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娘子

一

夜色如墨，忽而飄過的幾朵暗云遮住了皎潔明亮的月光。

突然，一道纖細的身影翻過丞相府的院墻，轉而消匿于疊掩交錯的亭臺樓閣之間。

所謂月黑風高夜，偷雞摸狗時……

蘇若憑借多年的“經驗”，很快找到了丞相府的后院。瞧著四下無人，輕輕推開掩映于雕梁畫棟間某個渡金漆的窗戶，閃身進了書房。

借著窗欞間透射進來的月光，蘇若看清了書房內的擺設：紫檀宣桌，琉璃玉燈，白釉青瓷，翡翠屏風，墻上掛著前朝風流名士的墨寶，地上鋪著冬暖夏涼的暖玉。 嘖嘖，這丞相府果然不是一般的有錢。蘇若頓時笑得合不攏嘴。

就在她剛準備把桌上那塊溫潤清透，毫無瑕疵的玉鎮石收入囊中之時，忽然感覺背后一陣冷風刮過。

不是吧……蘇若頭皮發麻，僵硬地轉過身來，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瞪大了雙眼。

離蘇若三步之外站著一個玄衣男子，劍眉星目，唇畔含笑，腰間墜了一塊紫紋玉佩，手持一把潑墨山水扇，折扇輕搖，好不俊俏。顯然，剛剛的冷風是那把扇子的效果。

“好巧啊，蘇姑娘。”玄衣男子低笑出聲，如清泉擊石，很是好聽。

“你你你你……”只見蘇若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一副活見鬼的模樣。纖纖素手指著男子的鼻尖抖個不停，“你”了半天也沒“你”出個所以然來，顯然嚇得不輕。

其實這也不能怪蘇若，飛賊再強大，在捕頭面前也都得歇菜。何況面前這位，可是當今朝廷神捕司的總捕頭，皇上御封神捕世家的第九代傳人沐輕塵是也。

“怎么，蘇姑娘看見輕塵竟如此激動，連話都說不利索了？”那男子越發笑得歡愉了。

“是呀，沐神捕，你還真是陰魂不散啊！”蘇若狠狠地瞪著沐輕塵，憤怒的小火苗在眼底噌噌地往上冒，一口銀牙咬的是咯咯作響。別說，這動靜在晚上還是挺嚇人的。可沐輕塵不是一般人呀，他抗嚇。

“能讓蘇姑娘如此記掛，倒是輕塵的福氣。”

我呸，誰吃飽了撐的沒事記掛他。蘇若突然有一種自己上輩子肯定造了什么孽的想法，不然她怎么就招惹上這尊大佛。

這位爺為了一根鏤空雕鳳水晶步搖愣是從洛陽一直追她到了京城，每次在她踩好點要下手的時候就莫名其妙地出現在她身后，一路上破壞了她多少“好事”，想起自己囊中羞澀，山珍海味只能看不能吃的境況，蘇若就想暴走。

“沐輕塵，你到底想怎么樣？”蘇若咬牙切齒道。

“蘇姑娘這話什么意思？”沐輕塵墨眉輕皺，一副不解的模樣，微抿的唇角還是一不小心泄露了一絲笑意，“所謂相逢即是有緣，我和蘇姑娘能在茫茫人海之中幾番相遇，想必也是上天定下的緣分;又所謂相請不如偶遇，難得如此良辰美景，不如我請蘇姑娘喝一杯;又所謂……”

蘇若兩眼一翻，差點沒氣背過去，一個神捕大半夜跟一個飛賊“偶遇”，你大爺的還真好意思說出口。

“我受不了啦……”蘇若的頭發被她揉得像雞窩，猛地從懷里掏出一根水晶步搖，“這根破簪子還你，別再跟著我了啊啊啊—”

平地一聲雷，蘇若估計是被沐輕塵氣瘋了，早把自己還在丞相府這檔子事拋到九霄云外去了。只聽得一聲凄厲的喊聲霎時回蕩在丞相府，哦不，是整個京城的上空。然后，蘇若傻了，沐輕塵也傻了，估摸是被蘇若這一嗓子號的。

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糟了—這是蘇若回過神來的第一個想法。狠狠地剜了一眼沐輕塵，一跺腳，身影便消失于房中。

沐輕塵想著蘇若那一副要吃人的表情，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看來他和她的梁子算結下了，而且還是八輩子血海深仇的那種。

可眉眼間還是止不住的陰謀得逞的笑，而后身形一閃，也沒了蹤跡。

二

蘇若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會這么狼狽。

看著對面十幾個黑衣人手里明晃晃的大刀，艱難地吞了口口水。

自從那晚從丞相府回來之后，不知道哪個殺千刀的放出消息，說有人看見玉面神偷從丞相府偷了一個微微閃著綠光的稀世珍寶，看樣子像是傳說中的藍田寶玉。

傳說這藍田寶玉是上古神物，通靈辟邪，擁有這玉石的人不僅家宅興旺，而且還能延年益壽。寶玉稀有，誰不想要？于是乎，這已經是第三批追殺她的人馬了。

想起這事蘇若就恨得牙癢癢，寶玉？她連根毛都沒摸著好嗎？該死的沐輕塵，要不是他她也許真能偷到什么寶貝，那樣就算被追殺心里也能平衡點，真是咬死他都不解恨。

“呵呵，各位大哥，有話好好說，別動不動就舞刀弄槍的，容易出事。”蘇若一邊打哈哈，腳下已經準備開溜。

“玉面神偷，要怪也只能怪你命不好。”領頭的黑衣人擦了擦手里的刀，笑得有些猙獰，“誰讓你知道了丞相大人的秘密呢，那可就別怪我們了。”

“啊？什么秘密？你說什么我不知道啊！”險險地躲開了直撲面門的刀鋒，蘇若想哭的心都有了。秘密？！她哪知道什么秘密，真是比竇娥還冤！

黑衣人的攻勢十分猛烈，連喊一句“好漢饒命”的機會都沒留給蘇若。

其實作為一名合格的賊，蘇若的輕功可謂是踏雪無痕，給她個機會她就能做一個風一樣的女子。可要說武功修為，三腳貓都是抬舉她了。所以在一片刀光劍影中，蘇若只能狼狽地左閃右閃。

體力已經嚴重透支的蘇若看著朝自己落下的刀無奈地閉上了眼睛，咬牙切齒道：“沐輕塵，老娘下輩子再找你算賬。”

泛著寒光的刀刃朝著面門落下，沒有預期中的血濺三尺。蘇若甚至都沒感覺到疼痛，只是覺得一剎那周圍變得很靜，靜得有些詭異。

慢慢地睜開雙眼，眼前居然是沐輕塵那張放大的俊顏，嚇得蘇若一個踉蹌。

“怎么是你？”

“你沒事吧—”兩個人同時開口，氣氛有點……尷尬。

瞥了一眼滿地橫七豎八的黑衣人尸體，蘇若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今天沒事，說不定哪天就掛了，喂喂喂，姓沐的你要干什么……”牢騷還沒發完，皓腕上一雙做工精致的手銬差點閃瞎了蘇若的狗眼。

“有人舉報你盜竊當朝丞相府，你被依法逮捕了。你現在有權保持沉默，但你訴說的一切都將作為呈堂證供。”

蘇若：“……”什么情況，她這是剛出了虎穴又進了狼窩啊！

三

不管是天牢地牢還是神捕司的銅墻鐵壁，蘇若都沒放在眼里。因為不管把她關到什么地方，在她眼里都是一把鎖的區別，而且是分分鐘就搞定的鎖。可是當她看見牌匾上兩個鐵畫銀鉤的大字時就傻眼了。

“沐輕塵，你把我帶到你家做什么？”

“蘇姑娘眨眼開鎖的功夫可是在江湖上廣為流傳，我如果把蘇姑娘關進牢房里，以你的腳程，我估計明早恐怕你都能到月球了。”沐輕塵嘴角彎彎，笑得像只狐貍，“所以還是委屈蘇姑娘就在沐某的家里痛定思痛，痛改前非，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吧。哦對了，你手上的鎖乃是玄鐵所制，火燒不融刀砍不斷，另外還會有人每天十二個時辰跟著你，我勸蘇姑娘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

從蘇若氣得發抖的身子大概可以看出，她此刻的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沐輕塵滿意地朝門口迎侍的下人一招手：“墨羽，吩咐下去，從今天開始，沐府上上下下所有人的伙食都被蘇姑娘承包了。”

“沐輕塵，你居然讓我當廚娘？！”蘇若一度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一臉面癱的貼身護衛墨羽似乎為了印證蘇若的疑惑，隨即吩咐兩個丫鬟拖著蘇若進了后院：“蘇姑娘請移駕廚房，今晚沐府的菜譜是清蒸玉蘭片、油爆肚絲兒、什錦蘇盤……”

一炷香后，坐在書房看書的沐輕塵聽到廚房傳來的一聲鬼叫：“沐輕塵，老娘真想一口鹽汽水噴死你！”

隨后的兩天里，蘇若真真切切地體會了一把什么叫作慘絕人寰。屋漏偏逢連陰雨，嚴霜單打獨根苗，人生最悲慘的莫過于耗子碰上貓啊。

這天，蘇若正在廚房哀怨地洗著采買的人剛剛送來的黃瓜。

“做飯做飯做你個大頭鬼，有沒有搞錯啊沐輕塵，你就不能尊重下我的職業嗎？老娘是個賊啊，溜門撬鎖才是我的強項，把我關在你府里又是切墩兒又是下廚是幾個意思？難道就沒人出來管管嗎？”

“蘇姑娘，大人說他今晚想吃紅燒鯉魚、白斬肉雞、素炒油菜，湯品要喝冬瓜排骨湯，甜品要……”墨羽準時出現在廚房門口，照例面無表情地開始報菜名，可報著報著就發現有點不對勁，“……蘇姑娘，你今天的臉色有點恐怖。”

“可能接下來的行為更加恐怖。”

“等等……蘇姑娘！蘇姑娘你拿著菜刀要去哪兒？！”

話音剛落，就見蘇若手中的菜刀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路過了面癱的墨羽和驚恐地躲在一旁的廚娘們，而后穩穩地落在了菜板上，力道之深，入木三分。

蘇若深吸了一口氣：“老娘去給他做飯！”

一個時辰后，沐輕塵坐在偏廳的餐桌前，一臉錯愕地看著桌上的晚飯。

新鮮嫩綠色的不知名野菜，保持著全尸甚至連鱗都沒刮的鯉魚，還有帶著血絲的雞肉以及……

“墨羽，你來告訴我那盆刷鍋水是什么？”

“回大人，此等口感銷魂之物實非府中廚娘之能力所及，乃是蘇姑娘特意為您做的……冬瓜排骨湯。”

“……那冬瓜和排骨在哪兒？”

墨羽默默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也許還在菜市場沒買回來。”

沐輕塵：“我的廚房還安好嗎？”

四

蘇若想，她要是就這樣屈服在沐輕塵的淫威之下，那她以后還怎么在江湖混？肯定會被同行們笑掉大牙。要知道，她這雙纖纖玉手可是劫富濟貧替天行道的，天天拎個菜刀像什么樣子。于是，被某人壓榨得簡直要習慣廚娘生活的蘇若決定要揭竿起義了。

又是月黑風高夜，蘇若以晚飯吃多了要遛彎為名三下兩下就甩掉了沐輕塵派給她的“尾巴”。眉眼間滿是得逞的笑意，蘇若悄悄推開沐輕塵臥室的門，房里漆黑寂靜一片，連呼吸聲都不可聞見。

這份安靜嚇得蘇若腳步一頓，難道被那只黑心的狐貍察覺她今晚要來偷鑰匙了嗎？她暗暗穩了穩心神，心想自己老老實實地待了這么久，那貨應該放松警惕了吧。

斂住呼吸，蘇若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走近床邊才發現根本沒人，怪不得屋子里這么安靜。誰知剛松了口氣就聽見不遠處似乎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朝這邊走來，還有低低的說話聲，蘇若一個激靈就地滾進了沐輕塵的床底下。

才鉆進去就聽見沐輕塵的聲音在門口響起：“今晚就這樣吧，切記，這件事情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屬下明白。大人，這次的任務十分兇險，還是調幾個護衛隨行保護您吧。”

“那倒不必，此事事關重大，人多了反而會打草驚蛇。再說了，若是讓人知道藍田寶玉沒丟的消息，恐怕又會引起一番動亂。”

寶玉沒丟？！蘇若一聽，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合著讓她差點送掉小命的東西還穩穩當當地在人家正主手里呢。

“大人，這消息準確嗎？”

“不知道，密報上說藍田玉就藏在丞相府的書房里，此事畢竟關系到當朝重臣，又十分蹊蹺，我要抓緊時間好好調查一下。若是有人問起我的行蹤，你就說神捕司有幾個案子急需我處理。”

“是。”

墨羽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而后就是沐輕塵關門的聲音，蘇若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被沐輕塵發現，拎著她一起去查案子順便給他當廚娘。

好在沐輕塵并沒有過多留意屋內的動靜，簡單洗漱后就上床休息了。

一盞茶的工夫，蘇若聽著沐輕塵漸漸均勻的呼吸聲，慢慢地從床底下爬出來。

月光透過窗欞，映著沐輕塵略帶疲倦的睡容，那雙可以看透人心思的墨眸如今淺淺合上，少了幾分犀利，多了幾分柔情，看得蘇若心底一陣柔軟。

看著只有在睡夢中才卸下防備的沐輕塵，蘇若突然覺得被百姓傳得神乎其神的神捕世家的傳人似乎沒有想象中那么風光無限。原來暗地里，他需要背負的事情還有很多。

“姓沐的，看在前幾日你從黑衣人手里救過我的分兒上，我就再幫你個小忙，不過你不要自作多情哦，我準備夜探丞相府也不全是為了你。”緊接著調皮地朝床上的人做了個鬼臉，“我倒是要看看這該死的藍田玉究竟什么樣。不對，不管它什么樣我都偷定了。”

悄悄伸手拽下沐輕塵掛在腰間的玄鐵銀鎖的鑰匙，蘇若將窗戶推開一條縫，然后足尖一點，沒了蹤影。

身后，沐輕塵翻了個身，嘴角微微上揚。

五

還是同樣的時間，還是同樣的地點，蘇若又再次回到了丞相府的書房。想當初她就是在這兒被沐輕塵搞得頭大，沒能替天行道劫富濟貧，還被人滿大街地追殺。

不過沒關系，俗話說得好，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來。這邊，蘇若像個陀螺一樣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整整一個時辰過去了，蘇若累得滿頭大汗也沒有找到傳說中的藍田玉。與此同時，書房外的沐輕塵懶洋洋地倚在窗邊，借著捅破的窟窿看著蘇若的一舉一動，眉頭微皺，心里也有同樣的疑惑，難道消息有誤，東西根本不在書房里？

屋里的人趴在地上喘氣，屋外的人倚欄靜靜沉思。

不過一個想的是朝廷大事，另一個想的是——既然來都來了，還是得帶點紀念品，雖然書房里的物件都大了點，但能搬走多少是多少。

琉璃玉燈，白釉青瓷，碧玉鎮石……手里能拿的懷里能塞的，蘇若是想盡了辦法要偷得丞相哭爹喊娘。

奈何能力有限，這玉燈和瓷瓶實在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蘇若氣得直搖頭，忽然看見對面墻上掛著的山水圖。哈哈哈，皇天不負有心人，看來老天爺還是蠻照顧她的，瓷器易碎，還是字畫拿起來方便。

蘇若放下手里的物件，滿心歡喜地轉身去摘墻上的字畫。可屋子里被她翻得一片狼藉，各種藏書毛筆散落滿地，腳下一不留神兒，被硯臺絆了個踉蹌，險險撲在一旁的太師椅上。

只聽咔嚓一聲，還沒等蘇若反應過來，就感覺腳下的地板一翻，重心踏空，而后就是控制不住地下落。在天上飛久了，這回終于知道往下掉是什么感覺了。也就在地板翻轉的一瞬間，一抹修長的身影破窗而入，直直追向那抹下落的身影，一起消失在書房里。

六

這一摔，蘇若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滿眼都是金光閃閃的金子啊。

“怎么樣，有沒有受傷？”

“啊—鬼呀—”

沐輕塵無奈地翻了個白眼，掏出懷里的火折子。

“沐輕塵？你怎么在這兒？！”

“你就別問那么多了，”難得一向腹黑的神捕也尷尬了一次，“快看看有沒有傷到哪里。”

“哎喲，疼疼疼……我說沐輕塵，倒霉的是我，你的臉色怎么這么難看？”

向來毒舌的人卻出奇地安靜，沐輕塵扶著蘇若坐到一旁就轉身去查看周圍的情況。

隨著墻上的油燈點燃，蘇若發現她掉進了一個巨大的石室里。奇怪的是這間石室里沒有放置任何東西，只在四周的墻壁上均勻地分布著八扇石門，石門無一例外雕刻著精美的祥云圖紋，此外就看不出任何的差別了。

“該死的，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這應該是丞相府的密室，被你誤打誤撞找到了開啟的機關。看來，這丞相大人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沐輕塵的臉色越發凝重，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如今的處境，反而對著八扇石門一扇一扇地仔細研究。

“喂，你到底在看什么？在找出去的路嗎？”

“我們被困在奇門遁甲里了，破不了陣就出不去。”

原諒蘇若實在是個沒文化的賊，她表示聽不懂。

“奇門遁甲又叫八陣，分開門休門生門死門驚門傷門杜門景門，生門為生，死門為死，入其他各門，則又見八門，周而復始。做賊笨成這樣很容易出事的。”

“廢話，琴棋書畫柴米油鹽我樣樣都懂我還當什么賊？！然后呢？”

“此陣法精妙玄幻，取上古周易之法與命法理數相融合……”

“停，說人話！”

“……我不會破這個陣。”

撲通—蘇若兩眼翻白，口吐白沫暈倒在地。

沐輕塵，你還能再難搞一點嗎？！

七

時間一點點流逝。沐輕塵死死地盯著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祥云圖案，覺得毫無頭緒。究竟應該是哪扇門？

一旁的蘇若昏昏欲睡：“我說，你到底行不行啊？”

“……蘇若。”

“干嗎？喂喂喂，沐輕塵，干嗎突然用這種愧疚的眼神盯著我？好瘆人的好嗎！”

“對不起，我真的沒想到會連累你。你放心，就算是以我的命為代價我也一定會安全地把你送出去。”

蘇若的臉噌的紅了，搞什么？這算告白嗎？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么，不過眼神好深情好感動……

“那個，你也不用太自責，找不出生門也不能怪你，”蘇若不好意思地朝著沐輕塵蹭過去，“反正也沒辦法，隨便選一個就好啦，就開你旁邊這扇門吧。”

生死攸關的關頭永遠來得這么突然。

“小心！”沐輕塵已經來不及阻止什么。

看似厚重的石門被設計得很精巧，輕而易舉地就被蘇若推開了。

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秒。一、二、三……然而，什么都沒發生。

沐輕塵：“……不是吧，這也能被你蒙對？”

不過原本活蹦亂跳的蘇若卻愣在原地，呆呆地望著前面呢喃出聲：“原來真的有藍田寶玉……”

沐輕塵快速上前，發現石門背后是另一方狹小的空間，中央有一具石桌，上面放著不大的黑色漆金錦盒，盒里發出微弱的光亮，碧光氤氳，儼然是一塊絕世寶玉，四四方方地靜駐在盒子里。

“這不是什么藍田寶玉，而是和氏璧。換句話說，這是玉璽……”

“玉璽？！”

“哈哈哈，沒錯，就是玉璽！”

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兩個人一跳，猛地轉身，蘇若發現身后不知什么時候站了一個白發老頭，老頭身邊還跟著七八個黑衣人。

“沐大人不簡單啊，老夫真沒想到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玉面神偷居然是你的人，怪不得派去刺殺的人馬無一生還，想必那玉面神偷偷了會發綠光的寶玉的消息也是沐大人故意散布的吧。”

“沒錯。”

一言既出，蘇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而沐輕塵也仿佛做了虧心事一般不敢看她，只是朝著白發老頭邁了一步。

“丞相大人做事向來滴水不漏，奈何皇上命我半個月內追回玉璽，輕塵只好想了這么個辦法投石問路，沒想到果然被我猜對了。”

“沐大人好智謀，可惜跟錯了主子。”

“丞相大人過獎了，輕塵不過是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至于這失竊的玉璽，還是請丞相大人親自去跟皇上解釋吧。”

空氣似乎瞬間變得緊張起來，然而蘇若卻依舊站在原地，似乎并沒有發現劍拔弩張的現狀。

這一刻，很多事情似乎都能說得通了，蘇若終于明白沐輕塵難看的臉色與愧疚的眼神是什么含義了。

“沐輕塵，原來你一直在利用我。我就說你堂堂神捕世家的傳人怎么會有閑工夫為了一根破簪子咬著我不放。”

“不是的蘇若，一開始我只是去洛陽查線索，后來偶然碰到，我才想到了這個辦法……”

“所以你就故意引我到京城，引我進丞相府，放假消息讓我做活靶子，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再來救我，虧我還像傻子似的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對不起，我沒想過這消息會讓你差點沒命，救你也不是為了讓你感激我……”

“那今晚呢？你這么謹慎的人，消息應該是故意讓我聽到的吧，鑰匙也是故意讓我這么容易就拿到。你知道依我的脾氣聽到消息肯定會再來一探究竟，所以你才會出現在這里。”

“……是。”

“沐輕塵，我真是看錯了你。”

“呵呵，原來小姑娘被沐大人騙得這么慘，不過不好意思，既然你被卷進來，老夫也就只能痛下殺手了。”丞相大人笑得道貌岸然，“沐大人放心，玉璽的事老夫自會去找皇上解釋的，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送兩位上路。”說完朝著身后的黑衣人一揮手，“還不請沐神捕賜教。”

電光火石間突然從天而降一批身著官服手持御刀的人，領頭的正是沐輕塵的貼身侍衛墨羽。

“丞相大人機關算盡，就沒想想今晚我既然敢來，怎么可能不給自己留后路。”

“不可能，你當初根本不知道密室在哪兒，怎么可能提前布置人馬？”

“很簡單，我叫他們盯著丞相大人就可以了。”

兩兩交手，幾個回合局面就被控制住了。

沐輕塵將蘇若護在身后：“人贓并獲，墨羽，送丞相大人去見皇上。”

“是。”

還沒明白自己怎么就失敗了的丞相被擒住，人馬退去，偌大的密室又恢復了安靜，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不真實的鬧劇而已。

沐輕塵尷尬地看著滿臉憤怒的蘇若，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相對無言，蘇若看著沉默的沐輕塵自嘲地笑笑，隨即腳尖一點，沒了蹤跡。徒留沐輕塵一個人站在原地懊惱無措，悔不當初。

八

一個月后。

京城迎來了一場舉世矚目的盛大婚禮，據說神捕世家的第九代傳人，神捕司的總捕頭沐輕塵要迎娶一位身份神秘，貌美如花的新娘。

八抬大轎，十里紅妝，沐府的流水席擺了三天。

百姓無一不對此津津樂道，更是對這位新娘子充滿了好奇。

沐府的后院里，那天參與行動的幾個捕快把墨羽團團圍住。

“頭兒，你給我們說說大人是怎么搞定新娘子的，不是都翻臉了嗎？”

“對對對，給我們說說，兄弟們都好奇死了……”

“說說說說……”

“別吵！”墨羽面癱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改變，看了一眼廚房的方向，頗有一種往事痛苦不可追憶的感慨，“其實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只是聽說那天之后，大人好像喝了一個月的刷鍋水……”

眾人：“……”

洛陽花落已三度，長安梅雨壓殊途。不論這世道荒涼或葳蕤，只要有你在身邊，刷鍋水也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