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花開一樣,久別重逢總是充滿了想象。因為凡人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花朵那柔軟綻放的過程,所以只好依賴想象力去馳騁,化解它圓滿盛開的樣子。相見也是這樣,心里會像寫電影腳本似的虛構出一個又一個場景,把自己出場的位置、時間、臺詞都寫好了,可是很抱歉,由于欠缺一個擁抱,這些預設的情感表達還沒有來得及出場就被自己的內心咽下了。
大概這與重逢欠缺的特定氣氛有關。故人重逢的時候,歡欣和喜悅這兩種情緒很容易成熟,日月遞照,曇花一現,如果沒有及時擁抱,恐怕很難把它們留下來參與敘舊;又或者重逢的雙方對很快又要面對的離別心照不宣,不得不克制自我,心里明明五味雜陳,卻必須要在目光對視以前把分開的、不在一起的時間刪除,像昨天剛剛見過面。
重逢就是這樣無趣,而古人們早早就學會了把情緒積攢著、醞釀著追加到送別的時候。別董大的時候,高適看著友人的背影漸行漸遠,站在千里黃云之中,念著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目送柴侍御那天,望著遙不可及的青山和風雨,王昌齡壓抑著自己的離傷,寫下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兩鄉……后來,我所見的以及所參與的每一次送別似乎都是這樣不含淚水、盡可能呈現出樂觀,以掩誰也不愿意面對的今宵別夢寒。
浮云游子意,離別自堪悲,所以,哪怕重逢的儀式感不那么強,心里更期待的還是見面。
前不久,我的妹妹從美國回來,我們見面。見面前,我也演練了很多種情緒和反應。可是,真正到了見面的時候,我們所談的還是家常,還是那個我們都已經離開了多年的村莊。見面第二天,我們約定同去八達嶺長城,重返十五年前我們來到這里然后各自出發的地方。
那天,長城腳下還有積雪,寒風帶著白云一遍又一遍掠過我們的臉。隔了許多山川,我快要忘了時間長什么樣,我努力回想著2001年那個酷熱的夏天,可是記憶實在不爭氣,眼見的所有景象都是新的,除了確定曾經來到這里以外,看不到一丁點兒過去的痕跡。站在烽火臺上,世界盡收眼底,遠處有群山,近處有峰巒,我也是第一次這么清楚地看到它們。我和妹妹幾次停下來,望著遠方,青山萬里,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正在攀爬長城的少年時代的自己。
幾個月前,農歷十月十三,她的生日,我打越洋電話給她,也沒說生日快樂,因為我總覺得血緣至親說生日快樂顯得見外,其實,是我羞于啟齒,最后,我所有的話語就沉潛在心底暗藏不發了。
來不及等到春節,妹妹就要返回美國了。我原本計劃著在北京送她遠行的想法也因時間沖突未能實現。那天,在她出發前幾日,我站在京杭大運河起始的河段,看著亙古通今的樣子,看著行云流水的表情,撥通了妹妹的電話。我問她什么時候走,我告訴她我什么時候回家,我們照例嘻嘻哈哈,竭力隱藏著又一次別離的后會有期未有期的悵然。我想我們都不是優秀的掩飾者,我能察覺到她的不舍,自然她也感受到了我的心情風雨交加。我從來沒有覺得時間如此遙闊,掛斷電話的剎那,從小時候開始,或輕或重、或深或淺的記憶再次被翻出來。其實,往昔場景的出現絕非我所愿,它們卻往復搜尋,積極地搬弄東西、樂此不疲,既有回甘,又有澀苦。
各自出發以后,這么多年,我們難得有相遇的時刻。我們從一個村莊出發,離家,去國,看天下,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每每想到見面越來越少這個事實我就覺得可怖,然而,除了繼續上路為著一個不為抵達的出發以外,我們都沒有更好面對時光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