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沸的油鍋,忙碌的老板,黃橙橙的十幾根油條放在鍋邊滴油,三五個人坐在簡陋的桌椅上吃早點,冒著熱氣的純白色豆漿,配上一兩根挺拔舒展的油條,攤主身后一個不知何年何月出產的收音機,字正腔圓地播著時事新聞。
因為工作在北京待過幾年,冬天尤其難熬,一是冷,一是因為孤獨。
有好幾次,通宵寫劇本到凌晨,窗外晨曦初現,我穿裹嚴實,出門買早餐吃。外面肅殺清冷,寒風刺骨,白天熙攘的街道現在杳無人跡,天空泛著青色,像巨大的冰塊。
走在路上,簡直要萬念俱灰,這灰突突的城市正如我灰突突的心。
直到看見那家油條攤。
半沸的油鍋,忙碌的老板,黃橙橙的十幾根油條放在鍋邊滴油,三五個人坐在簡陋的桌椅上吃早點,冒著熱氣的純白色豆漿,配上一兩根挺拔舒展的油條,攤主身后一個不知何年何月出產的收音機,字正腔圓地播著新聞。
如同跳進一個溫暖的水池,身上的寒意和內心的堅冰在一瞬間溶解。最普通不過的豆漿、油條,卻最能拯救一顆困倦的心靈。
油條各地都有,好油條的標準又不一樣。郭德綱在相聲里說天津的油條,“炸出來不能低于一尺,要棗紅色”,這是好油條的標準。唐魯孫的看法顯然不同,他在《故都的早點》里寫:“北平的油條,是兩股一擰,炸成長圓形,跟現在臺灣擎天一柱的油條,完全兩樣?!遍L圓形的油條,現在已不多見,更多的是“直不棱登尺半長一根”這種,至于他在文章里寫的油條的其他種類,如長套環、圓套環等,更是少見,剩下的如薄脆、鍋篦兒,則已淪為煎餅果子的附贈品了。廣州人會吃,衡量好油條的標準也更細化:棺材頭、菊花心與絲瓜絡。棺材頭是指油條頭要夠大和脆,菊花心是指有類似菊花的甘香味道,絲瓜絡是指撕開油條后,里面的筋絡分布要像絲瓜瓤。
不管是哪里的油條,必須趁熱才好吃。剛出鍋的油條,內膨軟、外松脆,挺括如禮服,燦爛似朝陽,咬上一口,香氣四溢,如與人初見。一條冷掉的油條,則像一場不歡而散的愛情,讓人掃興。有人喜歡把剩油條切成段,淋上麻醬拌黃瓜吃,在我看來這純屬浪費黃瓜——喂,你考慮過黃瓜的感受沒有?不要以為它們形狀長得像,就一定會是好基友。
豆漿、油條只是尋常飲食,不健康不說,技術含量還不高,口味也缺乏層次變化,所以美食家們往往不屑于寫到文章里,比如蔡瀾,直言不諱:“豆漿油條非我所好,只能偶而食之?!倍蠈懙轿恼吕锏?,對豆漿油條那都是真愛。沈宏非又愛又恨寫了一篇《油條癡呆癥》,自嘲自己吃多了油條里的明礬,老年癡呆癥提前發作,但事實是他每去杭州,依然必吃面點大師謝根生炸的油條。張愛玲也愛這充滿煙火氣息的平民食物,在文章里面寫:“大餅油條同吃,由于甜咸與質地厚韌薄脆的對照,與光吃燒餅味道大不相同……有人把油條塞在燒餅里吃,但是油條壓扁了又稍差,因為它里面的空氣也是不可少的成分之一?!睙o獨有偶,沈宏非對好油條的評價也是“有空氣感”。
文藝青年們說:“愛之于我,不是肌膚之親,不是一蔬一飯,它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事實上,一蔬一飯不見得就不如“英雄夢想”有力量。比如有一個叫吳再的詩人寫過一首詩,詩的最后一句是:“我相信,我永遠相信,再好的香水也斗不過豆漿油條?!鼻珊系氖?,電影《北京遇上西雅圖》里有句類似的臺詞:“他也許不會帶我去坐游艇吃法餐,但是他可以每天早晨都為我跑幾條街去買我最愛吃的豆漿油條?!倍鴾椦莸呐鹘?,最終的確是選擇了這個為自己買豆漿油條的男人。
說到這兒想起一些往事。年輕時貪玩,常和朋友喝酒暢談到天亮,散場時,朦朧的晨光里,早餐攤已經支了出來,我便買上兩根油條一碗豆漿,回家后躡手躡腳掛到臥室的門把手上,自己跑到客房蒙頭大睡。太太起床本欲發作,看到豆漿、油條,怒氣便減幾分,我也得以睡個安穩覺。你瞧,林俊杰把《豆漿油條》寫成情歌還是有道理的,滿滿都是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