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一場相遇,不傾城,不傾國,卻傾了我所有……
朱窗紅豆憶前歡
送走今日最后一位客人,窗外便下起了雨,我撐著身子看著窗下那株剛冒出嫩芽的紅豆,抬首便看見有抹紅影撐著一把紙傘緩緩朝著浮生緣而來。
浮生緣是一家當鋪,無論你想要得到什么,皆可在這里得到,只是需要付出代價,而我便是這當鋪的主人。
待我回過神來,那人已立于我院外,雨珠自傘尖滑下,在他腳下的雨水里泛起陣陣漣漪。他并未再往前而是沖著我微微頷首:“勞煩姑娘為姜南笙典當。”
我倚在窗柩上冷冷地看著他:“今日典當名額已用完,若想典當明日請早。”他愣了愣繼而道:“南笙知道姑娘的規矩,只求姑娘今日替南笙典當,南笙感激不盡。”
“規矩便是規矩,怎可輕易更改。典當明日請早。”說完便將窗子關了起來,整理著今日典當的契約。
將契約放入匣中一一收好,支起窗子便看見姜南笙依舊站在院中,不曾離去,亦不曾到廊中避雨。我朝他扯了抹微笑:“你知我的規矩,一日只收三個典當之人,且來此典當需留下三滴血。我可以為你破例,不過我要的可不是你三滴血。”我指著窗外那株剛冒出嫩芽的紅豆繼續道,“喏,我要你用你的血幫我澆灌這株樹,待到雨停時,我便為你典當。”姜南笙身子一僵,久不答話。
我抱著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姜南笙抬頭看著我有幾分急切:“敢問姑娘,這雨何時能停?南笙曾允諾了娘子今日迎娶她的,南笙不想誤了日子。”
我轉過頭百無聊賴地看著那株紅豆樹:“不知道。不過我得告訴你,這樹越是癡情之人的血便越有助于它生長,反而越是無情之人的血便會令它徹底枯萎。若是你的血讓它枯死了,即便雨停了,我也不會為你典當的。”
姜南笙怔了怔,良久道:“好。”
尖銳的匕首劃過姜南笙的手臂,鮮血似檐下的雨水滴滴答答地落在紅豆上,轉瞬便消失不見了。我將茶盞放在他跟前,兩兩相對無語。
我本就不喜雨,如今這纏綿不止休的雨更是令我心煩不已。姜南笙看著滿臉愁容的我道:“既然如此,不知姑娘可有興趣聽南笙的故事?”
我點了點頭:“求之不得。”姜南笙捧著茶盞,雙眼怔怔地望著窗外,緩緩開了口:“我第一次遇見她也是在這樣的一個雨天。”
初遇傘下訴白首
姜南笙遇見相思的時候,正是初春時節,江南的雨正下得纏綿得緊,街道的行人皆步履匆匆,唯獨姜南笙撐著一把二十四節骨傘沿著青石板在煙雨江南中緩緩而行。
相思蹲在河邊撐著頭看著雨水滴答滴答落在河面,濺起一朵朵小水花。察覺到雨停了,抬首便看見頭頂有一把青色的紙傘,垂著頭趕緊擺手道:“不用遮的,我不買傘。”
“原來你不打傘不是因為喜歡江南的雨?”
相思這才轉過頭來,抿唇一笑:“不是小販啊,那就好。”順勢站起來,素手遙遙一指,“公子不覺得下雨時的河面是最好看的嗎?每每有雨落下的時候,河面就會開出一朵朵水花的。”
姜南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如她所說的那般。江南的雨雖不似別處的雨凜冽,但終究帶了些許寒意。姜南笙看著早已濕透衣衫的相思,將傘往她身邊移了移,皺眉道:“雨景雖好,可莫傷了身。”
相思輕提著裙角往他身邊偎了偎,俏皮地笑道:“嘻嘻,公子你真好。我在這兒待了整整一中午了,除了小販來這兒賣傘,都沒有人理會我的。”清脆的語調瞬時落了下去,再度張口已是帶著些許哭腔,“其實這兒的雨好冷,可我沒有銀子買傘。”
姜南笙愣了愣,低頭看著咬著唇角不停抽噎的相思開了口:“既是如此,為何不歸家?”
相思驀地抬起頭,帶著些許微紅的眼瞪得極大:“我不要回去,我父……父親要將我嫁給一個我未曾見過的人,我不要,我要自己去尋那個能與我共赴白首之約的良人。”最后幾個字咬的極重,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姜南笙瞧著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樣,輕聲笑了出來:“可你如今身無分文,如何能尋到那個與你共赴白首之約的良人呢?”
相思低垂著頭,似在思考姜南笙的話,未待姜南笙回過神兒來,相思一把抓住他的袖子,眉眼彎彎地沖著他笑道:“公子,瞧你的樣子應是未婚配的,不如你陪我一同去尋,若久尋不到,我們便一起赴白首之約好了。”
姜南笙又愣了起來,相思搖了搖他的袖子急急道:“我會很多東西的,而且我吃的也很少,我們一同,興許我還能照顧你呢。”
姜南笙輕扯出袖子,一面細細撫平上面的褶皺,一面漫不經心道:“依姑娘之言,在下陪姑娘尋良人,姑娘遍尋不著便與在下湊合,可若姑娘尋著了,在下便是孤家寡人了。這筆交易,在下怎么做都是吃虧,何苦要答應姑娘呢?”
相思不作答,姜南笙便繞過她欲朝前走去,剛邁出一步,身后便傳來相思脆生生的語調:“若一個月后我未曾尋到良人,那我便嫁給你。”
蒙蒙煙雨里,一襲水紅色紗裙的相思倚在灼灼盛綻的紅葉碧桃下,眸子里皆是認真。
姜南笙回過頭來,嘴角噙著笑意:“好,成交。”
此后二人打著約定的名義,有時泛舟同游,有時賞景飲茶,每每同游時,總會被誤以是新婚燕爾的夫妻。
暖風軟軟拂過,滿城的楊花似隆冬大雪紛紛揚揚落了行人一身,姜南笙攜了相思來江南最大的酒樓茶緣過客品茶。
相思撐著頭看著姜南笙嫻熟地泡茶,落日的余暉在他溫潤的眉眼上鍍了金黃,泛著淡淡的華光。
姜南笙遞過茶盞時,相思還撐著頭定定地看著他,姜南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相思才匆匆收回自己的目光,堪堪接過茶盞,臉上瞬時染上了一抹緋紅。
姜南笙拿起桌上的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猛地傾身前來,用折扇撐住下頷勾唇笑看著相思,半晌不曾言語。相思被他看得滿臉通紅,語氣結結巴巴道:“你……你要做什么?”
姜南笙看著她紅著臉結巴的模樣瞬間便坐了回去,輕笑道:“我泡茶的時候,你可是盯著我一直看的,怎就不許我看你了?”
相思低頭抿嘴只說了個“我……”便沒了下文。
姜南笙輕啜了一口茶,含笑指著她的手腕:“那是什么?”
相思撫著手臂上那串胭脂色的相思子,抬起頭笑意盈盈地看著姜南笙:“嘻嘻,這個叫相思子。‘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說的就是它了。”
說到這里的時候,姜南笙停了下來,望著我道:“姑娘可曾見過紅豆?”
未待我言語,他便又自顧自地說起來:“我還記得那日她拿著紅豆念著‘紅豆生南國,此物最相思’時歡喜的模樣。”
執子素手種紅豆
當天夜里姜南笙便接到密旨,需即刻趕回京都。本已翻身上馬,卻在回首間腦海中閃過相思眉眼彎彎的模樣。
最終,姜南笙還是帶了相思回了北臨的京都,姜南笙給的理由是:約定之期未滿。
北臨的京都不同于江南的溫情,初入京都相思便病了,姜南笙一面忙于朝政之事,一面還得抽出時間陪相思,這也令府中下人暗暗揣測,相思會是這府中的主母。
到了京都相思才知道,姜南笙的娘親乃是當今北臨國主的乳母,而姜南笙自幼便被送入宮中,與當今圣上情同手足。她還知他繪的一手好丹青,官拜大將軍,掌管北臨一半的兵馬。
“南笙,畫好了嗎?”相思拈著一株緋色桃花倚在窗前的軟榻上笑意盈盈地望著姜南笙,紅裙上撒滿了細碎的光。
姜南笙抬起頭來,眉眼溫潤地看著她:“恩。好了。”相思自榻上躍了下來,在他身邊坐下,看著桌上的畫不由嘖嘖贊嘆道:“嘻嘻,南笙你把我畫得真好看。”
姜南笙把玩著懷中相思丟給他的那株緋色桃花,含著笑斜睨她:“那是當然,好歹我的丹青在北臨也是一絕的。”
相思也頻頻頷首,姜南笙緩緩吐了句:“相思,你我的約定估摸是到日子了。”
相思猛然自畫間抬起頭:“是嗎?這么快?”
姜南笙不緊不慢道:“快嗎?我依稀記得當日你曾說,若一個月后未尋到良人,便嫁給我,此話可還作數?”
相思裝作沒聽見似的,隨手翻起桌上一首詩輕輕吟誦。
新月曲如眉,未有團愿意。
紅豆不堪看,滿眼相思淚。
終日劈桃穗,人在心兒里。
兩朵隔墻花,早晚成連理。
誦到最后聲音便低了下去,姜南笙瞧著相思滿臉的紅暈,將手中的桃花斜插入她的發髻,輕輕擁著她,霞云如紅艷艷的錦緞鋪了滿天,一株盛綻的緋紅桃花自窗外怯生生地探了進來。
夜涼如水,月華如練。姜南笙在書房內處理著公務,抬首瞬間便瞧見窗外似有人影晃動。待他踏出了房門,便看見相思蹲在墻角似在挖什么:“相思,你在做什么?”
相思被驚嚇到,扭過頭看著姜南笙拍著胸口笑道:“南笙,是你啊。我在種紅豆。”說著伸出手,一顆圓潤如玉的紅豆靜靜地躺在她的掌心:“喏,我要把它種在你的窗前,這樣每次你抬首的時候就能看見它,看見它就能想起我了。”
姜南笙笑著搖搖頭,眼里皆是寵溺,蹲下陪她一起種紅豆,待到掩上最后一抷土,姜南笙才抬起頭看著她:“為何看到它就能想到你?”
相思垂下眼簾,半晌,抬起頭紅著一張臉道:“因為紅豆在我的家鄉又被稱為‘相思子’。南笙,等到這顆紅豆結出相思子的時候,我……我就嫁給你好不好?”
姜南笙愣愣地看著滿身月華的她,良久才道了一句話:“好。”
喜盼紅豆共連理
自在姜南笙的窗外種下紅豆以后,相思每日都要來看好幾次,無論刮風下雨。一日,姜南笙自府外歸來時,正巧下了雨,路過書房的時候便瞧見相思不管不顧地蹲在墻角盯著種紅豆的地方。
姜南笙見她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冷著臉牽著她來到房內替她擦拭著發上的雨珠。相思見姜南笙滿臉冰霜,扯住姜南笙的手笑著討好道:“南笙,你不要生氣好不好?我只是想讓它快點兒長大,那樣我就可以早點兒嫁給你了。”
姜南笙看著她討好的模樣,臉上的冰霜也慢慢融了下去,抽出被她攥住的手細細替她擦拭著發絲:“為何一定要等到它結出相思子的時候才肯嫁給我?”
相思轉動著眼珠,狡黠地看著他:“嘻嘻,不告訴你。”
姜南笙無奈地刮了刮她的鼻尖:“下次再來便進來看吧!”
相思倚在窗柩上看著窗外的紅豆,半睡半醒間瞧見有人向她行來,她以為是姜南笙,近了卻發現是一衣著華麗的妙齡女子。她未曾開口,便被那女子搶了先:“你就是南笙哥哥從江南帶回來的女子?哼,也不過如此。我警告你,你快點兒離開南笙哥哥的府邸。”
相思倚著窗柩,撫弄著探入窗來的緋色桃花,輕聲道:“是南笙帶我入府的,要下逐客令也應該是他,何況他已答應了要娶我。”
那女子怒氣沖沖地盯著相思,咬牙切齒道:“就憑你的姿色也想嫁給南笙哥哥,你做夢。南笙哥哥與我青梅竹馬,皇兄也有意為我們賜婚,你若識相便早日離開,否則休怪我無情。”
相思笑了笑,低頭細細撫弄著手上的緋色桃花,不再言語。許是她的笑激怒了那女子,那女子一揚手便朝著她的臉落了下來,卻在半空中被人攥住了手腕。
相思笑嘻嘻地看著身前的人:“南笙,你差點兒就來遲了。”
不知那日姜南笙給那女子說了什么,后來那女子也未曾再到府上找麻煩。相思從下人的口中得知,那女子乃是國主最疼愛的妹妹碧瑤公主。碧瑤公主自幼便對姜南笙情有獨鐘,她亦覺得此生她會與姜南笙共結連理,如今卻因為她硬生生地出了變故。
自那之后,姜南笙除了上朝,其余皆在府中陪著相思,一人白衣繪丹青,一人紅衣撫琴曲。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我起身將姜南笙的一條手臂包扎好,又用匕首劃向另一條胳膊,他似感覺不到疼,臉上仍掛著寡淡的笑意:“我用了此生所有的幸得以遇見她,與她相守,我以為會是與子偕老,卻未承想竟是一晌貪歡。”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轉頭看著窗外,那些滴了血的幼苗又長出了新的枝葉:“姜南笙,那些是你自己選的,沒有人逼。”
姜南笙抿了口杯中早已涼透的茶,愣愣地說了句:“是啊,是我自己選的。是我將她傷得體無完膚,是我亡了她的國。”握著茶盞的手不住地顫抖,“也是我……害死她的。”
紅豆未開君心異
未過幾日便是北臨的萬圣節,屆時各國會來京都朝賀。姜南笙想著待到那時他去請國主賜婚。相思歪著腦袋看著姜南笙眨巴著眼睛:“南笙,我要在萬圣節告訴你一個大秘密。”
姜南笙握著她的青絲,揚起唇角:“好,我洗耳恭聽。”
萬圣節那日,各國朝賀,北臨的皇宮各處皆是一派喜慶。群臣眾歡,姜南笙剛起身跪在國主面前,未曾張口便被門口公公尖細的嗓音打斷:“南臨鎮國公主到!”
姜南笙扭頭的瞬間,便看見一女子輕移蓮步緩緩而來,說不出的雍容華貴。
那女子在她身旁站定對著高處的國主朗聲道:“南臨鎮國公主,恭祝北臨國主喜遐齡壽比南山松不老,欣逢盛世福如東海水長流。”姜南笙抬起頭看著站在他身旁的女子,她眼上似覆了一層紅紗,入目只余一身紅裙以及熟悉的眉眼。
南臨的鎮國公主來北臨賀壽,卻整日往將軍府跑,眾人津津樂道之余,不免多了幾分猜疑。
相思雖是整日往將軍府跑,可姜南笙總是對她避而不見。得知她在府中,便不歸府,相思氣得狠了便在宮門口攔住了姜南笙,語氣頗為埋怨:“南笙,你為什么要躲著我?”
姜南笙恭恭敬敬地朝她行了禮:“公主嚴重了,臣只是近日忙些罷了。”
相思聽到姜南笙冷冷的語氣,跨上前去想要扯他的袖子,卻被他猛然擋開,一下跌在地上。看著相思不可思議地轉過頭時,姜南笙猛地收回自己的手冷冷道:“公主請自重,臣剛已奏請國主不日將迎娶碧瑤公主,若是公主不嫌棄,屆時來喝杯薄酒。”
相思跌坐在地上,瞪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姜南笙轉身離開的背影,白色的衣袂劃過冰涼的地磚,清冷而決絕。
將軍府錦紅十里,煙花滿城。推杯換盞間,姜南笙自宴席間被下人攙了出去,拐出大廳,姜南笙揮手遣退下人,踉踉蹌蹌地往前行了去。
行至書房前,便看見一襲紅裙的相思蹲在那株幼苗前。聽到身后有腳步聲,相思趕忙站起身子,似是蹲太久了,剛站起來便又栽了下去,袖風掠過,便被人擁入了懷。
相思緊緊攥著手中的紅綢抽噎道:“南笙,你看紅豆發芽了,很快就會結相思子的,那時我就可以嫁給你了。”
姜南笙猛然醒悟,一把將她推開,語氣冰冷道:“公主請自重,臣今日大婚。”
相思緊緊攥住姜南笙的袖子,含著淚瞪著大大的眼睛:“南笙,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姜南笙垂著頭,伸出手一根根掰開相思的指頭:“不要了。”相思也不再哭了,只是怔怔地看著他:“什么?你再說一遍。”
姜南笙看著她一字一句道:“不要了。”
相思慢慢松了手,紅綢自手中緩緩抽離,相思將空蕩蕩的手心握了握,驀地抬起頭,倔強地抿著唇,語調清脆:“姜南笙,我愿你與碧瑤意篤情深,白首相攜。”
月光漸沉,滿地的凄涼。當天夜里,南臨國的鎮國公主向北臨國主辭了行,將軍府的新郎官抱著酒壇在書房對著畫像喝了一宿的酒。
盼君至與君離
相思馬不停蹄地趕回南臨,之后便一直纏綿于病榻,整日待在寢宮內甚少出去,南臨王數次提及她與將軍的婚事,都被她回了去。
她回南臨不過數月,北臨便借口生了戰事。北臨如今國力強盛,自非南臨可比,這一戰初時南臨時常大捷,后續便已是打得異常艱苦。
她知父皇將他許配給將軍,希望借此可以鼓舞士氣。這本該是身為一國公主該做的事,可她的心中總還存著一份念想,那個人有朝一日會騎著高頭大馬來南臨尋她。
宮人來稟,近日將軍進宮面圣,南臨王召她前去隨侍,并送來將軍畫像一副。宮人將畫像展開一角,便被她揮手遣退。相思顫抖著手撫上畫軸旁的小字,淚便落了下來。
宮人皆言,自公主見了將軍的畫像后,整個人似活過來了。請了宮中最好的裁縫為她縫衣,選了最好的侍婢為她勻面。
天邊的落日輕盈地灑下一層緋紅色的薄紗,亭中胭脂色的骨燈無風自動,相思撫了撫頭上的朱釵,理了理身上華服,嘴角微微揚起。
那日送來的畫軸上并未有什么將軍,而是在北臨時姜南笙為她畫的那副,姜南笙還在畫旁題詞,約她來此。
相思微揚的嘴角在看到來人時便僵了下來:“怎么會是你?南笙呢?”
那人笑得一臉親切:“鎮國公主別來無恙!相公怎會在此,莫不是公主以為是相公約公主來此的?”相思聽到碧瑤那聲“相公”時微微皺了皺眉頭,半晌道:“那副畫是你送的?可那分明是南笙的字!”
碧瑤理了理頰邊的青絲,漫不經心道:“不錯,那副畫是我送的,我與相公青梅竹馬,他的字我自是能仿的七八分。”
相思忍住心中的那抹酸澀,轉頭便走,未行幾步,身后便傳來碧瑤涼涼的聲音:“相思,你可知攻打南臨的主將是誰?哈哈,是姜南笙。”相思怔怔地回過頭,雙眼無神:“你說什么?”
“此次攻打南臨的主將是姜南笙,是他自薦來攻打南臨的。”碧瑤的話在相思的腦海里炸了開來。相思抱著頭蹲在地上不斷搖著頭:“不可能,不可能是南笙的。”碧瑤附在她耳邊淺淺低語:“相思,你可知為何初戰時南臨會戰戰告捷?那是因為有人竊了北臨的軍事圖,而這個人是你。不,是南笙以為這個人是你。”
相思抬起頭滿眼通紅地看著碧瑤道:“我沒有,是你,是你偷了北臨的軍事圖,然后嫁禍給我對不對?”
碧瑤笑意盈盈道:“是我又怎么樣?”
相思躍起來語氣頗為急促:“我去找南笙。”碧瑤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挑眉看著她冷笑道:“相思,你真是天真。你忘了在北臨時,只有你可入他的書房,而我是北臨的公主,又是他的妻,你以為他會信你嗎?”
碧瑤松開了她的手腕,相思軟軟地跌在地上,緩緩合了眼,有淚溢出來,手中緊握的紅豆硌得她心疼。
傾城傾國美人殞
前方戰事越來越緊,南臨如今節節敗退,城中百姓皆人心惶惶,卻傳來北臨主將病危的消息。
今日是將軍進宮面圣的日子,相思任由宮人擺弄。行至內殿,便聽到里面隱隱約約的談話,相思愣了半晌拖起宮裝緩緩轉了身。
銀月如水灑了一地,姜南笙怔怔地望著南臨的方向出了神。有人入了帳,久久未曾離去,姜南笙轉頭便看見那人一身北臨士兵的裝扮,頭盔遮住了大半個臉。
姜南笙掙扎著坐起來,聲線略顯不穩:“抬起頭來。”
那人身子不著痕跡地顫了顫,緩緩抬起頭。他聲音沙啞道:“相思,你怎會來此?”相思嚅動著唇,未發聲,他便劇烈地咳了起來,鮮紅的血順著唇角砸了下來,落在他的白衣上,暈出一朵鮮紅的花朵。
相思覆下身,一面替他擦拭唇角的血跡,一面不住地啜泣:“南笙,你別怕。我……一定會為你找到解藥的。”
眼淚順著相思的臉頰劃過,狠狠砸在了姜南笙緊握的手背上。姜南笙緩緩地合了眼,再睜開時,一把攥住相思的手腕,眼里皆是玩味的笑意:“南臨國的鎮國公主當真如此下賤嗎?當日接近我不過為了竊取北臨的軍事圖,今日又想來做什么?是來看我死了沒有嗎?”
相思的臉比帳外銀月還白了幾分:“南笙,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解釋好不好?不是我。”
姜南笙笑得如沐春風,嘴里的話卻似一把匕首,一刀一刀凌遲著相思的心。他說:“相思,我不過是陪你演一場戲罷了。如今我累了,厭了,不想再陪你演了,你以為我當真會喜歡你?”
相思抬首愣愣地看著他,一揚手清脆的巴掌便落到了姜南笙的臉上,她含笑看著姜南笙,一如初見時巧笑倩兮的模樣:“姜南笙,這一場相遇,不傾城,不傾國,卻傾了我所有。我要的只是一生相守,可你卻讓它成了一場空歡喜。”
血色的殘陽染紅了半邊天,今日既是南臨鎮國公主大婚之日,亦是北臨攻城之日。
南臨城上,相思一襲大紅嫁衣,傾城傾國,紅艷艷的嫁衣裹著墨色的長發在風里揚起,她一臉淡漠地看著城下,無悲無喜。
姜南笙騎著高頭大馬身披戰甲,踏著一路揚起的煙塵,踩著一摞又一摞的尸體款款而來。他的身后刀光劍影,演繹著一座城的衰敗,亦是一段情的終結。
相思看著姜南笙淺笑著,嘴角張合著,姜南笙怔怔地望著城上那抹紅影,生疼的心在那一刻軟化下來。
待姜南笙緩過神來,相思已伸開了雙手,臉上掛著絕美的笑,輕輕一躍,似一只折翅的紅蝶自城頭上墜了下來。
姜南笙大吼了一聲:“不。”跌跌撞撞朝著相思奔了去。可相思在離他幾步之遙的地方與他失之交臂,他眼睜睜地看著相思墜在地上,開出一片紅艷艷的花朵。
姜南笙踉蹌著俯身將她攬在懷里,聲音焦急而恐懼地喚道:“相思,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你答應過要嫁給我的,你怎么可以失信?”
懷中的身體漸漸冰涼,姜南笙將她用力摟在懷里,眼神漸漸變得空洞,喃喃自語:“相思,我從未想過不要你的。當日娶碧瑤,那般狠心傷你,皆因國主早有吞并南臨之心,我不忍你因我留在北臨。我亦知道,北臨的軍事圖不是你盜的,可是那時的我早已時日無多,我只盼你能好好地活下去。自愿請纓掛帥是因我想保住你。可相思,你為什么不等我?為什么不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那日,北臨的主將抱著南臨公主的尸身又哭又笑,后來入了南臨城,姜南笙第一件事便是為她立了碑,碑上用鮮血刻著:姜南笙之妻姜氏相思之墓。
北臨國主統一兩國,將國號改為臨國。國主論功行賞時,主將姜南笙自請去南臨,國主沉思片刻,準了,并加封姜南笙為南臨王。
令眾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南臨王離開北臨時未帶任何物錦,只捧了一株幼苗。
唯愿此生締良緣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姜南笙的血還在滴答地落著。我還陷在姜南笙的故事里。
“姑娘,雨停了,我的故事也講完了。可否替我典當?”
我尋了藥,邊替他上藥邊詢問:“你要典當什么?”
他溫潤地笑道:“南笙想求姑娘圓南笙一個念想,南笙曾答應了相思待那株紅豆結出相思子時便與她成親的。”
我點點頭道:“你想與她成親,你能付出什么代價?”
他鄭重道:“只要能圓了這個念想,代價隨姑娘。”
我輕笑道:“姜南笙,你剛才的故事并不全,看在你替我澆樹的分兒上,我替你補全吧!難道你不好奇為何那次御醫都說你已是回天乏術了,而后你竟是痊愈了?”
姜南笙詫異地看著我,我為自己添了水,握著溫熱的杯盞道:“如你所想,是相思為你與我做了交易。姜南笙,自始至終,你的一切她都懂,可你卻不懂她。你可知,自江南你為她撐傘時,她便對你動了心?你可知,她為何非要等到紅豆結出相思子才嫁給你?那是因為她母后曾告訴她,若日后尋得良人,便為他種下一顆紅豆,待到紅豆結出相思子時,與心愛之人成婚便可此生相攜。你可知,回了南臨,她一直在等你,等你有朝一日會騎著高頭大馬來南臨尋她?可她等來的卻是你率著北臨的大軍要來滅她的國。”
姜南笙驀然懂了相思躍下城頭時說給他的話。她說:“南笙,你終于來了,真好。”
我起身拿了兩份契約放在他面前,姜南笙抓起其中的一份,突然哭了起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男子哭得那么悲傷,似要將此生的淚都流出來。
我垂首將契約寫好推至他面前,他拿起契約雙眼通紅看著我,聲音有些抖:“姑娘要我對相思的情?”
我輕啜了口茶淡淡道:“我用相思對你的情種了一顆紅豆,我也要用你對她的情種一顆紅豆,若你不愿便走吧!”
沉思了良久,姜南笙終是在契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我將相思引給他服下,看著他沉沉睡去。最終抵不過好奇,也隨之入了他的夢。
大紅的錦綢從院內鋪到院外,門窗之上皆是喜字,衣著艷麗的侍童婢子皆是殷勤得腳底生風。院內的紅葉碧桃開得灼灼其華,勝過了新娘的嫁衣。
禮炮噼里啪啦地炸開了花,屋內一派熱鬧,禮儀官高喊:“禮成!”眾人皆歡笑一團將新人圍在一起,央著新郎官掀蓋頭,讓大家一堵新娘子的尊容。新郎終是抵不住眾人的央求,緩緩掀開了新娘頭上的鴛鴦蓋頭。新娘抬首滿臉皆是嬌羞。二人皆被推搡著擁在一起。紅燭融融,印著滿堂的喜慶。
自姜南笙的夢里出來時,已是月華高掛。看著姜南笙臉上的笑意,猛然想起那日那女子倔強的話語:“姑娘,我求你,待我死后,抹去南笙關于我的記憶,我希望他余生忘了我,能好好地活著。”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緩緩燃起了屋內的忘憂香。
相思樹下喚相思
窗外不知何時又落了雨,起身關窗的時候,發現窗外兩株幼苗在風雨中相互依偎在一起。
驀然便憶起那日簽契約時姜南笙曾說,有生之年,只訴溫暖不言殤,傾心相遇,安暖相伴。罷了,如今他們終究都得了各自想要的和所期盼的。
臨國二十八年六月初六,南臨王妃產下一女嬰,此女出生時并未啼哭,南臨王接過時,那女嬰竟是“咯咯”笑了起來,南臨王一瞬便落了淚,望著窗外綴滿相思亭亭如蓋的紅豆樹,良久,為此女取名為相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