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武林,人人都有各自的經驗和想法,其源頭或是課本下面的金庸古龍梁羽生,或是錄像廳里的香港電影,邵氏武俠片、徐克的東方不敗,王家衛的東邪西毒……幾乎沒人會懷疑腳下的土地之上曾屹立過一個刀光劍影、快意恩仇的武俠時代,但若被問及真正的武林究竟長什么樣子,所謂的俠義落在現實中又該何去何從,恐怕沒人答得上來。
上月十一號,《箭士柳白猿》在國內上映,在這部沒有明星大牌、沒有威亞特效、沒有慢鏡頭、臺詞也不多的片子里,人們或許能捕捉到一些真實武林的殘像。因為編劇兼導演是徐皓峰,他不拍兒時的武俠夢,只講有跡可循的武林。
道士下山
徐皓峰是何許人也?
1973年,徐皓峰生于北京西單附近的胡同里。那時胡同里住的都是文化人,人與人的交情可以追到兩三代人之前。但到八十年代,世風驟變,“文化人失去了對他人的影響力,年輕人普遍以有痞氣為榮,以香港黑幫片做派為榮”。特別是1982年電影《少林寺》的熱映讓接下來三五年里的中國電影市場彌漫著一股功夫熱。讀小學的徐皓峰常常看到胡同里的孩子們模仿電影中的角色“打打殺殺”,看著很過癮。但徐皓峰不喜歡混街頭,他在家找二姥爺學武。
二姥爺李仲軒,師承唐維祿、尚云祥,是形意拳的傳承人,三十多歲突然從武林退隱,晚年在西單一家電器商場看門。在徐皓峰印象中,二姥爺儒雅從容,從不對人發火,“但是很能服眾”。日子久了,耳濡目染,徐皓峰也沾了點李老的脾性氣度,說話前習慣微笑,講話慢悠悠,很有些“以柔克剛”的味道。
中學,徐皓峰考入中央美院附中,在附中的機房里他看了一部改變人生的電影,維斯康帝的《豹》。他迷上了《豹》的調度之美,他不想畫畫,想拍電影了。于是他自編自導了一部只有兩個演員的黑幫片,他演黑幫老大,死在殺手刀下,演殺手的是附中公認的表演天才,叫王岳倫。后來也做了導演。
1997年,24歲的徐皓峰從北影導演系畢業,進入電視臺當編導。本事在那里,做得自然不差,但他感到無趣。2001年前后,徐皓峰辭職,躲回老北京胡同,一躲便是八年。期間每天看書、寫作和找人聊天,常聊的對象一位是二姥爺李仲軒,另一位是道教宗師胡海牙。二位老先生的口述歷史為徐皓峰“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徐皓峰起意為李仲軒整理一部回憶錄,也就是后來的《逝去的武林》。再后來,王家衛準備拍一部武俠片,他跑到山西和天津尋訪形意拳傳人,幾位大師都提到了《逝去的武林》,王家衛就與徐皓峰見了面。
后面的事我們都知道了,徐皓峰“道士下山”參與了《一代宗師》的編劇工作,這部顛覆傳統武俠片的電影一上映便博得滿堂彩。王家衛自成一派的影像風格是《一代宗師》的“面子”,徐皓峰則給了電影“里子”,有里有面才成就了《一代宗師》。
開宗立派
大眾對徐皓峰的了解大多始于編劇,但最早讓徐皓峰出名的是文字。從2000年開始他便在《武魂》雜志上發表文章,后來出版的《逝去的武林》一書便是由雜志上的系列文章集結而成。那會兒時不常有讀過他文字的武林中人登門,要和他切磋武藝。甚至有粉絲找到他,表示要資助他拍電影。于是,徐皓峰自任編劇、導演和武術指導,把自己的短篇小說《倭寇的蹤跡》拍了出來。
《倭寇的蹤跡》于2012年2月上映,評論呈兩極分化。支持者認為這是一部開宗立派之作,徐皓峰開了“硬派武俠”之先河;反對者則對過于寫實的打斗場面和鏡頭語言感到不滿,認為徐皓峰無視電影的視聽快感。但,凡是看過電影的人都必須承認,這不是一道能用以往武俠片觀影經驗去品評的“硬菜”,它只能屬于徐皓峰。
蟄伏的八年里,徐皓峰從胡海牙、李仲軒二老的口述歷史中看到中國傳統文化隱秘的一面,大量不見于文字而在于自身領悟的個人經驗藉由口口相傳灌輸到徐皓峰思想里,再體現在他的作品上。出入儒釋道,圍棋、中醫、仙家、密宗及各種奇門遁甲都藏于胸中,以世說新語的文字氣韻鋪排中國傳統文化奇觀,再以鏡頭構筑出典型的東方世界。因此徐皓峰的電影無限趨近歷史,趨近真實。以《倭寇的蹤跡》里的打斗為例,徐皓峰放棄動作戲快速剪輯的傳統,用長鏡頭盯著演員,看雙方像耍猴般跳來跳去,然后一招制敵,干脆利索。
武俠片,武和俠是兩個基本元素,缺一不可。但徐皓峰經研究發現,武俠片在誕生之初反映的是社會和人性的壓抑、陰暗。武俠片最大的魅力其實是以離奇方式映射現實。武俠片大師胡金銓最愛拍明朝東廠,李小龍的電影里有國人的自私,成龍的動作喜劇里有愚蠢的官僚。因而,徐皓峰的作品剔除“浪漫的俠文化”,講民國時期的武行,講潦倒挫敗的畸零人生,講荒誕不經的黑色幽默,力圖將人們對武俠世界的意淫拉回到現實。這種努力延續到《倭寇的蹤跡》之后的《箭士柳白猿》和《師父》,“硬派武俠”的風格已然成型。
刀背藏身
至今,徐皓峰自編自導的三部電影皆改編自他自己的小說,這三篇小說均收錄在他的短篇集《刀背藏身》中。當初寫小說是為有朝一日能拍成電影,所以徐皓峰把小說當成電影劇本來寫,節奏、臺詞、場面調度無一不反復刪改打磨,因此其文字精準凝練,引人回味深思的佳句迭出,可讀性極強。
翻開裝幀頗具古風的《刀背藏身》,在《自序》的末尾,徐皓峰寫道,“北方理念,刀法是防御技,刀背運用重于刀刃,因為人在刀背后”,武俠小說正是他的“一棱刀背”。徐皓峰藏身刀背之后,在白紙之上刻下他心中的武林和武林人該有的樣子。他在書里寫武人的收入來源,他們做木匠、賣玻璃鉆石,但骨子里還是武林中人。在特定的瞬間,他們可以為了“以何種品相生活下去”坦然赴死。用一句《一代宗師》中的臺詞,便是“拼一口氣,點一盞燈”,這口氣和這盞燈,往淺了說是面子,是儀軌,說深了便是道義,是尊嚴。
說徐皓峰走的是“硬派武俠”,但讀他的文字、看他的電影,人們能感受到這種硬不是寒鐵磐石般硬邦邦、冷冰冰,而是由真實的武林和武林人共同撐起的硬朗風骨。徐皓峰給了武行該有的樣子,未必好看,但令人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