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華春酒,華春酒!舊日藏花今記否?旦嗅名枝故地游,不見他年巧斟手。
藏花袖,藏花袖!競日陪花怎做酒?再捧華春上舊樓,卻見名枝喜堂候。
名枝若遇佳人,生花落于地,拾之藏酒,春日華光盛時,啟封所釀新酒,名為華春。
裁剪舊花釀新酒
我又被人輕薄了!
穿著半新不舊月白褻衣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人脖頸邊衣領處無緣無故一片酒漬。我自信武藝不算高強但也不差,但來玉闕城后多次睡夢中被人輕薄竟不曉得。皺眉越想越覺晦氣,正伸手系帶子,門外突然傳來匆匆腳步聲。
暗道一聲“倒霉”,扯起外袍趕緊往屏風后躲,剛站定,屋外的人就伴著一陣酒香推門而入。
“寐寐,大人我新釀的酒,來讓你嘗第一口。”
我站在屏風后慌里慌張系褻衣帶子,翻著白眼敷衍道:“回稟大人,在下暫有要事。”
系好帶子正要穿外袍,他卻一把扯住我掛在屏風上的外袍,一只端著酒杯的手從屏風后繞過來,他笑道:“你個小壞蛋還裝,你哪有要緊事,今日不嘗這酒,大人我便不許你穿衣。”語罷他故意扯了扯外袍。
我站在屏風后強忍著沖出去一腳踢死他的沖動,紅著臉去接酒杯,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將我揪出去。屏風轟的一聲倒地,他看著我眸色一亮,我一掌劈在他后頸撿起衣服就往外沖,院子里站著三兩臉紅撲撲的丫鬟,不肖問也知道她們在想什么。
我輕咳一聲將拎在手里的外袍穿好,沉著冷靜道:“今日可有人擊鼓鳴冤?城外敵國可有異動?”
兩個小丫鬟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沒有沒有,咱大人知書達理明鏡高懸,哪能有什么冤屈事,再說新帝登基一切都好,要不花師爺您再回去歇息一會兒?”
我扶額穩穩身形,身后突然有人說話。
白梨花簇沉甸甸搭在窗上,青竹雕花垂簾被人卷起,花枝微顫,春光灑了一地。垂簾后一個身穿鵝黃衫子的人探出頭來,他將手搭在花枝上,一雙眼沉沉如水掃過來輕輕一眨,水紅色的唇抿起來懶散一笑:“寐寐,春光大好,不如來一起歇息片刻?”
他一松手,露珠微顫,花簌簌而落堆滿窗邊,兩個丫鬟輕呼一聲快要暈倒。
“如此春光,一人著實無聊啊。”
我眼皮一跳挽起袖子大踏步朝他走過去,身后兩個丫鬟激動地小聲道:“啊啊啊,咱家縣太爺長得真好看,可惜是個斷袖,嚶嚶嚶。”
另一個附和道:“嗯嗯嗯,我要是個男的我現在立馬過去撲倒咱縣太爺!”
他趴在窗臺上驀地扯開一抹笑,高額玉冠被暖陽照得燦若春花,我當下心一跳,腳一軟,在距離窗臺一步之遙時不爭氣地直直栽倒下去。
在我栽倒下去時,我在想,這臭斷袖居然也有人喜歡!喜歡他的人到底是眼瞎到什么程度了!
相逢必是緣分留
我才不是斷袖!我叫花寐寐,年方二九,正兒八經的大姑娘。
女扮男裝龜縮在這個玉闕城當師爺并不是我本意,更何況還得成天對著這個流氓斷袖縣太爺,外加應付一群腐到深處不能自拔的丫鬟。
我本來只是女扮男裝出府去找我的心上人的,但那戴著山羊假胡須的神卦算了三遍都道:“公子要找的心上人,入仕就能尋到!”于是我就很傻很天真地信了。
我爹是開國將軍,自我出生他便將我當做男子養。我要入仕爹很爽快地答應了,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得了六甲。
女帝大宴時六甲亦在邀約之內,當夜我本就因殿試成績不佳正惆悵,不知從哪兒躥出個臭流氓坐在我身邊一個勁兒往我身上蹭。大宴結束后還跟著我出宮門,跟了三條巷子到無人處,我才敢大著膽子對他吼:“臭流氓,跟著我干什么?”
他側頭一笑眉目舒展開,十分痞氣不懷好意地湊上來道:“我不是流氓,我是斷袖。”
于是我手下沒留情當下就把那個臭斷袖狠揍了一頓。
翌日,我收到宣我去玉闕城做師爺的圣旨,圣旨責令我即刻啟程,連見爹一面的機會也沒有。我只是出來找我心上人的啊,為毛會被發配到帝都外去?我覺得我快哭瞎了。但到玉闕城那天,我整個人成功地瞎掉了,因為撲上來迎接我的縣太爺,就是那個被我狠揍了一頓的臭斷袖——白六桓。這個臭斷袖,他后臺很硬,帝師哥哥,當朝狀元,軒國第一酒師。
不過他人也不壞,除了愛勾搭姑娘是個斷袖以外,其余都還好,比如他知道我喜歡喝酒,我來玉闕城后他釀的酒都是我嘗第一口。
幸好女帝初登基命這個臭斷袖釀第一名酒——華春酒用于慶賀,他昨日遠在臨城尋找釀酒材料,否則昨夜要真是被這個斷袖輕薄了,我分分鐘血濺他知縣大門!
上有白梨下無憂
夜里我獨自披衣倚門而立,一院白梨似白蓋亭亭,不覺思緒就晃遠了。
我遇見我心上人那日是在臨安城,三月白梨開得正好。
我天生身有異香,為了遮蓋異香便飲酒,沒想到時日久了竟喜歡上飲酒。鄰里的孩童都說我的異香是不祥,一出府得到的不是拳頭就是辱罵。有一日我醉酒露宿街頭,我的心上人撿了我,他的衣袖間有馥郁花香,像是常年種花之人,他將我帶到客棧悉心照顧。只是我尚未睡醒就被爹爹帶回府邸,至今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恍覺肩上一重,抬頭見白六桓眉眼含笑站在我身邊,他的大氅披在我的肩上,抬頭正好看見他因多次舟車勞頓連夜為我送酒而烏青的眼角。
我心里一陣狐疑,普通的藥酒而已,不至于每次都這樣馬不停蹄地送回來吧?再說他釀酒以藏花聞名,現在我喝的酒卻都是藥香濃郁,難不成這臭斷袖在打什么鬼主意?
抬頭見他正負手而立,濃黑的墨色夜里,梨花滿枝罩在他頭頂,他一身鵝黃衣衫一派青天大老爺的做派,我覺得我可能是想多了。
我嘆口氣道:“等我回房找藥給你擦擦吧,下次不要這么趕了。我雖然喜歡酒,但并不是非要喝第一口的,瞧你眼角一片烏青,難看死了。”
他粲然一笑食指刮過我的鼻尖:“這么趕也不一定就是因為要送酒哦。不過大人我喜歡寐寐啊,為了寐寐上刀山下火海都在所不惜。”有種人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很不巧白六桓就屬于這種人。
第二天一大早他拉著我逛酒樓,酒樓的漂亮寡婦老板娘看著他直流口水,恨不能將自己連同白六桓挑中的酒全送給他。
他掄著鋤頭挖樹下的佳釀,我偷偷湊過去同老板娘小聲道:“他可是個斷袖。”
他冷不丁從我身后湊上來,懷里還捧著剛挖出的酒壇,笑道:“對,大人我是斷袖,還是個只喜歡我家寐寐的斷袖。”
我心頭一顫,捧在手里的茶杯跌在地上碎開,枝頭梨花鋪天蓋地落下來,我不著痕跡地往旁邊靠了靠,看著他狠狠道:“在下可不是斷袖!”
似火驕陽下,他低垂著頭眨眨眼,一身鵝黃錦衣泛著光,拍拍酒壇上的泥驀地抬頭粲然一笑:“其實大人我開始也不是斷袖,想當年大人我在臨安城為尋一種名枝釀酒,遇見一個細皮嫩肉的乞丐,年紀輕輕卻是個小酒鬼,喝得醉醺醺的像個小貓一樣還一直抓著我討酒喝,大人我將他帶到客棧,看他快醒了就下樓幫他買些吃食,結果上樓才發現他早溜了。唉,大人我對那個小乞丐一見鐘情,后來卻怎么找也找不到他了。”
老板娘湊上前問道:“大人在哪兒見到那個乞丐的?是幾月?”
“三月臨安城。”
我僵硬地轉頭看著他,頓覺天雷陣陣,一翻白眼就暈了過去。我的心上人是個斷袖,還是被我自己掰彎的?!
千酒千味醉一杯
邊疆戰事已是劍拔弩張,玉闕城里卻一派安然祥和。
白六桓釀好了華春酒請旨要送上京,我看著收拾了一天才帶著佳釀上了馬車往帝都去的白六桓,一顆心怎么也落不下來。幸好他走了,我還可以緩兩天。
但是一覺醒來四周搖搖晃晃,我一掀錦被揉揉眼睛,看著坐在我身邊擇花的白六桓,覺得我整個人都不大好了。
他抬頭掃了我一眼,抿唇笑著用食指刮刮我的鼻尖:“放心,大人我專門挑了個月黑風高夜帶你走,下了點迷藥所以你沒知覺,知道的人也不多,你不用怕人詬病。你總是怕人說你是斷袖,難道大人我就那么讓你拿不出手?”
怪不得收拾行李收拾了一天,我心里打了個冷戰,太無恥了!正想著,他卻慢慢湊過來,我抬頭時差點和他蹭在一起,他戲謔地笑著。我瞇眼看著他咬牙道:“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不知大人可想實踐一下?”
禍不單行,我和白六桓所乘坐的馬車半道罷工直直掉下了懸崖,懸崖下蛇鼠蟲蟻組隊每天在我倆蝸居的小山洞前分批路過,白六桓每天一到點兒就大喊著跑到山洞里抱著我,美其名曰他害怕那些蛇鼠蟲蟻。
如此三四天我忍無可忍,便做了一道美味的菜端給他吃,他吃了幾口不住說好吃,一直問我是什么做的。
我一撩鬢發瞇眼笑道:“洞外隨便逮到的,不知道是什么東西。”
白六桓臉色瞬間變黑,旋即看著我笑起來:“寐寐做的,我什么都吃。因為我喜歡寐寐,愛屋及烏嘛。”隨后他抄起筷子吃了許多。
我看著他愣了半晌,鼻頭一酸木然地搶過他手里的筷子,扒拉了一大口飯含糊不清道:“我騙你的,這些都是可以吃的。”
他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我突然覺得即便他是個斷袖我也不那么嫌棄他了。心里像是死而復生了一棵小樹苗,奇奇怪怪的。
我身帶的異香,其實是奇毒。這些年,別說我做的飯有人敢嘗,即便是有人能與我同桌吃飯已實屬難得。
夜里睡不著,猛然聽到洞外有聲響,正想起身白六桓卻先我一步跑出去。我狐疑地偷偷跟出去,皎潔月色下,他拿著我的弓箭射死一個身著夜行衣的人。
長弓能拉成滿月,必定是學武多年的人。他轉身時看到我,弓箭往身后藏了藏,笑著走近問道:“寐寐怎么這么晚了還不睡?”
我抬頭看著他一字一頓道:“你會武功,我都看到了。”
他一怔,繼而用食指刮刮我的鼻尖:“我只是會皮毛而已,今天出手也是不得已。如今新帝登基,與鄰國大戰在即,朝里朝外都是敵我不明。寐寐,我必須盡快將你送到帝都。”
“你都忍了那么久,為什么突然用武功?”
他抿唇一笑突然俯下身來:“因為我身后是寐寐啊,我得護著寐寐。”
整個人渾身一僵,我看著他驀地有些慌張。
梨花似雪人長留
一夜無眠,第二日終有人尋到我和白六桓,馬車休整一下再度啟程,我則趁亂偷偷離開溜到了臨安城。臨安城與玉闕城隔得遠些,此時杏花才開始開。
約莫在臨安城游玩了一個月后,我坐在茶樓里被說書人的醒木一驚,恍然才知邊疆戰亂,敵國占盡天時地利人和,我朝不敵,如今連當朝帝師也親征了。
玉闕城處于邊界,我離開時白六桓正上京,也不知如今他回了玉闕城沒有。抬頭杏花如雪紛紛揚揚散落一地,似是玉闕城如蓋的白梨。驀地,他的臉就出現在我腦海里,我微微一愣繼而笑起來,敲敲桌子將一錠銀子放在桌上,起身出去就此打定主意。
斷袖又如何,掰正不就好了?我買匹快馬趕到玉闕城時,白梨仍未謝,白六桓早早便出城迎戰至今仍未歸。我在邊界尋了三四日都未找到白六桓,正打算前去支援帝師時卻突然有了消息,逃亡的人說:“哦,穿鵝黃衫子的將軍啊?他被擒住了。”
逃亡的人報了個大概的位置,我匆匆帶著幾個留在玉闕城的守軍便往那里趕,誰知這不過是敵軍的計謀。在那個山頭強守了兩日,身邊的隨從一個一個倒下,敵軍圍住了整個山頭。到第三日,我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若再不突圍便只能等死。
第三日未時,瞅著敵軍歇息的時間突圍。我早就知道這是以卵擊石,但下了山頭被敵軍包圍時我仍是打了個冷戰,我站在敵軍中央時突然想起了白六桓。
這個臭斷袖總是在重要的場合缺席,我喜歡他的時候不認識他,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個斷袖,我很嫌棄他,現在我不嫌棄他了我卻快要見不到他了。
我笑起來,執劍高聲問道:“今日敗北,是在下技藝不精,但有一事相問,不知玉闕城的縣令現下如何了?”
敵軍領頭人騎馬走近道:“要是我說他不在了呢?”
我低頭看一眼沾血的劍,一個旋身劍便抵在那人脖子上:“他不在了,我就送你去陪他!”
話畢遠處戰馬嘶鳴,猛地回頭就看見白六桓站在遠處。他一身鎧甲,手執方天畫戟踩著戰馬借力落在我身邊笑道:“我還在呢,你拿劍做什么?”
身后戰鼓長擊,不用想也知道是他的大部隊到了。
我看著他愣了半晌,繼而撲哧一聲笑起來,摸一把臉上的淚水背靠著他朗聲道:“原來你這個臭斷袖也有拿畫戟的時候。”
再問一杯華春酒
這一戰勝得極快,帝師琢磨四五日制定的計謀十分有效,敵軍亂作一鍋粥。
大勝歸城時殘陽如血,我騎在馬上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他與帝師說笑了一會兒又返回來跟著我走。之前送酒時我不告而別,現下總有些尷尬。
他眉眼含笑看著我:“寐寐,千里赴險,你還敢說你不喜歡我?”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再抬頭不知是哪里吹來的三兩梨花在身邊徘徊不去,他看著我目似點漆,心里轟的一聲,不照鏡子也知道是自己臉紅了。
他一直是個愛玩鬧的人,平時我嘲諷他像個大姑娘似的他也能反駁半天,從來沒半點正經,此刻卻正襟危坐,灼灼目光襯得他整個人都明麗起來。
我喉頭滾動正想說:“其實我是個女子,還是傾慕你多年的女子。”
他卻看著我挑唇一笑,趕在我說話前道:“今日戰場相助,我欠寐寐一句謝謝。”
我低頭悶悶道:“現在說吧,說了我們就兩不相欠了。”
本來在我想象之中他該嬉皮笑臉地湊上來說一句:“我才不,我要一直欠著我家寐寐,這樣我就能一直待在寐寐身邊了。”誰知他卻正正經經頷首低頭鄭重道:“謝謝。”而后便提著方天畫戟打馬而去。
殘陽如血,他走得決絕,一身鎧甲手執方天畫戟猶如戰神。
回帝都后我身上的奇香慢慢變淡,許多大夫均看不出原因,我便也不再糾結,整天該干什么干什么。
表妹大婚選在臨安城,她苦等了多年的夫婿終于考中狀元。三月桃花梢頭俏麗,一身紅衣的新人從我面前路過,爹爹說我如今換了女裝該收斂些,要有些女孩子家的矜持。
我撐著頭滅了燈盞坐在屏風后,悠悠紅燈旁突然有人落座,來人依舊一身鵝黃衣衫眉目含笑,寬袖間有馥郁花香。
我瞅著他一愣,繼而垂頭不做搭理。他端著酒杯湊上來:“姑娘同我家走丟的師爺長得倒是真像。”
我心一跳,猛地揮拳過去,他輕輕松松接住:“嘖嘖,現在穿女裝也一般嘛,還不如玉闕城酒樓的老板娘好看。如果大人我不趕你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穿著男裝待在玉闕城?”
“你怎么知道我是女子?”
“之前驗過了啊。”我挑眉看著他,他繼續道,“大人我腳程快,有時候外出連夜就能趕回去。在玉闕城的時候寐寐總是不喜歡喝我的酒,說藥味大,所以我就趁寐寐睡著的時候灌了點兒。”怪不得那時候我醒來衣領有酒漬。
我一愣,一句“臭流氓”還沒說出口,他已經捂著我的嘴,我直直倒在他的懷里。屏風前人群晃動,我也不敢亂動。
“臭流氓!”我張口對著他的手指咬下去。
他倒吸一口涼氣:“都快沒命的人了還這么生龍活虎。”
我一怔,他繼續道:“大人我釀好了華春酒,你要不要?軒國第一名酒,我一直在尋方子,多年了終于釀好,喝了這酒你就能在夢里見到你想見的人。”
我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真的?”
“嗯嗯,但你要說你喜歡大人我才給你。”
“哈?”
“畢竟要報酬嘛!當年沒征服你,大人我一直耿耿于懷。”
“……臭流氓!”我紅著臉捧著酒瓶趕緊回了將軍府。
描花醉酒故夢后
爹爹是開國大將軍,娘懷我時當時的國主怕爹爹有異心便命人投了毒,我從生下來便身子孱弱身有異香。娘親在我幼年時便過世了,爹爹因此一直順著我的意來。
當年老國主說我的毒是慢性的,沒個四五十年不會有事,我也就沒當回事兒,后來老國主駕崩此毒找不出解藥。我從玉闕城回來這幾日晚上總是睡得沉,看來我是到壽終正寢的時候了。
回府當夜,我屏退婢女喝完了那壇酒。風猛地吹開窗子,我起身關窗恍覺有些頭暈,靠在窗邊便沉沉睡去。
再睜開眼我正躺在床上,身上蓋著描金的綠綢面錦被,耳邊是屋檐落雨的滴答聲,婉轉黃鸝兩聲脆鳴。我起身推開窗,梨花瀟瀟,暮雨晚來。這應當是我的夢里,我第一次遇見白六桓的時候。
客棧樓下的長廊后,花深雨急,透過花隙依稀能看到樓下的人一身鵝黃錦衣。風卷起錦衣,那人定定站著,細長的手指折下一枝梨花放在袖子里。我麻溜下樓,趕到長廊里卻早已沒了那人的身影,心里一片黯然。正想出去尋,身后卻傳來腳步聲,我猛地轉身。
身后站在廊外的人驀地抬高傘沿,撞落一枝細瘦花枝。繽紛落花里,那人站定,一雙桃花眼突地一閃朝長廊里看過來:“你是在找我?”
我三步并作兩步跑上前,揪著他的衣領踮腳笑道:“對,我一直在找你。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喜歡你,你個臭流氓,一直調戲我!”
傘檐傾斜遮住一城煙水,他目似點漆笑起來,食指刮刮我的鼻尖:“如果不是喝了華春酒,是不是這些你都不會說?”
我理所應當地點點頭,他笑著擁我入懷:“小壞蛋,哪有什么華春酒,你昨夜喝的就是加了點兒安眠藥的白開水罷了。這些日子你身上的香氣越來越淡是因為你的毒解了,你以為之前在玉闕城大人我晚上強給你灌的那些藥酒是白喝的?晚上睡那么沉,被人偷出來都不知道。”
“那華春酒呢?都說你尋了多年方子!”
“沒有什么所謂的名枝,也沒有落地花,它之所以叫華春,只是因為春光華貴很是難得,就像那些非要在醉酒后才敢想著遇到的人一樣,得到時不屑一顧,沒得到時才知道華貴。寐寐,天下名釀哪有什么名貴,大人我尋的華春,就是你。”
轟的一聲,心里姹紫嫣紅的花一股腦兒全開了。我擰了他一下,他號叫一聲,我紅著臉推開他:“你個臭流氓!”
“說什么都晚了,明日我就入宮去請女帝賜婚!”
“呸,我才不嫁你!誰知道你這話對著多少姑娘都說過!”
第二日,我在府里等了一天也沒等到圣旨,晚上來串門的表妹告訴我白六桓是入宮求旨了,但新娘到現在也沒一點兒口風,只是看白六桓急吼吼回玉闕城準備婚禮,想必那新娘是玉闕城的人。我在府里醉生夢死好幾日也沒等到白六桓,倒是等來了要去度蜜月的表妹。
表妹推門進來,一把從酒壇堆里扯起我吼:“去找他啊,你的命是他救的!表姐,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又不過分,你就學土匪,去揪著他的領子說‘喂,本小姐我是來報恩的,敢娶別人本小姐我打殘你’。看他敢不娶你?”
我心里忽然一陣亮堂,松了酒壇握住劍喃喃自語道:“對,他救了我的命。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來報答也不過分。”
白梨成簇紅妝到
白梨成簇,已經到快謝時。
我瞞著爹爹溜到玉闕城,小雨淅瀝整個天都是霧蒙蒙的。我在亭子里討碗熱茶,喝完正要付賬卻有人早我一步遞上銅板。
我愣愣地看著面前的白六桓,他穿一身朱紅的喜袍,長發松松用發帶束在身后,整個眉眼都似柔和下來:“姑娘遠道而來吃在下的喜酒,付個茶錢也是在下分內事。”
他真是要大婚了。我恍然腳一軟往后退了一步,低頭道一句“多謝”,便悶頭往茶棚外走。
他追出來將一把紙傘罩在我的頭上,沉沉一雙眼睛掃下來,輕聲道:“別淋雨,小心著涼。”語罷正巧有小廝尋他,他將傘柄放在我的手里便走。
我站在原地伸手想抓住他,卻只是抓到衣角就趕緊松了手。我爹將我養成了個大氣的將軍,我根本不會土匪的做派。
在客棧里住了幾日,他大婚那天我按點兒到,本只是想送了賀禮便走,誰知卻被他逮到。
他穿著一身喜袍手拎紅帕穿過人群走近我,四周的喧嘩聲倏忽寂靜,我正要道聲“恭喜”,他反手將紅帕蓋在我頭頂。我心猛地一跳,他低頭伏在我耳邊笑道:“你表妹教你來以身相許,難道你還沒學會,要大人我親自再教你?”
我瞬間處于石化狀態,等被人換了吉服拉到大堂跪下去一叩首畢方才回過神,我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掀了紅帕問:“這可是欺君,女帝不是已經為你賜婚了嗎?”
“是啊,可女方那里空著,女帝讓我自己填。”語罷,紅帕又被蒙下。
我這才明白是被他擺了一道兒,一把推開他就往外跑,剛跑出院子他一把方天畫戟橫著攔住我。
白梨成簇,暖陽高掛,他抿唇一笑:“你不會以身相許,那大人我以身相許。”
紅燭映窗,燈花跳躍。拜完堂我仍處于震驚中,恍然有人打開門進來挑起紅蓋頭,我睜開眼看見面前站著一身吉服的白六桓。我瞇眼問道:“你為什么一聲不響來玉闕城?是不是我不來你就娶別人了?”
“你還記不記得我送你去帝都掉下懸崖時遇到的那個穿夜行衣的殺手?你身上的毒是舊國主下的,舊國主臨去前留有密旨,一旦你有動作就殺了你。我后來處理掉了那些殺手,但是女帝一直沒表態,我怕她也對你不利,所以就故意說要大婚引你來的。我大婚,照你的性子你能不來嗎?”
我還想再問什么,他十指托著酒杯遞過來笑道:“先喝了吧,喝了你就是大人我的媳婦兒了,大人我就不用提心吊膽再怕你跑了。”
燭光跳躍,我抬頭一笑接過那杯酒。原來最開始我問的那杯酒,是現在這一杯合巹酒。
舊春花釀華春酒
又是一年花開時,紅樓琳瑯勝花目。
爹爹交出兵權后,女帝封了爹爹一個爵位。過去的一筆勾銷,上一代的恩怨總算有個了結,女帝本要白六桓留在帝都,但白六桓非要來玉闕城做他的閑散縣令。
樓外梨花紛飛,似三月飄雪,白六桓穿一身鵝黃錦衣抱著酒壇從花影后走出來,我反手收劍,花枝微顫。
抬頭看一眼驕陽,方低頭便見白六桓拿著長劍刺過來,心里一激動趕緊迎上去。不過十招我挑掉他的劍,他負手站在花枝下微微一笑:“寐寐贏了。”
我黑著一張臉嚎道:“不算!你每次都故意讓我贏!”
白六桓雙手一攤無奈道:“可是你要是輸了,就要再打,打到你贏為之,為夫我實在是怕娘子你累著啊!”
我冷哼一聲,白六桓撩起袍角坐在廊前,翻手斟兩杯酒對著我滿是風情地一笑。
我手一抖將劍扔了過去,他支著頭輕輕松松接住劍嘀咕道:“沒道理啊,八錦說美男計是最有效的,怎么不管用?”說完,他仰起頭,暖陽落在他額上。
高額玉冠,錦衣美酒,繽紛落花迷了人眼,我緩緩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朗聲道:“華春酒,華春酒!舊日藏花今記否?旦嗅名枝故地游,不見他年巧斟手。”
他遞過酒杯支頭笑起來:“藏花袖,藏花袖!競日陪花怎做酒?再捧華春上舊樓,卻見名枝喜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