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士革：“贊歌”響起，焦慮未平

張珺

“如果你已經在一場戰爭中生活了5年，你會從每一粒塵埃中尋找希望……”

從黎巴嫩驅車開往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一路上都能看到敘利亞現任總統巴沙爾·阿薩德和他的父親哈菲茲·阿薩德的照片，這些照片被豎立在高速公路兩側的山間，仿佛從高處緊緊盯著車流一路前行。

幾個月前，因為數次的炮擊和空襲，這條路總是彌漫著煙霧。現在，煙霧已經散開，通往大馬士革的道路似乎歸于平靜。

不過，大馬士革沒有像人們想象中的那樣，有著戰時的平靜與沉悶。在繁華街區，市集依然熙熙攘攘，冷飲店依然人滿為患，而一些夜總會里贊頌總統的歌聲也在不時響起。

夜總會里唱起“贊歌”

當夜幕降臨在大馬士革，大多數人都選擇呆在家里。

當夜幕降臨到大馬士革。一些年輕的男女走進夜總會，喝酒、唱歌、跳舞、享受片刻的狂歡，想要暫時忘記處在戰爭狀態中的焦慮與不安（IC國）

但是還是有不少人走出去，用音樂和舞蹈帶來的興奮來掩蓋記憶深處的炮火和雷聲。

大馬士革一些比較富裕的地區，有許多新開的餐館、咖啡廳，甚至還有一些新的夜總會，他們大聲放著歌曲，店內的牌子上寫著“DJ動感之夜”。

“我來這里換換心情。”一家夜總會內，一位25歲的汽車銷售員告訴英國《每日郵報》記者，他面前放著第三杯酒。“在這我能過的高興一點，不想再聽到更多的壞消息了。”

不過，夜總會里放的音樂也讓人難以忘記自己身處戰爭之地。

“別再問我為什么，一切有政府軍隊保護著。”一句歌詞唱到。

眼下，這些夜總會里經常播放著贊美總統巴沙爾·阿薩德、政府軍、或者他們的盟友黎巴嫩真主黨領導人的“贊歌”。每當這些歌曲響起時，舞池中總會出現小高潮。顧客們跟著音樂擺動身子，似乎在表現著對巴沙爾政權的支持。

“贊歌”的表演者是個22歲的說唱歌手，他在戰爭中期從摩洛哥回到大馬士革，決心以逍遙自在的生活方式，面對死亡的威脅。

“每個人都會死，但敘利亞人民熱愛生活，最重要的是當下的快樂。”他說，“而且，就算美國和反對派、恐怖分子一起發動襲擊，我也相信政府軍隊能夠保護好我們。”可是，從2011年敘利亞戰爭爆發以來，據官方不完全統計，已經有超過40萬人死于一場場戰役，而更多的人正在逃離。

這位歌手繼續唱著：“你和我，我們一起，向邁哈爾將軍致敬。”邁哈爾是現任總統的親弟弟，掌控敘利亞著名的第四裝甲旅、總統衛隊和共和國衛隊，是敘利亞政府軍最高掌權者。

不過，當這類表揚政府軍的音樂響起時，也有人一動不動，坐在一邊默默地喝酒。在接受BBC記者采訪時，一個不愿站起來附和的人喝了一口酒，告訴記者：“現在放這種音樂已經成為了一種常態，這樣做是要表忠心，換來當局的保護。”

大馬士革一家小賣部的玻璃上，貼著三幅總統巴沙爾·阿薩德的照片。這樣的情形在大馬士革處處可見 （@視覺中國）

不知是否因為這些“保護”，夜總會的生意很好。

“我們營業到夜里兩點，人很多。”29歲的夜總會老板說，他希望記者不要提到這家店的名字，“我怕有人來傷害我們，因為他們覺得當同胞死亡的時候我們不該在此‘尋歡作樂。可是人們帶著朋友來到這里，就是試圖暫時忘記發生的那些可怕事情呀。”這位年輕的老板搖了搖頭。

接下來，DJ播放了一首70年代美國歌曲——我會活下去（I Will Survive），這一次，幾乎所有的人都激動地跟著節奏晃起了身子。他們都是這場戰爭的幸存者。

夜總會只是幸存者們生活的一部分，大馬士革中心區仍擠滿了正在購物、散步或在公園草地上放松的人們。當地人最喜歡的巴格達什冷飲店里，人們仍然在樹蔭下啜吸著飲料，享受著沙拉，度過一個個漫長的下午。

“如果你已經在一場戰爭中生活了5年，你會從每一粒塵埃中尋找希望……”生活在阿勒頗的敘利亞青年法亞德說。

困難重重

但對于這些努力尋找希望的幸存者來說，有一件事徹底改變了，那就是對待未來的樂觀態度。

“我認為這場戰爭將會持續很長時間。”一名當地人說。而另一名年輕女子覺得也許某一天，首都會被反對派完全占領，或者被ISIS占領，“我永遠不會再說任何好轉都是有可能的了，再也不能說了。”

2011年，敘利亞戰爭爆發之前，住在大馬士革的伊曼享受著中產階級的舒適生活。這位39歲的女人潛心照顧她的兩個兒子，相信總統巴沙爾·阿薩德的改革方案。戰爭剛開始時，她的生活也并沒有受到影響。

現在，無休止的戰爭帶給了伊曼無休止的焦慮。她的丈夫無法繼續從事心理咨詢師工作，為了賺錢他開起了出租車。但戰爭使道路不再通暢，他已經有幾個月沒活可干了。伊曼，這個曾經的全職媽媽，只好去做女傭打掃房間，然而一天三美金的收入完全不足以購買食物，更不要說支付水電費了。

然而更讓伊曼擔心的是她的孩子，她讓兩個兒子躲起來，害怕他們會被抓走參軍。

五年的消耗戰令敘利亞政府軍兵力吃緊，軍人超期服役現象普遍。去年開始，政府多次擴大征兵范圍。敘利亞街頭隨處可見征兵海報和標語，遍布街頭的檢查站對來往青年嚴加盤查，如果名字出現在征兵名單上，會被直接帶走。許多適齡男青年為逃避兵役，或足不出戶，或鋌而走險，踏上了生死未卜的偷渡路。

“我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之中，我怕我的兒子突然有一天消失。然而我卻沒有任何辦法避免這個問題。”伊曼把她的舌頭抵在門牙上，夸張地拉著長音，“這將是一場非常、非常、非常長的噩夢。”

伊曼的困境和成千上萬的居住在大馬士革的人相同。他們的疑問都是：這場戰爭還有多久？還將有多少的人力損失和經濟剝奪？

而貨幣貶值、物價飆升、水電緊缺……這些問題不會隨著戰火的轉移或暫停而煙消云散。新一天的太陽升起后，敘利亞人仍需直面這些嚴峻的生存現狀。

“中東不倒翁”

大馬士革有文字可考的歷史已有4000多年，是“世界上仍然活著的古老城市”之一。這座古老城市市中心的烈士廣場（Marjeh）上，敘利亞的年輕總統巴沙爾的巨幅畫像高高的擺著，畫像中身材修長的總統穿著軍裝，身邊配有坦克、導彈發射器和噴氣式飛機，似乎在暗示著政府軍與其盟友們的強大武裝力量。

畫像下面，一些來自敘利亞不同地區，飽受戰爭之苦的人們正在這里尋求醫療救助，他們與中午在此午餐的上班族、附近巡邏的士兵、喂鴿子的孩子們處在同一場景，彼此之間有著深深交錯又截然不同的生活。

這時，幾輛印著巴沙爾和黎巴嫩真主黨領袖哈桑·納斯魯拉照片的悍馬汽車穿過廣場，慶祝復興社會黨在戰場上取得勝利。

“向我們的總統巴沙爾·阿薩德致敬！”車隊中，一個女聲響起，“向敘利亞政府軍隊中的英雄們致敬！向在敘利亞戰爭中光榮犧牲的烈士們致敬！”

住在附近的居民透過窗戶觀看這場突如其來的慶祝活動，一些小男孩跳到宣傳隊伍的汽車里，向人行道上的人們揮著手。

而同樣是在大馬士革，集市上，兩個穿著破舊的小男孩試圖把剛剛做好的紙巾盒賣給路人。阿拉只有9歲，他的弟弟只有5歲。他們的家在伊德利卜，卻因戰爭流離失所。

“我們的家沒有了，我們不得不來到大馬士革。”阿拉摟著弟弟的肩膀輕聲說著。他們努力的微笑，似乎想讓這個故事沒有那么悲傷，而這個有些抱歉又有些慚愧的微笑，在這個飽受戰爭摧殘的國家里顯得如此可悲，又是如此常見。

“這里正在一天天變得更糟——政治上、經濟上、還有人道主義上。”一位商人說，“這種情況不可能很快結束。”

“這個國家需要的是擺脫巴沙爾。”一位堅定的反對派支持者稱，“這就是解決方案。”嚴重的經濟危機，可怕的酷刑折磨，突然消失的被強制參軍的年輕人，都讓他覺得不該再對本屆政府抱有幻想。

但比起總統巴沙爾來，許多人更加擔心ISIS和基地組織分支努斯拉陣線。有些人認為相比反對黨，政府軍的管控更安全。“我討厭巴沙爾。”德魯茲派知識分子麥斯說，“但如果現在的政權被擊敗，這將是一場災難。是的，我們想要自由，但我們更想活下去。”

敘利亞政府軍3月27日宣布已從ISIS手中收復了歷史名城巴爾米拉，《華盛頓郵報》認為，拿下這個被列入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名錄的古城，對巴沙爾而言是一個里程碑式的勝利，讓他終于贏回了一些人心。而過去五年間巴沙爾的總統寶座一直岌岌可危，卻從沒有真正下臺，BBC曾稱其為“中東不倒翁”。

“我早上三點起床洗衣服。”一位有著兩個孩子的母親說，“孩子們知道我們沒錢再吃冰淇淋了。但是我們處于戰爭狀態，政府能夠正常運轉，雇員能夠拿到工資，總統已經做得很好了。”

阿里是一個來自拉塔基亞的年輕士兵，每周有六天負責大馬士革的安全巡邏。在每周只有一天的休息時間里，他開著一輛破舊的黃色出租車賺取生活補貼：因為工資無法擔負起他在這座城市的開支。

阿里曾在霍姆斯地區與反對派戰斗了三年，“他們也是恐怖分子。”他冷笑道，“政府軍一定會擊敗所有敵人，因為我們很強大。”

夜幕再次降臨，贊揚阿薩德的歌聲仍在夜總會的空氣里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