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麗霞/Liang Lixia
我拍故我在
——以觀光文化為例看當代藝術的文化塑形性
梁麗霞/Liang Lixia
當代藝術要做的并不僅僅是簡單呈現消費景觀,而是要通過反思消費文化,達到一種警醒的目的,從而提醒人們生活在這樣一個消費社會和廣告時代中,人們的判斷很容易動搖,很難有自己獨立思考下的判斷,消費文化對人的影響強大而且不易察覺,就商品的消費本質來說,實際是一種視覺的消費。這里的消費不僅僅指對于物質商品的消耗,也包括作為消費行為的觀光旅游。杜安·漢森創作的“游客系列”、賈斯珀·瓊斯對于國旗和地圖等符號意義的思考、法國畫家杰拉德的作品城市抽象景觀風格系列等等,要做的并非是對消費景觀的簡單呈現,而是以觀光文化為一個切入點,對整個消費文化進行反思,從而起到警示作用,提醒我們對流行文化進行自主的選擇,避免盲從于廣告圖像的觀念導向,最終獲得真正符合自身精神需求的生活方式。
炫耀性消費;視覺消費;觀光文化;文化塑形
藝術可以從任何時候占據統治地位的革命中汲取靈感,汲取它特殊的形式,因為革命構成了藝術。
——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
我們所處的時代,物質生活極大豐富,視覺經驗空前繁榮,物包圍著人,鋪天蓋地的廣告圖像日復一日地充斥著我們的生活,人們不自覺地被廣告所引導,處于一種炫耀性消費的狀態,休閑方式和消費行為不再是單純地滿足消費個體自身的需求,而是一種對于時尚的追逐,是一種對自我身份、社會地位的認同和肯定。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馬爾庫塞認為,在這樣的消費關系中,人處于一種受控于物的狀態下,無法分辨自身的真實需求。他對西方社會進行整體批判時指出:當代資本主義社會已經形成了一個“單向度”的社會,以普遍的個人代替了作為單獨個體的個人。人失去了真正屬于個人的生活,被機械化成“單向度”的人。①在馬爾庫塞看來,只有真正的藝術還保留著自由的本性,因為藝術具有特殊的創造性和超越性,這使得藝術具有反抗的能力。
藝術具有的抗爭能力也就使得當代藝術不再是一個賞心悅目的東西,而是包含了更多對文化和現實的反思。時代在進步,藝術形式也與時俱進,做出了相應的改變,傳統架上繪畫和雕塑的形式已經不能滿足藝術家們創作在內容上的需求,于是出現了不同的藝術形式:觀念藝術、裝置藝術、環境藝術、影像藝術、大地藝術……藝術家不再單純通過畫畫或者做雕塑制作一件作品,而是制造一個文化空間,表現一種文化經驗。藝術來源于生活,當代藝術關心的是人們生活的實質問題,速食化的生活,重視數量而不重視質量,古典藝術的靜觀方式也因此被現代藝術的“震驚”方式所取代,當代藝術本身,不是靜觀審美,也不是賞心悅目的,而是一種哲學思考,是一種對于社會學、人類學、人類行為學的思考,不是只把藝術作為表象的附庸風雅的東西,要觸碰到藝術本質的東西,對整個消費文化進行反省。如今,人們的消費很大程度上是視覺的消費,在機械復制時代,圖像比之前任何時代都易得,是圖像涌向人,而不是人趨向于圖像,廣告、招貼、LED屏幕隨處可見,對于商品的消費,就其本質來說,實際是一種視覺的消費。這里的消費不僅僅指對于物質商品的消耗,也包括作為消費行為的觀光旅游,因為各種交通工具和技術手段的發展、閑暇時間的增長和人們觀念的變化,旅游業急速發展。

杜安·漢森 《旅游者》系列 20世紀70年代
在今天的各種傳播媒介中,無論是電視、報紙,還是戶外廣告、畫刊雜志,關于風景名勝的視覺圖像隨處可見。可以說,直觀圖像在一定程度上激發和誘導著公眾外出旅游的沖動和去向。正是無所不在的廣告在影響著人們的選擇,改變著倫理觀念以及生活方式,人們在消費中逐漸喪失了自主的判斷力。我們的購買行為受制于廣告,廣告宰制了我們的選擇,廣告成為人類視覺經驗的重要來源,重復強制出現在我們視野中的廣告甚至比學到的知識更加深遠地影響著我們的行為。游客們借助于大眾傳媒所傳播的圖片“旅游指南”的指示,去到那些在旅游風景畫冊上反復出現過的景色中,可謂人在“畫”中游,對于風景的印象和判斷在觀看圖片時已經預先存在于游客腦海中,在旅游目的地的游覽實際上是在重復那些已經在腦海中有所印記的風景,相關的圖片宣傳已經預先設計好了旅游的過程以及應該有的視覺體驗,這似乎印證了桑塔格②關于“觀看傾向于適應攝影”的論斷③。在這個意義上說,旅游成為了旅游者確證或適應廣告圖像展現模式的過程,廣告成為了一種先在的景觀,先于真實的風景存在于觀者腦海中,圖像的展示方式成為游客觀看的視覺范式,圖像甚至塑造了旅游者在觀光過程中的愉悅標準。廣告圖像在人們的視野中重復出現,隨處可見,帶有一種強制性,同時又潛移默化地樹立了消費偶像和消費范式,人們在接受和認同廣告推銷給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消費方式帶來改變的同時,逐漸失去自我個性,把媒體展示出來的生活理解為自己對生活的渴望,把廣告中消費偶像的行為等同于一種實現自我身份和認同的手段。例如,一段時間內流行一種由眾多靚麗、青春、健康形象明星代言的“根本停不下來”的口香糖,該品牌的口香糖一段時間的流行與當時各個網站和LED顯示屏重復性展示的廣告不無關系,并不是說這個口香糖具有怎樣的獨特性,而是代言口香糖的明星具有的特質讓人們想要模仿,似乎是吃了這個口香糖就能具有那樣的輕松健康的狀態,影響人們購買欲望的并非口香糖本身而是哪些人在吃,人們在消費中尋求的是一種認同。同理,廣告所附加的認同效用也出現在旅游行為中,社會學家尤里特別指出,旅游所具有的大眾性與現代性,往往形成某種群體壓力,它逼迫公眾接受種種關于旅游的觀念,諸如旅游有益于身心健康,旅游是某種社會身份或生活方式的標志。不出門旅游就像沒有一輛車或一個好房子一樣是令人尷尬的事情。④消費本身是一種文化,而廣告展示賦予商品的附加值實際上是在傳達某種身份認同、階層歸屬和追求優越的體驗和心理的滿足感。于是,消費者擁有特定的商品或享受特定的服務,也就是獲得該商品和服務所具有的附加的象征價值,這也就是美國社會學家凡勃倫所指出的,有閑階級在超出生存基本需求之外的炫耀性消費現象。⑤于是,不僅去不去旅游成為身份的區分,旅游的目的地、旅游的過程和旅游產生的視覺愉悅都是具有消費范式的。換句話說,去哪里旅游,怎么設計路線,旅游時看什么等等,都是被規定好的。處于消費社會中的當代藝術,有義務和責任揭發消費文化背后的人類消費模式,給人們以警示,激發人們對于對消費文化產生思考,思考之后才有機會抵抗,雖然產生完全的免疫是比較難的。

賈斯珀·瓊斯 旗幟 布上油畫 1958年

杰拉德 北京(PEKIN paysage abstract urban)100×100cm 2015年
當代藝術家杜安·漢森創作的“游客系列”,一方面可以看作是美國上世紀70年代初期的風俗畫,同時也是對觀光文化的一種反思。在1967年,漢森開始制作真人等大的塑像,從人體上翻模,用玻璃纖維做材料,制成各部分并裝配起來,再涂上與真人皮膚一致的色彩,穿上衣服并配備真實的道具。1970年創作的一件名為《旅游者》的雕塑,表現的是一對外出觀光的美國夫婦,兩人穿著寬松的度假休閑衣裳,身上掛著沉甸甸的照相機和購物包,兩人都抬頭凝視著旅游目的地的一處景點,這樣一系列栩栩如生、真人大小的塑像,隨意擺在畫廊的走道上和展廳里,往往被當成是正在休息的人或是正在觀景的游客,從而被現實中觀光的旅游者所忽略,人們在觀景或是在美術館看作品,而這些塑像作品似乎也在看這些觀光客,等人們不經意間發現它們其實是展廳中的藝術作品,就會走近細細端詳這些塑像,真假觀光者之間也就形成了對視和互動,這時的觀看不再是觀光過程中審美疲勞的視覺活動,或是為了拍照留念而進行的篩選式瀏覽,也不僅僅是觀光圖片對游客的視覺引導。這時的觀看是一種主動的觀看,是一種帶有興趣和好奇的、把景當作前景的審視。在觀光活動中,人和景(包括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的接觸分為兩類:一類是把景當作背景,比如觀光攝影中的留影紀念;一類是把景當作前景,放下手中的相機,或是拈花微笑,親近自然,或是用心體會景點建筑和風土人情。把景當作背景只是做些和觀察欣賞無關的事情,用拍照的方式證明一種瞬間的在場性,而把景當作前景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去過”,才能在觀景之時觸景生情,使情景交融,而非對景進行快餐式的“過境”般的瀏覽。
道格拉斯和伊舍伍德曾這樣說過:“消費活動是消費同仁聯合建立價值體系的過程……消費活動乃是以商品為媒介,使人與事的分類流程中產生的一整套特定的判斷顯現、固定的過程。所以,現在,我們已把消費定義為一種儀式性活動。”⑥消費活動不單純是一種行為,更是一種對身份的認同,不同類型、不同種類的商品將購買使用它們的人也劃分為不同的階層。人們的消費實際上不是占有物質,而更多的是“炫耀”和“展示”其所在階級的消費理念。
實際生活中,完整的旅游過程不僅包括對景點的凝視以及對當地衣食住行的體驗,還包括旅游歸來之后所形成的旅游記憶或觀看印象。攝影攝像技術的發展,以及電子設備的普及,在滿足人們留像愿望的同時,也成為旅游者儲存旅游記憶的工具和證明在場性的證據,攝影在旅游中的作用就是一種“我拍故我在”的確證——照片作為見證,確證了我曾經在那里。當旅游者觀光歸來,可以拿著旅游照片指著地圖上的城市和景點名字向其他人回顧自己的旅游體驗。旅游照片和地圖實際上都是一種符號,而以它們作為在場性證據的旅游者卻把它們等同于旅游目的地本身。
賈斯珀·瓊斯是一位長于思考符號意義的藝術家,他從一般大眾最容易受影響的符號開始做反省和思考,從人類行為學的角度思考人對于符號的反應。一個符號在畫布上僅僅是顏色和形狀,而作為國旗則可以讓人為之生為之死,符號不斷被人制造,最后變成一種人所無法抵抗的強大力量。同樣的符號還有地圖,瓊斯后期利用地圖作為視覺表現,地圖上的地理名稱并不是真實的,只是一個符號,但是人們卻覺得它是世界的縮影,類似于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一書中描寫的情景,馬可·波羅在元大都見到忽必烈,忽必烈向他炫耀地圖上自己擁有的遼闊疆域時,他說道:“這些城市我都去過,都實地欣賞過它美麗的風景,它雖然是你占有的管轄區但是你卻沒有真的去過。”⑦這個故事實際指出了,地圖上的符號只是一種空洞的國家和城市的文字符號,是一個假象。好比觀光客指著地圖言稱的“去過”某地,只是一種對于假象和符號的占有,他所謂的去過可能只是半日的匆匆過境而已。以地圖為題材作畫的還有另一位當代法國畫家杰拉德(Gérard Suissia),他的作品城市抽象景觀風格系列(urban abstract landscape style)是文字與色塊的結合,像極了城市地圖的局部放大圖,五顏六色的幾何形狀上書寫著城市名稱或是國際都市中的著名街道,例如名為《北京》的畫作,由各色幾何形狀構成的畫面,標注了北京城重要的街道和建筑物的名字,例如天安門、故宮、長安大街等,這種簡單醒目的視覺藝術,具有商業繪畫(廣告、商標、招牌)的效果,我們對一個城市的印象變成了一些符號,說起北京似乎腦海中想到的就是天安門之類的視覺符號的代表。這樣的作品引發我們反思符號與現實的關系,反思在觀光文化中什么叫“占有”,當我們和別人炫耀自己去過某個城市時,實際情況可能只是短暫地停留或是過境而已,既沒有在那里真正生活過,也沒有更深地了解當地的風土人情,只是一種快餐式的“上車睡覺,下車拍照”的觀光式體驗,這和長久生活在那里的居民對當地景色的視覺感受是不同的,觀光本身是一種虛榮的滿足感,當代藝術所具有的文化塑形性,幫助人們反省消費社會中觀光文化中的符號占有,人怎么去看破符號的假象性,用藝術來質疑失去自主性選擇的觀光行為。

杰拉德 巴黎75008 100×100×2cm 2014年

杰拉德 巴黎75004 100×100×2cm 2014年
后現代藝術要做的并非是對消費景觀的簡單呈現,而是通過反思消費文化,達到一種警醒的目的,想要提醒人們生活在這樣一個消費社會和廣告時代中,人們的判斷很容易動搖,很難有自己獨立思考下的判斷,消費文化對人的影響強大而且不易察覺,人們不僅沒有想要抵抗廣告的誘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它的影響,商業包裝產品,潛移默化地宣傳著某種消費偶像的生活范式,將設計好的生活態度和消費觀念推銷給消費者。美不再是藝術的唯一目的,當代藝術創作制造的是一種文化空間,表現的是一種文化經驗,關心的是人們生活的實質問題。藝術家的創作也就成為一種具有文化內涵的形體塑造,具有一種文化塑形傾向,通過藝術與生活的關聯性思考,以自己的作品批判物對人的控制,對于空間和物質進行結構和建構的探索,塑造的作品具有一種文化內涵。當代藝術具有的這種反思性,實際上揭露和批判了消費社會中人處于一種受控于物、無法分辨自身真實需求的狀態,這樣的反思有利于人的全面發展,這樣的文化塑形可以說是處于工業化信息化極度繁榮環境下的當代藝術最真實、最迫切的使命。越是在信息工具發達的時代,我們就越需要當代藝術給我們警示,提醒我們超越機械工具帶來的習慣,進行自主的選擇,避免盲從于廣告圖像的觀念導向,這樣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注釋:
①鄒躍進:《藝術導論》,高等教育出版社,2008年,第219頁。
②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美國文學家、藝術評論家。
③[美]桑塔格:《論攝影》,湖南美術出版社,1999年,第125頁。
④John Urry,The Tourist Gaze (London:Sage,2002),p. 4. 轉引自周憲:《視覺文化的轉向》,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137頁。
⑤周憲:《視覺文化的轉向》,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256頁。
⑥羅鋼、王中忱主編:《消費文化讀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年,第63頁。
⑦[意]伊塔洛·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譯林出版社,2012年,第26頁。
梁麗霞:天津美術學院藝術與人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
I Take Photos Therefore I Exist: Considering Culture Shaping of Contemporary Art with Touristic Culture as an Example
Contemporary art’s responsibility is not only to simply present the full view of consumption, but also to achieve the purpose of awakening people and reminding them that living in such a consumer society and advertising age, they can’t have independent and stable judgments. The influence of consumer culture on human beings is great but not easily perceptible. In terms of commodities’ nature of consumption, consumption is visual. Here, consumption includes not only that of material commodities but also sightseeing tours as consuming behaviors. Duane Hansen’s “Tourist series”, Jasper Jones’s thinking of national flags, maps and other symbols, the French painter Jellard’s urban landscape series do not try to simply present the full view of consumption, but reflect on the whole consumer culture with touristic culture as an entry point, so that they may play a warning role to remind us of our autonomic selection of fashionable culture and avoid blindly following the conception orientation of advertising images and finally attain the life style that conforms to our own spiritual needs.
conspicuous consumption; visual consumption; touristic culture; culture shaping

史金淞 雙松圖 銅 343×141×420cm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