學樹立為新的偶像。以美育代宗教固然有其時代進步性以及價值上的合理之處,但宗教包含的獨立價值是科學發展無法取代的,這種唯進化論與科學論的觀點存在著很大的缺陷。經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在科學的副作用流毒之后,蔡元培重新對科學予以定位:“科學家所發明,固然有利人的,然也有殺人的。”同樣,在全面了解西方五花八門的現代藝術后,蔡元培批評道:“美術家的唯美主義派,完全不顧善惡的關系。”從北京大學畫法研究會時期對文人畫“漫不經心”和“隨意涂抹”的批評到第一次全國美展特刊中二徐之爭時發表的《美術批評的相對性》,蔡元培對科學和美術的認識也在不斷深化,他力圖在科學與美術的結合中尋找到古今與中西的平衡點,極高明而道中庸。但是,在將西方的科學精神和創作方法引入中國美術的過程中,中國傳統美術卻遭到了極大的沖擊。傳統美術的價值一度被否定,由于對西方審美標準的過度依賴,中國現代美術教育紛紛采用西式教育方法,無形中抹殺了中國傳統美術中的許多菁華。20世紀的中國畫壇,以陳師曾、吳昌碩、齊白石、潘天壽等人為首的傳統繪畫派仍在衛護著中國畫的道統,不斷地進行掇英與革新。蔡元培、康有為、徐悲鴻等人將西方的科學引入中國的現代美術發展中是有意義的探索,同時卻不能不注意到由此帶來的負面因素。值得注意的是,蔡元培“兼容并包”的教育理念并非是單純地引進西方的科學和方法,而希望進行“消化”,他的理念在徐悲鴻、劉海粟、林風眠等現代美術家和美術教育家的教育和創作中都得以貫徹。現代國畫家潘天壽曾提出,“東西方藝術是世界上兩座高峰”,“要拉開中西間的距離”,這些觀點或許更能體現出蔡元培等一干現代思想家發展中國美術的更高目標,即在充分學習和消化之后,走出本民族文化藝術的特色之路,而非簡單地挪用西方的審美標準與創作方法。例如,在《高劍父的正、反、合》一文中,蔡元培表明了他對探索中國民族美術發展道路的期望,強調現代科技與觀念創新,卻不為西方審美趣味所左右,這才是中國現代美術的發展宗旨。
1956年,英國科學家、文學家查爾斯·斯諾在《新政治家》雜志上發表了《兩種文化》一文,由此產生了科學文化和人文文化的概念,也為后來科學的理性主義與藝術的浪漫主義、科學主義與人文主義的對立留下了預設。在當代,科學家和美術家從各自的立場出發,互不相讓的爭鋒意識已成為一種趨勢。卡西爾就是這樣的支持者,他的論點是:“赫拉克利特說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這句格言如果對于科學家的太陽不適用的話,對于藝術家的太陽則是真的。”⑦實際上,將美術和科學分別看作是感性和理性代名詞的說法顯得過于絕對和片面。許多自然科學家,如達爾文、愛因斯坦都表達了他們對藝術由衷的喜愛并肯定藝術對科學研究的促進;而現代藝術家如康定斯基、蒙德里安則堅稱科學為他們的創作提供了靈感與方法。正如新印象派的修拉請教謝弗爾,立體主義的格萊茲和梅景琪請教普林斯那樣,美術家希望從科學家那里獲得啟迪,而科學的發展的確推進了藝術創新。
在當代,眾多學者與藝術家開始關注藝術和科學的交叉研究。著名畫家吳冠中提出“藝術需要科學的溫床,科學需要藝術的滋養”,“科學和藝術將在對宇宙人生探索的高峰碰面、握手、相融”。作為國立杭州藝專早期畢業生,吳冠中的藝術思想和創作傳承了該校創辦者蔡元培、林風眠對藝術和科學的理解。論及科學與美術的關系,吳冠中將法國浪漫派大師熱里柯所畫的馬與攝影師拍攝的奔馬相比較,他發現,繪畫和攝影之間存在巨大差異,由藝術制造的錯覺并不符合科學的真實,這并不影響藝術的審美。恰如野獸派畫家馬蒂斯所說的“準確描繪不等于真實”,⑧吳冠中以美術史例證,陳老蓮的人物變形、賈柯梅蒂的獨特結構、莫迪里阿尼的拉長軀體等作品并不按照對象的結構、解剖、透視等科學方法創作而成,卻獨具美術趣味。
如何將科學應用于美術,這是蔡元培曾反復思考的問題。在德國學習期間,除了從事藝術史和藝術理論的學習,并廣泛地參觀科學試驗、博物館和美術展覽,蔡元培也親自嘗試過實驗美學的科學試驗,他研究關系、比例、對稱的原理,從中領悟到科學和審美的關系。蔡元培對他的美學實驗回憶道:“于是取黑色的硬紙,剪成圓圈,又均截為五片,請人擺成認為最美的形式。又把黑色硬紙剪成各種幾何形,請人隨意選取,列為認為最美的形式。此等形式,我都用白紙雙鉤而存之,并注明這個人的年齡與地位,將待搜羅較富后,比較統計,求得普通點與特殊點,以推求原始美術的公例。”⑨蔡元培的實驗美學是西方的科學方法的應用,這種西方的科學精神和方法論為蔡元培所吸收,他竭力將其介紹到中國美術的現代化改造中,而經過近百年的探索,科學與美術不斷地展示出其合作的空間和潛力。物理學家李政道以幾何對稱的科學手法將清代畫家弘仁的繪畫作品分隔成左右兩半,并以右半邊的正反面合拼成新組合,從而創造出絕對對稱的藝術形式。畫家吳冠中做了與此相呼應的實驗作品,在《流光》這一繪畫作品中他強調了對點、線、面的形式運用和黑白灰和紅黃綠的色彩律動。吳冠中在畫外題詞:“求證于科學,最簡單的因素構成最復雜的宇宙。”而在另一幅作品《點線恩怨》中(圖2),吳冠中用同樣的手法探索了科學和藝術的關系,正如繪畫標題所寫的那樣,點和線作為繪畫最基本的要素,似乎只反映了形式美,但是,它們之間又構成了一種復雜的張力,成為繪畫的主要內容,這也正是吳冠中在科學和藝術的融合上所做的創作實驗。在科技日新月異的時代,微觀世界和宏觀宇宙的分離與結合成為科學家和藝術家思考人類命運的新起點,蔡元培的科學美術觀發展迄今已近百年,其中所反映的價值卻愈顯凸出。蔡元培曾反復提倡在科學發展和社會進步的前提下,美育取代宗教將是未來文明的趨勢。在《宗教與科學》中,愛因斯坦把宗教歷史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神的宗教,源自人對自然的無知;第二階段是人的宗教,道德驅動著世界文明;第三階段是宇宙宗教,將是藝術和科學的融合,該階段超越了前兩個階段,是明晰可知、系統有序而富含情感體驗的。這正是蔡元培在20世紀所希望建構的世界圖景,雖然因社會政治等各方面原因而未能實現,他為中國現代美術發展所提出的方向仍是有價值的選擇。
在近代中國,隨著社會政治秩序的瓦解以及經濟和科技的落后,虛無主義思想開始蔓延。蔡元培的科學美術觀,不僅輸入了西方的科學精神與方法,美術的語言范式與審美觀念,更重要的是對中國傳統美術思想的解放。他的超功利的美學目標本質上是對專制政權的反抗和個體自由的提倡,他的美育宗旨包含了對大眾審美的吁求,從表層看,蔡元培的科學美術觀是對藝術技法的革新,但其本質卻是在探索現代中國美術的本土化道路。
科學與美術是蔡元培美育思想的延伸和實現途徑,其開放的、大眾的、多元的面貌同時展現了中國近代的精英知識分子與廣大民眾的現實選擇,雖然缺乏西方的科學背景和理性思維,這一融合理念卻表達了通過美術與科學而進行啟蒙的訴求。在新的時代,蔡元培的科學美術觀被更廣泛地接受,在東西方美術與文化交流日益增多的基礎上,多元化的審美趣味和價值標準也相應形成。在后現代社會中,道德失范,精神荒蕪,人們在無止境追求科技和物質的腳步中喪失了自我,此時,蔡元培對科學和美術的客觀評價更能反映出現代社會的真實需求。“科學崇尚的是物質,宗教注重的是情感。科學愈昌明,宗教愈沒落;物質愈發達,情感愈衰頹;人類與人類便一天天隔膜起來,而且相互殘殺……我所提倡的美育,便是使人類能在音樂、雕刻、圖畫、文學里又找見他們遺失了的情感。”
注釋:
①引文出自1918年《北大日刊》(第236期),10月22日。
②俞劍華:《中國古代畫論類編》(上),人民美術出版社,1998年,第51頁。
③俞劍華:《中國古代畫論類編》(下),人民美術出版社,1998年,第706頁。
④高平叔:《蔡元培美育論集》,湖南教育出版社,1987年,第4頁。
⑤洪治綱:《元培經典文存》,上海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229頁。
⑥同④,第180頁。
⑦[德]恩斯特·卡西爾著,甘陽譯:《人論》,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第184頁。
⑧楊身源編著:《西方畫論輯要》,江蘇美術出版社,1990年,第606頁。
⑨蔡元培:《蔡元培自述》,河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61頁。
趙成清:藝術學理論博士 四川大學藝術學院副教授
Cai Yuanpei’s Scientific Outlook on Art
Cai Yuanpei was the most important educator, thinker and art educator in China in the first half of the 20th century. When he was the first Minister of Education of the Republic of China, he explicitly advocated art education. When he was the president of Peking University, he called for creating and researching fine arts with scientific spirit and approaches and established two guidelines for education, namely, science and fine arts. His scientific outlook on art carried forward a spirit of transforming traditional Chinese art and culture and the approach to integrating Oriental and western fine arts with science. His view of seeking common points while reserving difference in science and fine arts was the concrete reflection of his artistic ideas in aesthetic education theories and practices, which greatly promoted the modernization process of Chinese fine arts.
Cai Yuanpei; science; fine arts; method of creation; valu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