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佳姸

華東師范大學教授楊奎松曾經經歷過半年的監獄生活。
1977年5月,楊奎松路過北京一條胡同,看到墻上一張法院布告,上面是打了一個大紅叉的熟悉人名,這人曾是他的獄 友。
楊奎松停住往下看。法院公告用簡單幾段字概括了他一生:陰謀勾結國民黨反動派,蓄謀秘密組織反革命武裝,自封燕北支隊參謀長,企圖推翻共產黨。最后幾個黑字“依法判處死刑,立即執行。”推算時間,他應該已經死了。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1976年的陶然亭半步橋監獄“王八樓”。這人又矮又小又老又瘦,剛過三十卻身材傴僂面目蒼老,對著獄警滿臉堆笑,畢恭畢敬弓背低首,一副老油條的樣子。
獄警一離開,老油條從楊奎松手里奪過滿是窟窿的破棉被,幫他疊好放在床里側,把通鋪靠里稍微不那么坑坑洼洼的地方讓給他睡。老油條在號子里待得最久,像大哥一樣關照暈頭轉向的各路新人,分窩頭給吃不飽的年輕犯人,心情稍好時還小聲唱歌。有這么個獄友,楊奎松學會了上百首中外名曲,甚至覺得“即使在牢里,日子有時候過得也還算得上心曠神怡”。
時間一長,老油條把他當成了朋友,告訴他“進來”前的故事。因為小偷小摸又連續撞上“嚴打”,十五歲被送去勞教,反復“進宮”,近三十歲才被放出來。又趕上戰備疏散,街道把他定為“四類分子”,送去延慶山村交給貧下中農管制勞動。每天早上四點鐘被趕起來打掃街道,大部分時間都被看管著,離村還要打報告,娶妻生子什么的根本沒法指望。
日復一日,他覺得沒有盼頭,生不如死,便找機會逃回了城,幾天后被革命群眾捉拿回來,吊在房梁上打個半死。自此,日子更不好過了,他偶然聽到電臺在放所謂臺灣“自由中國”廣播,覺得打開了新世界大門,竟異想天開想逃出境,于是寫信自封“燕北支隊參謀長”,按照廣播中的地址給香港寄去。公安機關拿著這封信找上了他,他這個被抓了現形的“反革命分子”,便常駐半步橋監獄了。
老油條全然不覺得自己犯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罪,覺得自己總有一天能獲釋的。1977年“天安門事件”平反,楊奎松無罪釋放,兩人斷了聯系。一年后,胡同的公告上出現了老油條被打上紅叉的名字。
楊奎松感到悲哀和困惑。他本能覺得這個被執行死刑的“反革命”本質上不是壞人,獄友老油條不像小說里寫的和電影里演的那種反革命分子,壞得那么扁平徹底,他也像正常人一樣表達友愛,想到六十歲的老母親會蒙在被子里哭泣。從前對壞分子一貫的觀念有點動搖:“如果一個本質上不壞的人同是又是‘反革命的,我們又應當怎樣來對待?”
和老油條相比,楊奎松是幸運的。經歷過動蕩年代后,他有幸讀了大學,并能夠從事現代歷史的學術研究工作——這讓他能夠利用所學去努力澄清自己內心中多得不可勝數的疑問。
他采用主要基于原始檔案研究考察的方式展開了一場對于“問題人物”的追溯,他將他們稱作“邊緣人”,并選取其中有代表性的八位,用檔案和口述資料還原了他們“被邊緣”的部分,寫成《 “邊緣人“紀事——幾個“問題”小人物的悲劇故事》。
“‘邊緣人這一用語源自于德國社會心理學家庫爾特·勒溫,可以用來指那些因難以適應地位或環境改變而滑落到群體邊緣,無法融入社會主流的人。”楊奎松說。
他所考察的“邊緣人”或多或少都受過教育,多半都在1949年前有過工作經歷,1949 年以后或在政府機關、或在工礦企業、或在軍事部門、或在學校醫院、或在服務行業工作。他們的共同特點,除了都是單位人以外,最主要的就是都有這樣或那樣的“問題”。
某廠團支書李樂生原來是個積極青年,在政治運動中喜歡拋頭露面,因為有點文化被推舉寫大字報;上頭要求舉報揭發時,也曾大義滅親舉報過兩次接濟過自己的堂舅。其實每次搞運動,這位前途可觀的青年干部都提心吊膽,因為他隱瞞了不少“問題”歷史,這些隱私不停地刺激他的神經。
在眾人眼中,李是個家庭美滿的青年干部,沒人知道他是個同性戀,并曾有過二十多個男性伴侶,而且時刻擔心東窗事發。他設法找到二十多人中的12個人,通信34次,面談32次,試圖統一口徑。然而在盛行互相檢舉揭發的年代,隱私薄得一捅就穿。被揭露“流氓罪行”后,李服毒自殺,卻沒有死成,接下來是無止盡的坦白,他在檢討中斥責自己“思想上中了毒”。同性戀在當時的待遇是,在同廠工友憤怒宣讀揭批稿聲中低頭認罪,警察戴上手銬押走,全場幾百名同事齊聲鼓掌歡呼。
出生地主家庭的尚昊文是個文化教員,1948年考入大學,讀了一年書跑去了解放區 ,1950年在部隊里當了一名文化教員。他讀書不少,想的東西也比別人多,為人清高,愛說“怪話”,然而,在一切行動聽指揮的基層部隊里,他這樣好發議論、行事作風與眾不同的人就不怎么受待見了。
1955年肅反運動,在部隊集體那種“人人努力揭發檢舉壞人壞事的情況下”,尚覺得自己日記里那些議論國家的“問題言論”想要瞞住旁人幾乎沒可能,被檢舉出來勢必從嚴處理,還不如自己坦白從寬。于是他主動向組織上交了1947年到1955年寫的幾千篇日記,沒有想到這一希望“從寬”的行動,幾乎毀掉了他后半生。
九年里占1%篇幅不到的十四篇“反動”日記被單獨拎出來放進他的檔案,對他的揭發像雪片一樣飛來,平時發的只言片語的牢騷被作為反動的證據,連他的女朋友也給部隊寫信:“即使是自己的愛人,也會絲毫不留情面的來揭露他、檢舉他。他還有好多非常落后的信,若組織需要的話,我可以寄去參考。”
除了自甘“墮落”的青年教師、愛講怪話的文化教員,楊奎松記錄的還有“搞關系”的業務員、“特嫌”纏身的技師、成功改造的舊警察、身敗名裂的團支書、提心吊膽的大夫和養老院里的“反革命”。他們的“問題”和“罪行”,在現代社會顯得可笑和不足一提,僅是人性的缺點、正常本能或是稍強烈的個性,在當時卻真刀真槍實實在在毀掉了他們的生活。
楊奎松說,歷史研究往往會更看重反映社會主流動向的“帝王將相,才子佳人”,嚴格依據檔案史料去考察并呈現真實的邊緣人的研究還較少,尤其是那些不入流的小人物就更難得有人去關照了,“對很多人來說,這可能有點不務正業,”但對他而言,真正的歷史,歸根到底,“都是人的歷史”。
他并不試圖進行所謂的“翻案”,因為,“歷史研究不是給人做師爺、幫人做傳記、證清白的。因此,我在交待說明他們當年的“問題”與他們坎坷命運的關系的時候,并不企圖依照當下的觀點,為他們做怎樣的辯白。”
在這本書的前言里,楊奎松坦陳:“作為一本多少帶有一些傳記性質的著述,本書理當更多地拓展資料的來源,比如應當盡可能去借助田野和口述史料等。可惜,對于故人過去的這些經歷,多數當事人家屬子女還不愿意觸及,因此我在這方面的收獲實在有限。”他想通過這本書提供的,還是一種社會史的研究素材,而且也不去嘗試還原傳主個人歷史的全部真相。
“邊緣人融不進主流社會的原因往往因人而異,各不相同,也很難一概而論。”楊奎松說,但記錄的意義在于——他引用了德國哲學家費希特講過的一句話:“我們的一切研究都必須以達到人類的最高目標,即達到人類的改善為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