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對專車發展只是一段插曲,但對某一群人來說,他們的職業生涯可能就此畫上休止符。
3月29日,深圳市交通運輸委員會聯合多部門約談多家專車平臺,據通報,網約車駕駛員群體中發現吸毒前科人員1425名、肇事肇禍精神病人1名、重大刑事犯罪前科人員1661名。3月31日,某專車平臺包下廣東多家報紙頭版廣告,表示該平臺無一例有前科駕駛員。同日,另外一家專車公司表示,正在對這部分司機做清退處理。
因此,現在必須討論的一個問題是:有前科的人能不能開專車?
先說深圳此次事件。從法律的角度來說,于法無據:目前并無正式的網約車管理辦法,即便參照出租車管理條例,無論是交通部的《出租汽車駕駛員從業資格管理規定》、廣東省的《廣東省出租汽車管理辦法》,還是深圳市的《深圳經濟特區出租小汽車管理條例》,均沒有要求對出租車駕駛員進行吸毒、犯罪前科審查。而《監獄法》第三十八條規定:“刑滿釋放人員依法享有與其他公民平等的權利”,《禁毒法》第五十二條規定:“戒毒人員在入學、就業、享受社會保障等方面不受歧視”,因此,上述行為均涉嫌就業歧視,被清退司機可提起訴訟。
拋開深圳,說另外一個案例。去年3月,武漢市法制辦發布《武漢市客運出租汽車管理條例 (草案征求意見稿)》,其中要求出租車駕駛員“無犯罪記錄”。廣州某大學生認為該規定存在“前科歧視”,寄信建議對該條例進行合法性審查。5月,武漢人大常委會發布修改意見公告,“無犯罪記錄”被改為了“無暴力犯罪記錄或者雖因暴力犯罪受到刑事處罰,但刑罰執行完畢已滿3年”。對此,法學界人士認為修改后的規定有一定合理性,但由于上位法并無相關規定,地方政府規章減損公民權利屬于對上位法的不當突破。
我們再拋開中國,說國外。對出租車司機進行犯罪記錄背景審查,在很多國家都有類似規定,但并不是籠統的完全禁止。一般而言,會有兩方面的特別設置:一是犯罪類型,只針對危害公共安全,危害公民人身權利,侵犯財產犯罪等類型;一是時效限制,刑滿釋放一定年限之后即可放開。需要特別指出的是,在很多國家都有前科消失制度,曾受過有罪宣告或被判處刑罰的人在具備法定條件時,經過法定程序,可以宣告注銷犯罪記錄,恢復正常的法律地位。但中國并無前科消失制度,成年人一朝犯罪,終身有前科記錄。
再說回中國,我們是否需要修法?這需要評估。比如說,中國一年有多少出租車(專車)司機犯罪?其中有多少是有犯罪前科的?有犯罪前科的與無犯罪前科的各自比例是多少?……中國因為并無犯罪記錄限制,正好方便提供評估數據。此外還必須考慮到社會的變化,如果說過去出租車是一個陌生封閉的空間,但現在有了GPS定位軌跡,有了司機評分參考,再考慮到手機的普遍使用,至少在信息上已經沒有以前那么封閉了。總之,在公共安全和個人權利之間,必須謹慎地做出平衡,這是基本的立法原則。
人們害怕有犯罪前科的人,這是普遍現象(這也是為什么某專車平臺敢于發布歧視性廣告的原因),但把他們都從出租車司機行業里趕出去就安全了嗎?福建省監獄管理局曾做過一份統計,重新犯罪的刑滿釋放人員中,有59.2%的人無法找到工作,而失業帶來的經濟壓力,也讓侵財類犯罪在重新犯罪中高居榜首。有學者這樣說道:“如果每一個行業都強調自己的特殊性,甚至在法律之外自行設置門檻,拒有前科者于門外,有前科者的生存空間會越來越小,而重新犯罪的可能就會越來越大。”如果說封閉隱秘空間的職業不適合他們做,那么美容按摩也不能做了;如果說涉及公共安全的工作不能做,那保安也不能做了……那他們還能做什么?
設身處地站在刑釋人員的角度想一想,專車司機其實是非常適合他們的工作:工作技能要求不高,人際關系簡單,收入也還可以。很難想象,此次深圳被清退的上千名有前科的專車司機,他們還能去干什么?還能不能找到工作?政府部門通報專車平臺有多少有前科的司機,事情換個角度,又何嘗不能說成專車平臺解決了多少刑釋人員的再就業問題?這并不是同情心過度泛濫,而是在一個數字化管理的現代社會,不能僅僅因為“可能犯罪”就隨意剝奪一群人基本的就業權利。
說了半天法律,最后說一句每個中國人都聽過的諺語:浪子回頭金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