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崇
(遼寧大學 法學院,遼寧 沈陽 110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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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事程序轉換問題研究
王崇
(遼寧大學 法學院,遼寧 沈陽 110036)
摘要:《民事訴訟法》作為程序法必須以嚴謹的程序設計為依托,任何一項民事程序都有其運行規則和內在邏輯。由于民事法律事實的變化,可能會出現民事程序轉換的情形。具體包括審判程序中簡易程序與普通程序之間的轉換以及非訟程序轉換為訴訟程序兩大類,而簡易程序與普通程序之間的轉化具體分為普通程序轉化為簡易程序和簡易程序轉化為普通程序兩種,簡易程序中的小額程序轉化為一般簡易程序或普通程序也是一種民事程序轉化的形式。而在每一項程序制度設計的背后,其可行性、可操作性都是司法實踐中無法避免的問題,程序之間如何轉換,轉換的空間和可能到底有多少,這些都是學界和實務界必須深入研究的問題。
關鍵詞:民事程序;訴訟程序;非訟程序;程序轉換
一、民事程序轉換問題總論
現代法治主要是一種形式法治,一種講求程序的法治,這已經成為現代社會的普遍共識,關于法治的思想或制度文獻中,人們幾乎總會言及“正當程序”“程序保證”等。[1]程序應當成為中國今后法制建設乃至社會發展的一個真正的焦點。[2]民事訴訟法中的民事程序轉換問題便顯得十分重要,這不僅涉及程序正義和程序的正當性,更關系到當事人的程序性利益。民事程序轉換的情形,根據《民事訴訟法》的規定,分為審判程序中簡易程序與普通程序之間的轉換以及非訟程序轉換為訴訟程序兩類。簡易程序與普通程序之間的轉化可以分為普通程序轉化為簡易程序和簡易程序轉化為普通程序兩種,同時,簡易程序中的小額程序轉化為一般簡易程序或普通程序也是一種民事程序轉化的形式,小額程序雖然規定于簡易程序中,但是相對于簡易程序,小額程序也有一些獨有的特點,所以需要單獨提出。非訟程序包括特別程序、督促程序、公示催告程序三種,特別程序又分為選民資格案件的審理程序、宣告公民失蹤死亡案件的審理程序、認定公民無民事行為能力及限制民事行為能力案件的審理程序、認定財產無主案件的審理程序、人民調解協議的司法確認程序和實現擔保物權的程序。并不是所有的非訟程序都有轉化為訴訟程序的渠道,非訟程序是一種法律事實確認的程序,并沒有發生民事爭議的雙方訴訟參與人,如果在非訟案件中產生了爭議和糾紛,就必須轉換為訴訟程序進行審理,所以只有宣告公民失蹤死亡案件的審理程序、認定財產無主案件的審理程序、人民調解協議的司法確認程序、實現擔保物權的程序、督促程序和公示催告程序存在非訴訟程序轉化為訴訟程序的可能,法律也有相關規定,下文中筆者會詳細論述。在各種程序的轉換過程中當事人與法院的關系與地位,轉換的方式和決定主體,程序轉換設置的意義都是值得研究的問題。
二、民事程序轉換情形的梳理及法律問題分析
(一)簡易程序與普通程序之間的相互轉化
簡易程序,包括小額程序的確立體現了訴訟經濟、繁簡分流、減輕訟累的價值取向,對案件當事人和訴訟參與人,以及法院的審判人員而言都大有裨益。司法資源配置是有限的,法院的人力物力也是有限的,必須把有限的審判資源投入到疑難復雜的案件中來,對于案情清晰,當事人爭議不大的案件就不應過多的投入,這樣才能實現審判的效益。一個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浪費國民財富是不正義的,繁簡分流是我國法律設計程序的基本思想,由于完備的程序必然存在復雜、精細、耗時的問題,所以簡易程序的出現有較為科學的依據。
1.對于法院依職權適用簡易程序
在現實的司法實踐中會出現簡易程序與普通程序主次不分,常態與特殊情況定位不準確,導致簡易程序超量適用的情形。雖然我國法律明確規定了一審中普通程序和簡易程序兩種不同的審判行使,但是我們必須要注意兩者的主次位置,哪種為一般情形,哪種為例外情形。我國《民事訴訟法》第10條明確規定:人民法院審理民事案件,依照法律規定實行合議、回避、公開審判和兩審終審制度。可見,合議制度是民事訴訟中的一項基本制度,所以以合議制度為審理行使的普通程序才應該是案件審理的一般程序,簡易程序是對普通程序的簡化,只能對于事實清楚、權利義務關系明確、爭議不大的簡單民事案件進行適用。
筆者在司法實踐中發現,某些基層法院為了審判的便捷考慮,對于民事案件的審理中簡易程序出現了大范圍使用,甚至是濫用的情形,法院認為如果案件過于復雜還可以轉化為簡易程序,“簡轉普”的決定權還在自己手里,所以法院對于簡易程序的濫用便肆無忌憚了。對于法院而言,這樣一方面簡易程序可以由法官獨任審理。據筆者了解,有些基層法院每年都會受理一審民事案件8000多件,這樣繁多的案件數量,同時面臨立案登記制度法院受理案件逐漸增多的情形,法官即使是經常加班,恐怕也難以處理好如此多的案件。另一方面,由于簡易程序審理期限較短,案件也能盡早結案,法官可以投入到新案件的審理工作中。
但是法院不區分案件的復雜性,不加分辨地適用簡易程序也是對當事人訴訟權利的限制。首先,普通程序采用合議庭審理,簡易程序采用獨任庭審理,獨任庭審理的結果由審判員一人決定,很有可能因為個人對于案件事實的錯誤認定導致錯誤判決的出現,使得當事人要求合議的權利形同虛設。同時,簡易程序的審限比較短,對于當事人而言,準備案件訴訟材料,搜集證據的時間也會相應縮短,尤其對于被告而言,由于其進入訴訟程序較晚,搜集證據材料的時間就更加緊張,很有可能會陷入不利地位。
2.對于依當事人申請普通程序轉化為簡易程序
當事人通過協議方式選擇適用簡易程序是民事契約理念在民事訴訟領域的體現,契約理念制度的引入具有深厚的倫理基礎,它不僅彰顯和保障當事人的主體性,而且充分尊重當事人的自由選擇。[3]法律雖規定當事人的程序選擇權,可以在開庭前向法院提出將普通程序轉化為簡易程序的申請,但是這條規定在《民事訴訟法》中只有第157條第二款短短的一句話,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的解釋(以下簡稱“司法解釋”)中對于當事人在普通程序與簡易程序之間的程序選擇權也只是在第260條規定了當事人提出轉換申請的時間,對于申請的形式,口頭還是書面,對申請審查的主體——主審法官還是審判長、審判委員會還是院長或庭長都沒有規定。這項審查是形式審查還是實質審查,當事人的申請是否可以撤回,如果存在一方當事人因被欺詐脅迫不合自由意志選擇適用簡易程序應如何處理,這些法律都沒有規定。同時訴訟作為維護當事人民事權利的最后一道屏障,自然是當事人間矛盾無法通過和解、調解等較為寬緩的方式解決而當事人做出的無奈選擇,此時雙方當事人之間的矛盾已經嚴重激化,對簿公堂的他們能否心平氣和的協商選擇審判程序成為這項規定如何落實的現實問題。
3.對于簡易程序轉換為普通程序
雖然司法解釋第269條分別規定了依法院職權和當事人申請,將簡易程序轉化為普通程序的情形。但是對于簡易程序的適用,除非是小額程序向當事人送達小額程序告知書以外,法官只會在開庭時以通知的方式告知當事人,并不會提示當事人有不同意簡易程序提出異議的權利,也少有當事人會注意這項權利,所以這項權利對于當事人的行使處于虛置的狀態。同時,由于普通程序的審限較長,普通程序相當于法院要給自己增加更多的審判壓力,所以法院一般不愿意批準簡易程序向普通程序的轉換申請,而法官本身也希望盡早結案免生枝節,也不希望自己的案件出現過多的麻煩,所以依職權轉換可能性也不大。據筆者了解,在某些法院,案件由簡易程序向普通程序的轉換需要由庭長批準,而庭長大多不愿意。即使轉為普通程序,也會出現一位審判員與兩位人民陪審員共同審理的情況,人民陪審員“湊數”組成合議庭,由于現階段我國人民陪審員制度本身的問題導致“合而不議、審而不判”的情況出現,將形式上的普通程序架空,又變成了實質上的簡易程序,最后在合議筆錄上人民陪審員直接簽字就“大功告成”。
4.小額程序轉換為簡易程序或普通程序
小額程序是指基層法院的小額訴訟法庭或專門的小額法院審理數額甚小的案件所適用的一種比普通簡易程序更加簡易化的訴訟程序。[4]根據司法解釋第280條第一款和第二款的規定,存在因當事人變更或增加訴訟請求、提出反訴、追加當事人等小額程序轉換為普通程序簡易程序的情形。但是司法實踐中,小額程序一審終審的性質,導致法官在使用過程中也頗為謹慎,有些案件的標的額低于法定限度數額,法官也不會選擇適用小額程序。由此可見,當事人可不管法院的審判程序是一審終審還是兩審終審,只要最后的判決我認為不公正,當事人就會通過各種途徑上訪鬧事,所以說法律規定是一碼事,這項規定能否落實下去,當事人能否接受又是一碼事。
(二)非訟程序轉化為訴訟程序的主要問題
1.特別程序
(1)人民調解協議的司法確認程序
《民事訴訟法》第195條規定,人民法院裁定駁回調解協議的司法確認申請的,當事人可以通過調解方式變更原調解協議或者達成新的調解協議,也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
筆者認為除以上規定之外,該項程序仍存在一處非訟程序到訴訟程序的轉換渠道,《民事訴訟法》第194條規定,申請司法確認調解協議,必須由調解協議的雙方當事人共同向法院提出申請,因為特別程序屬于事實的確認程序,不存在解決爭議和糾紛的職能,但是如果有一方當事人不同意到法院確認調解協議,說明雙方當事人對調解協議內容仍然存在爭議,這時一方當事人便可以向法院起訴請求解決糾紛,因為訴訟是解決民事爭議的最后一份保障。
人民調解協議的司法確認程序,筆者認為主要是針對目前存在的人民調解在解決民事糾紛中的重要作用和人民調解協議不具有強制執行力之間的矛盾而確立的制度。旨在給予人民調解委員會或者雙方當事人信心,告訴他們人民調解員的工作不會因為當事人的賴賬反悔而付之東流,也讓雙方當事人不再擔心人民調解協議因為拒不執行而失去效力。
但是仔細分析,筆者發現,《民事訴訟法》第195條規定的非訟程序轉訴訟程序情形出現的可能性也是比較低的。這項制度的立法價值在于確認人民調解員的工作,而民事調解一般涉及雙方當事人的財務糾紛,一般不會出現違反國家利益和社會公共利益的情形。如果法院經常駁回調解協議,相當于否定人民調解委員會和人民調解員的工作成果,顯然與這項制度的立法初衷相違背。
(2)其他特別程序
對于非訟程序向訴訟程序轉換的問題,筆者認為除了研究轉換程序本身的制度設計,更要討論這種轉換情形出現的可能性。特別程序在基層法院中屬于立案庭負責審理,而不僅僅是宣告公民失蹤死亡案件和認定財產無主案件,包括其他的特別程序,在現實的司法實踐中都面臨著十分尷尬的地位。對于選民資格案件的審理程序,選舉權是我國公民一項重要的憲法性權利,也是體現民主的重要形式,但是基于目前我國基層選舉制度面臨的異化情形,這項權利也被架空,更何況選民資格案件更多的是確認別人的選民資格,現實生活中誰又愿意因為別人的事勞心傷神,別人是否具有選民資格與自己沒什么關系,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心理讓這項特別程序面臨鮮有人問津的局面。對于宣告公民失蹤死亡案件的審理程序,在我國,認定親人失蹤死亡,家屬普遍的做法是到派出所注銷戶口,很少有人會想到通過法院認定。而我國也存在著其他“官方”認定公民死亡的情形,2001年4月1日,中美飛機相撞,我國飛行員王偉被迫跳傘,但是跳傘之后下落不明,軍方通過各種搜救設備依然無法找到,最后軍方宣告王偉死亡,這顯然與我國特別程序中對于宣告公民死亡的規定不相符合。認定公民無民事行為能力、限制民事行為能力案件的審理程序,是基層法院少有審理的特別程序案件。而這類案件通常與一些民事訴訟相聯系,其結果作為確認民事行為是否有效的依據。對于認定財產無主案件的審理程序,無主物通俗的說能想到的就是垃圾桶里的東西,一般很少有人會對這些東西向法院提出申請。
2.督促程序
《民事訴訟法》第216條、217條規定:債務人應當自收到支付令之日起15日內清償債務,或者向人民法院提出書面異議。人民法院收到債務人提出的書面異議后,經審查,異議成立的,應當裁定終結督促程序,支付令自行生效。支付令失效的,轉入訴訟程序,但申請支付令的一方當事人不同意提起訴訟的除外。
這里需要說明的是,對于債務人異議的內容必須是實體上的拒絕,同時法院對于異議的審查也只是形式上的審查。就立法意圖而言,設置督促程序是為了更為迅速、快捷地實現債權人的權利。但從司法實踐來看,各地普遍存在著督促程序適用率低的現實。其原因有三,第一是法律知識普及不夠,人們并不了解督促程序對于迅速實現權利的意義。第二,送達難導致支付令難以生效。第三,制度設計的問題,一旦義務人提出異議,支付令即告失效,需要轉入訴訟程序加以解決爭議,如果取消支付令異議或要求對異議理由加以證明又將會改變督促程序的性質。支付令這一程序的實效性與誠信缺失的社會大背景有關,債務人常常無理由提出異議,以拖延債務的履行。[5]442
3.公示催告程序
《民事訴訟法》第221條規定:利害關系人應當在公示催告期間向人民法院申報。人民法院收到利害關系人的申報后,應該裁定終結公示催告程序,并通知申請人和支付人。申請人或者申報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訴。《民事訴訟法》第223條規定,利害關系人因正當理由不能在判決前向人民法院申報的,自知道或者應當知道判決公告之日起1年內,可以向做出判決的人民法院起訴。司法解釋457條至461條對這兩項規定做出了細化解釋。
對于申請人根據第221條提起的訴訟,申請人主要的訴訟請求有兩個:返還票據,這是非票據權利的訴訟;根據侵害付款請求權,提起票據權利訴訟。利害關系人根據第223條提起訴訟面臨兩大學理問題。第一,利害關系人有可能只請求法院確認自己為合法持票人,并要求申請人賠償,并沒有申請法院撤銷在先的除權判決。而如果不撤銷,就會產生兩個矛盾的生效判決,如果撤銷,又會違反民事訴訟中的處分原則。所以司法解釋第461條第2款:利害關系人僅訴請確認其為合法持票人的,人民法院應當在裁判文書中寫明,確認利害關系人為票據權利人的判決做出后,除權判決即被撤銷其實是民事訴訟處分原則的例外,也是法院對于現實司法情況做出無奈的折中處理。第二,在除權判決已經生效后,又允許利害關系人就票據權利爭議提起民事訴訟,有悖判決的既判力(雖然我國目前還沒有確立既判力制度,裁判效力也具有相對性原則,判決效力擴張的情形也有嚴格限制),并且導致救濟成本提高。張衛平教授認為應變更為設立請求撤銷除權判決的特別程序實現權利救濟。只要具備一定的法定事由,利害關系人可以公示催告申請人為被告向法院提起撤銷除權判決的訴訟。其訴訟的性質屬于特殊救濟程序。[5]448
三、結語
程序的實質是管理和決定的非人情化,其一切布置都是為了限制恣意、專斷和裁量。[6]簡易程序的出現本身對于當事人、對于法院、對于案件的審理都提供了便利。可以減少法院案件的訟累,節省當事人的訴訟成本,使案件審理更加簡潔,以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但是在司法實踐中,法官一定要具體案件具體分析,對于不同的案件選擇不同的程序進行審理。適用何種審判程序對于當事人程序權利和實體權利的維護至關重要,法院必須尊重當事人選擇審判程序的權利,避免簡易程序過分濫用、普通程序流于形式的情況出現。這種尊重主要針對法官裁判權與當事人訴訟權利而言。對于非訟程序,除了考慮其向訴訟程序轉換的法律設計,更要從司法實踐出發考慮這些非訟程序的實際運作空間和效果。作為代表國家公權力行使裁判權的法官,必須對當事人的訴訟權利給予足夠的重視和尊重。司法機構對一個案件的判決,即使非常公正、合理、合法,還是不夠的,要使裁判結論得到人們的認可,裁判者必須確保判決符合公平、正義的要求。[7]尊重當事人根據民事契約做出的程序性權利處分,尊重法律賦予當事人的程序選擇權和意見表達權,法官不能左右當事人的意志,不能代替當事人處分實體權利和訴訟權利,必須保證當事人的訴訟權利在民事訴訟的進程中得到充分的尊重和體現。這才是“看得見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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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才瓔珠]
On the Transformation of Civil Procedure
WANG Chong
(Liaoning University Law School, Shenyang Liaoning 110036)
(英文摘要略)
中圖分類號:D91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0063(2016)01-0082-04
收稿日期:2015-08-22
作者簡介:王崇(1992-),男,黑龍江安達人,2014級研究生,從事訴訟法學研究。
DOI 10.13356/j.cnki.jdnu.2095-0063.2016.0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