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8年戊戌變法失敗,康有為倉皇逃出北京城,自此開始了他長達十六年的海外流亡生涯。十六年中,他遍游英、法、德、美、西班牙、葡萄牙、瑞典、土耳其等三十一國,把自己比做“耐苦不死之神農”,游歷世界是為了“遍嘗百草”,尋找能夠醫治中國的“神方大藥”。讀過后人輯錄的《康有為遺稿:列國游記》會發現,救國神方沒找到,美酒佳肴他倒是沒少品嘗。
康有為的女兒康同璧曾回憶說:“先父也愛吃西餐。在倫敦生活的時候,有一次上街看見一家地下餐廳,他想餐廳開在地下,價格肯定要便宜,于是就走了進去。翻開菜單,那上面竟有龍蝦。先父大喜,叫來服務生說,我要龍蝦。飯飽酒足后,呈上賬單。他一看,嚇壞了,就是把口袋里所有的錢掏光,全身的衣服當盡也不夠。他只好狼狽地坐在那里,等外面的朋友送錢付賬。原來倫敦的地下餐廳是最貴的地方。”在這段明顯出自康有為自述的故事里,他把自己描述為一個窮困、落魄的流亡革命者。而事實呢,他在各國頻頻出入豪華酒店,出行則馬車、汽車代步,還經常雇傭導游、仆人和廚師。更夸張的是,他在游玩瑞典時一時興起,豪擲萬金買下一座小島,時至今日當地華僑仍習慣性地稱這個小島為“康有為島”。
康有為漫游海外,遍嘗西洋美味,他個性本就大開大闔、放浪形骸,適應性極強,除了抱怨比利時人“好食馬貓狗肉”外(身為一個廣東人未免太不合格),其余并無不適。在瑞典士多貢(斯德哥爾摩)品嘗海鮮,贊其價廉味美:“多魚蝦異物,咸酸皆備,其價賤而品多,味亦新異,蓋歐土所未見也。”在土耳其更是吃得開心:“突(土耳其)食品甚能調味,又能切碎,遠過歐人,法、班、葡且不及,其他國無論也。”他的結語是“味類中國”。請注意,這四個字非同小可,這幾乎是康有為對一國飲食最高的評價——味蕾是生活經歷的外在呈現,一個人生活方式易更,而飲食習慣難改。他稱贊西班牙美食,用的也是類似的詞句:“烹調頗美,能合數味為之,甚似中國。”
1907年,康有為來到葡萄牙,發現當地食饌甚佳,略似中國之風味,不禁盛贊:“吾遍游歐美十余國,久居五年,食物饌之佳以葡為最,而班(西班牙)亦伯仲。”葡、西乃小國,卻深得飲食文化之道,這讓康有為陷入深思,一番思考之后,他得出結論:歐洲經歷過中世紀的文化黑暗期,分裂隔膜,飲食上少有稱道之處。而中國一統既久,天下承平,早在周朝時便已有八珍之饌等佳品,中國飲食實乃天下第一。法國烹飪雖獨步歐洲,其實偷師自西班牙,而西班牙則又學自葡萄牙,那么葡萄牙呢,烹飪方法當然是抄襲自我泱泱中華。證據是什么呢?因為葡萄牙人早在明朝正德年間就已來到澳門,葡語中“茶”的發音與漢語相同,便是鐵證。于是他慷慨提筆:“……故敢斷然曰,大地飲食必全效中國,葡為嗣子,班為文孫,墨(丹麥)、法為曾玄,而各國皆吾云來也。人莫不飲食,人以飲食為大舉,中國關系地球之大事,嘉惠普天同胞之口腹,飲食乎?功最大矣!”以一己之口味來推理出如此宏大的命題,康有為也算是古今食客中第一人了。
飲食之道在康有為看來有多重要?他曾有宏愿,希望世界大同,而阻礙世界大同的其中一個因素是黑人太丑,“鐵面銀牙,斜頷若豬,直視若牛……望之生畏”,其他人種很難給予他們平等,于是他提出了一系列改造黑人的方法,其中第一條便是改變黑人的飲食習慣,讓他們像白人、黃人一樣吃喝,以祛除他們身上的氣味。其想象力之豐富,著實讓人瞠目。
1927年3月8日,業已歸國的康有為在上海做畢70大壽,于21日抵達青島。30日晚,一位廣東同鄉請他吃飯,未終席而腹痛,翌日身死異鄉。關于他的死因雖眾說紛紜,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位自稱曾“十一次死里逃生”的美食家,終究還是死在了美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