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生來就是孤兒，阿爹給我取名苦及。

阿爹說取這個名字，是想別人多叫幾聲，我的命就不苦了，可阿爹沒叫幾年。阿爹撿到我的第七年，我又變成一個人了。那場瘟疫過后，連帶著阿爹，村里死了不少人。

如今已是流浪的第八年。

這漫長的路，我還要一個人走。我的人生有過阿爹，也有過一個紫色的夢。

“醒醒，醒醒……”一個清脆的聲音縈繞在耳畔，我勉強(qiáng)睜開眼，一張清秀的容顏緩緩映入眼簾。身旁是位陌生少女，她面容秀美，臉上輕施薄粉，眉目婉轉(zhuǎn)，一身如夢般的淡紫色衣裙。

我愣愣地打量她。

“我路過這里，見你暈倒在路邊，是被搶劫了嗎？”她的眼睛沁出微弱的柔光。

“在下只是孤兒，因為討不到吃食餓暈了罷了。”

她輕抿唇瓣，從身后取出一個精致的食盒，玉指輕叩盒蓋，一股飯香撲鼻而來。

“剛好有些糕點剩了下來想帶回去吃，不如給你吃吧。”

我有些窘迫，正想推辭，她卻拿出一塊糕點遞到我嘴邊。不好再拒絕，我接過，紅著臉吃了起來。

靜靜地等我吃完，她收拾好食盒起身離開。我急急叫住她：“敢問姑娘閨名？”

她回過頭，微風(fēng)輕拂著鬢角的柔發(fā)，勾勒得容顏溫婉靈動。我意識到自己有些冒失，卻聽她開口道：“我叫韻卿，韻律的韻，敬稱卿。”

落霞從她身后漫上來，暮色劃過蒼茫的天際，有一種情緒涌進(jìn)我的心里，擎著喜悅偷偷冒芽。

多年后，我依舊記得那一刻，地獄般的人生常年風(fēng)沙肆虐，可干澀的土壤竟就開出一朵驚艷的曼珠沙華。

趕赴紅塵莫嗟嘆

正午的太陽熾熱，不遠(yuǎn)處傳來馬蹄和車輪的聲音，走近的隊伍人人騎著高頭大馬，最前排的官兵居高臨下地呵斥著。我挪了挪位置，傾側(cè)過身子，讓他們從旁邊經(jīng)過，揚(yáng)起的塵土緩緩鋪在我身上。

身旁是街邊的熟悉景象，路過的人各色各異，朝著不同的方向行走。

有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馬隊退了回來。我抬起頭，一個偉岸的身影逆光而立，有聲音沉緩而深刻地說：“跟我走吧。”

府門上方的匾額清晰入眼，這是將軍府，那人想來應(yīng)是大將軍齊鷹揚(yáng)。

這些年聽的話多了，自然知曉將軍些許傳聞。比如年輕，如今站在我面前也不過三十而立的樣子;比如健壯，一身便裝顯得身形精瘦，逆光時現(xiàn)出多年習(xí)武練就的身材;再比如英俊，這張臉不似習(xí)武之人，倒是面容清雅，眉宇間掩不住一股英氣。

我倒是好奇，這樣的人因何帶我至此。

進(jìn)入內(nèi)室，他將下人遣散，開口道：“我叫你來，是有件事。”他把玩著手中的佛珠，目光深沉，“夫人常年一人在府，身子弱，我需要一人保護(hù)她。看得出你骨架奇佳，氣脈最易打通，而你又背景單純。話已至此，你是否愿意留在府中？”他的目光緊鎖住我。

而今站在銅鏡前，我呆望著鏡中的自己，一身潔凈的玄色綢袍，依稀有些挺秀風(fēng)姿。

此刻，宛若新生。

日暮時分，樹梢掛上一抹祥和。腳邊肆意散布著柔軟的藤蔓，四周散發(fā)著清幽之氣，溫涼愜意。

我抬眼望了望走在前面的將軍，他命我換洗后一同面見夫人。

據(jù)說夫人還做相府小姐時外出游玩，將軍一見傾心，次日親自上門求親。這段文武聯(lián)姻并非受政治左右，因此傳為佳話。

環(huán)顧四周，能辟出這一方凈地，足見其用心。前方現(xiàn)出規(guī)模較小的宅第，看上去格調(diào)文雅。隨將軍進(jìn)入內(nèi)廳，室內(nèi)光線很暗。夫人尚在休息，將軍微微頷首，示意我坐下。

自進(jìn)屋后鼻中便充盈著一股檀香，窗欞上印刻著海棠十字的圖案，坐榻外圍用花梨鑲刻著。黃昏時分草木的馨香從窗縫里滲進(jìn)來，帶著初夏的暖意。

一刻鐘后，入眼一雙素雅的繡鞋，一位白衣女子款款而出，眉眼清晰如畫。

我感覺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是韻卿！

孑然一人逢君來

天福樓是都城里最大的食坊，里面的甜點之名更是人人皆知。

我來到這兒正好是晌午，吵鬧聲混雜，卻正好掩人耳目。進(jìn)入預(yù)定的閣間，紫檀木桌上沏了一壺龍井，抬手倒了兩杯，慢慢品著。

門被推開，來者面色深沉，左臂上系著細(xì)細(xì)一圈紅線，是早已約好的暗號。

他矮身坐在旁邊，端起茶杯抿了抿：“齊家少主，東西給您擱這兒了。”一只手快速在我袖中靜置一物，倒也是個練家子，身手干凈利索。外面突然變得更加吵鬧，他微微一笑：“先走一步，丞相大人還另有吩咐。”

“慢走，不送。”

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我走出閣間。樓下中央立著一位衣衫襤褸的姑娘，旁邊圍著一圈人，指指點點。

不一會兒，天香樓掌柜從旁趕來，面露慍色，旁人議論更加熱烈。

一旁有個伙計倒是嘴快：“這丫頭片子趁著我們的廚子不注意便大膽偷吃，也不看我們天香樓是什么地方！”

聽著這些諷刺的話我竟莫名有些煩躁。

我飛身而下，擋在她前面。掌柜臉色陰沉：“這是我們天香樓的私事，與齊家少主應(yīng)該無關(guān)，不知少主阻攔是何意？”

我從腰側(cè)解下一個玉佩，遞到旁邊那個伙計的手上，轉(zhuǎn)頭對他道：“還請掌柜收下這個玉佩，給本少主一個面子，這姑娘也是可憐，不如讓我?guī)x開，以后再犯定不再阻攔。”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微微頷首，看了我身后一眼，緩步走開，旁邊的人一看也陸續(xù)散開。

我這才看向身后的女子，她臉上抹得很黑，只有一雙眸子清亮如水。似乎是感到有些尷尬，她只是定定地盯著地面。

“姑娘不知有什么難處？”

她依舊沒看我：“我只是想吃東西……”

我想了想，說：“先跟我回府吧，我會好好安頓你的。”

她不緊不慢地跟在我身后，我思緒涌動，靈臺清明下來覺得好笑，我這一時沖動便要帶一陌生女子回府，一個姑娘家可該如何安置？

正欲進(jìn)入閑云閣，卻見夫人身旁的侍女紫苑匆匆走來。她恭敬行禮：“少主，夫人請您過去坐坐。”我一怔，抬腳打算前往，腳步一頓，轉(zhuǎn)身對紫苑說：“你帶這位姑娘前去沐浴更衣，以后她是我的侍女，夫人那邊我一人去就可以。”

想到韻卿還在等，我便快步走開。

踩在石板路上，我壓抑著心里滾滾的驚喜。

這五年，將軍許我以世家身份入府，成為齊家少主。每隔半月我會前去探望韻卿，這是將軍的要求，也是我留在這里的意義。韻卿偶爾也會邀我前去小坐，所有的相見我都反復(fù)回憶，每一次都那么珍貴。

走到韻卿住處，她站在門口，看見我輕輕一笑：“進(jìn)來坐吧。”

回到閑云閣夜已深沉，院落里寂靜無聲。秋意漸濃，涼意悄然浸透，夜晚多了幾分蕭瑟。

五年來先生教我讀書習(xí)字，我也跟隨將軍習(xí)武，處理事務(wù)，已可獨(dú)當(dāng)一面。而韻卿之于我依舊是那宮墻柳，可望不可即。

為方便照顧夫人，將軍便在離夫人不遠(yuǎn)處的閑云閣安置我。韻卿應(yīng)是夫人的閨名，將軍與夫人自然親昵，他喚她盈盈，那是她的小名，聽來嬌俏婉轉(zhuǎn)。其實無論哪個立場我都沒有，人前人后她都是夫人。

別人只道近水樓臺先得月，以前她在我的夢中，如今卻在命運(yùn)的另一端了。

最是年少深情時

第二日便有人來傳，將軍在書房等我。我推門而入時，將軍正立于書案前，眉頭微蹙。轉(zhuǎn)過身，我合上門，從衣服夾層抽出那人給的信封遞給將軍。

丞相是個有野心的人，在幾年間從一個低品官員到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但多年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日子卻沒有平息他的野心，他已經(jīng)不愿屈居一人之下了。

不久前，他遣人送密信來，將軍看后囑我回信，表意未定立場。這次他又暗中派人送信，將軍便命我去一趟天香樓。

將軍開口：“你看看。”

信封里只有一張紙條：“將軍是聰明人，已知騎虎難下，此時不容猶豫。”

將軍這些年戰(zhàn)功赫赫，對圣上忠心不二，對于謀逆將軍不會手下留情。只是夫人終究是丞相的女兒，叛亂壓制后會被牽連，若將軍以齊家世代功勛相抵應(yīng)該無礙，而將軍之意我卻難猜度。

他轉(zhuǎn)過身道：“你曾承諾保護(hù)盈盈。”

“將軍請說。”

“丞相說的沒錯，我已騎虎難下，不如一試。”我心中一驚，已經(jīng)到這一步了嗎？

“想什么呢，大木頭？”我抬頭，不出意料地看見了娟從，不由笑了。

那日從韻卿處回來，夜已深了，我亦沒有多想。誰知次日一睜眼，看見一位陌生女子在自己房中，驚得差點從床上掉了下來。面前女子一頭烏發(fā)，明眸善睞，顏如舜華，眉間一點朱砂，顯得靈氣十足。我窘迫得不行，她倒是大膽：“昨天不是你把我撿回來的嗎？”我這才意識到先前干的好事，只是這女子清洗打扮后竟是位佳人，一時未認(rèn)出來。

她和前日判若兩人，我竟一時無言。

她嘟了嘟嘴，俏皮地說：“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吧？紫苑姐姐說我以后就叫娟從，這個名字一點都不好聽。”我很是訝異，這么直來直往的女子我也是第一次見。

后來才發(fā)現(xiàn)這姑娘天性開朗，不受拘束。第一次見許是與我非親非故，又被人欺負(fù)，才顯得那么柔弱。處久了更養(yǎng)出了大膽的脾性，拿我說笑都是家常便飯。

我笑了笑：“沒什么，餓得沒了精神。”她眨巴眨巴眼睛，一張臉笑開，我有一剎那的恍惚。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包在我身上，我去給你做好吃的！”說完快步出門，朝膳房走去。

收回視線，拳頭不禁攥緊。我一定會護(hù)韻卿周全。

三日后，將軍再度喚我到書房。

密謀安排滴水不漏。將軍手握兵權(quán)，兵符自然由將軍掌管。以丞相之意，幾個交好的朝廷重臣已私下歸附。十日后的夜晚，將軍以虎符為令，可號令留駐京城的軍隊和城圍四郡的兵士。皇宮里的禁衛(wèi)軍養(yǎng)尊處優(yōu)，怎能和時常要浴血奮戰(zhàn)的士兵相比？

“你留下來保護(hù)盈盈，以防萬一，你還是要守著她。”說這句話時，將軍的眼里溢出溫柔的光芒。

閑云閣此時剛好在太陽正下方，倒顯得越發(fā)靜謐起來。娟從正在曬太陽，看我回來便跑過來，一邊拉住我的手一邊說：“我想去外面玩，你陪我去郊外怎么樣？”

我啞然失笑：“近冬了，還談游玩，花草都枯萎得差不多了。”

她狡黠地一笑：“說你是木頭才是真的，我自然有辦法！”

將軍府里的日子很是蒼白，韻卿是那一點光亮，而娟從則是濃墨重彩的一筆。想到今后如將軍所言很是難料，不如陪她出去暢玩一番。對于娟從我總有些親近感，也許是因為我們都曾經(jīng)沒有依靠的緣故。

我不由地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好，準(zhǔn)備準(zhǔn)備，明早我們?nèi)グ伞！倍髮擂蔚厥栈亓耸郑@丫頭待久了，竟連常理都忘了。

她笑得很是燦爛。

馬車一路到城南郊外，這里入冬慢，也許還殘留些景致。可是下車后再次失笑，這兒也已經(jīng)草木盡凋，恐怕今日要敗興而歸了。

左右看看，娟從不知從哪里捧來一束木槿花，按說木槿現(xiàn)在可能確有未開敗的，可這已荒涼一片。正疑惑，聽見她輕聲說：“大木頭，你是不是喜歡夫人？”

我一驚，臉上開始燒起來，許久后輕輕點頭。她的眼色明暗幾許：“我就知道是這樣，吶，也告訴你一個秘密，我不是人，是木槿花精。”最后一句砸在腦中如重錘落下一般，我一時手足無措起來。

她鄙夷地瞪著我：“你們總把我們和妖混為一談，妖是妖，我們不一樣，不會做傷天害理的事。對了，我給你表演一個法術(shù)吧。”說完就在不遠(yuǎn)處站定，淡紫色的光芒輕籠著她。她開始飛速地旋轉(zhuǎn)，身上漫出嬌艷的木槿花瓣，腳步輕點處溢出豐茂的叢草，一離開便又枯萎下去。

我待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連她什么時候停都不知道，直到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大木頭，你嚇傻了？”

她總是那樣無拘無束，簡簡單單。看著她清亮的眸子，我的心出人意料地平靜。她很單純，我很想好好守護(hù)這種天真，這個念頭飄過，我暗忖自己魔怔了。

娟從拉著我去往叢林深處，跑到更深處的小溪邊，她趁我不備用手捧了水灑在我頭頂。我失笑，也起了玩性，索性好好地陪她玩了一場。

盡興之后兩人身上都是水漬，她踩在大塊的鵝卵石上，一不留神便滑了下去。我快速將她抱起，她的頭發(fā)披散下來，三千青絲上沾染了淡淡的木槿花香，我有些迷醉，手臂不由自主地緊了緊。她安靜地靠在我的懷里，也不說話。

我知曉自己喜歡韻卿，卻也明白這喜歡摻雜了感激，又或者說感激占了大半。而我同娟從相處下來，再愚笨卻也明白是真正的心動。

良久，我輕輕說：“這次我要和將軍辦件要事，事畢之后我們就可以一起離開。你不是喜歡山水嗎？我們?nèi)ソ希蛘呷テ渌胤健Ｖ灰阆矚g，我們都可以一起去看。”

“好啊，大木頭你不能反悔。”

“不會。”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

終于到了計劃的這一天，將軍凌晨已經(jīng)出發(fā)。他剛走我便動身前往韻卿處。

閉上眼，依舊能記得那日韻卿邀我小坐。她關(guān)緊門，快步走到我身前，竟是鏗然一跪：“苦及，你是將軍派來護(hù)我的，我從未求過你，今日我只希望你答應(yīng)我今后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要保將軍平安！”

壓抑住心中的恐懼和疑慮，我扶起韻卿：“夫人請講。”

韻卿面色蒼白：“也許你不相信，但鷹揚(yáng)早已起了謀逆之心，這是萬萬不該的。我想應(yīng)該是為我，但具體也不清楚，雖然他還沒有回復(fù)父親，但我察覺他的這個念頭已有多年了。鷹揚(yáng)為我不惜放棄祖宗家業(yè)，我不能看著他背上逆賊的罵名。”

她的聲音悲戚又執(zhí)著，在我的心里掀起狂風(fēng)巨浪。

剛進(jìn)門，朝里一望，待看清后身子一僵。我咬緊牙關(guān)，兩拳的關(guān)節(jié)已經(jīng)泛白。韻卿一襲白衣，靜靜地躺在床上，手腕上流出的血將床褥染紅了大片，那么觸目驚心。

不知過了多久，我走出房間，牽過準(zhǔn)備好的快馬，娟從卻追了過來：“苦及，帶上我。”恍惚中我輕輕點頭。

馬鞭被甩得快要斷裂，還是恨不夠快。來到宮外，放眼望去，叛軍顯然已經(jīng)長驅(qū)直入。事不宜遲，我飛馬入宮。有將軍令牌，沒有人質(zhì)疑我的目的。遠(yuǎn)遠(yuǎn)就看見將軍，他騎在馬上，依舊那么意氣風(fēng)發(fā)。旁邊同樣騎在馬上的是丞相。

我抽出箭，滿弓，趁所有人還未反應(yīng)快速射出，一箭封喉。那時我的眼前卻是韻卿的字跡：“也許忤逆，苦及，還是求你殺了父親。沒有我，鷹揚(yáng)就不會繼續(xù)了。”然后大片大片的血色染紅了我的雙眼。

所有人都怔愣，似乎都未料到如此境況。我很快瞬移逼近將軍，他深邃的眼眸就那樣直直看著我。我從胸前取出一封信：“夫人自殺了，讓我將此信交給將軍。”

將軍怔愣了很久，高大的身子晃了晃，然后翻身下馬一把將我拽下，雙眼猩紅，一手掐住我的咽喉：“我讓你護(hù)她，你都做了什么！”拼盡全力取下脖頸處的手，我聽見自己冷冷的聲音響起：“夫人就是為將軍不再執(zhí)迷不悟才選擇自殺，將軍不該走上這條路。”

“你懂什么！”他幾乎目眥盡裂，驟然間聲音又低下去，在這混亂的境地下只有我能聽見，“盈盈的身子你不是不知道，西域秘制的藥才可以最大限度地延壽，可圣上聽信讒言，一味主和，我有什么辦法，有什么辦法……”

身后一陣慌亂，禁衛(wèi)軍已護(hù)著圣駕來臨。

韻卿在信中說她已經(jīng)讓紫苑前往王宮，告知皇上將軍是將計就計，我是將軍府的人，如今丞相已死，現(xiàn)場一片混亂，讓所有人都誤認(rèn)將軍的用意，夫人連這一步都想好了。

將軍突然飛身上馬，瘋子一般朝宮門奔去。

我苦笑了一聲，皇上已經(jīng)走近，我上前屈膝行禮：“臣代將軍認(rèn)罪，夫人出事，將軍悲痛未迎圣駕，還望皇上勿怪罪將軍。”

“愛卿深愛妻子朕知道，此事不必追究，朕來想想如何處置逆賊。”一雙凌厲的眼睛看向我身后。我側(cè)身而起，下一秒，一支利箭朝這邊飛來，我猝不及防，還未來得及反應(yīng)，血滴濺在臉上，冰涼刺骨。

我再次不可抑制地顫抖，接住娟從搖搖欲墜的身體，向前看了一眼，相府總管已經(jīng)被禁衛(wèi)軍萬箭穿心，他死時面目依舊猙獰。

恐懼像洪水一般向我襲來。

誰知故人曾執(zhí)念

娟從的血不斷涌出，然后凝結(jié)成花瓣，一股木槿花香沁人心脾，此時卻幾乎奪去了我全部呼吸。她的臉色蒼白：“大木頭，我們換個地方。”

再也顧不得什么，我抱起娟從走到玉橋下的角落，啞聲問道：“是不是很疼？”她緩了好一會兒：“今天你有兇兆，我提前探過的。”又頓了頓，“這次你又被捉弄了，我是花精，只會些變身之類的小法術(shù)，起死回生就不可能了。”

我顫聲叫了“娟從”便說不出話，淚水掉落到她的臉上，又手忙腳亂地幫她擦拭。

她笑了，似乎想起了什么，皺眉道：“不要叫我娟從了，這名字很難聽的，紫苑姐姐說要守規(guī)矩，我才沒堅持。我其實叫韻卿，韻律的韻，敬稱卿。吶，你們?nèi)瞬皇嵌歼@么介紹自己的，感覺文縐縐的。”

一聲驚雷劃過天空，同時炸裂在我的心中。身上漸漸濕透，下雨了吧，可是我怎么聽不見雨聲，只聽見她說：“我第一次見你，變了個食盒……”

她咳了兩聲，抓住我的手：“當(dāng)時我身子沒有成形，便化作夫人的樣子，我覺得夫人真好看。大木頭，我模仿夫人很像對不對？你那天肯定很開心。還有，謝謝你為我出頭，雖然沒有和你游山玩水的機(jī)會了，但和你待這么久還是很開心。”

她說：“我再給你變個法術(shù)好不好？”然后伸出手，五指纖纖，指頭星星點點地綻開小小花蕾，然后開出小巧的木槿花，她微仰著頭：“好看不好看？”我拼命點頭，淚落得更兇了。

她停下來，世界頓時變得一片死寂，我猛地顫手去探她的呼吸，她的另一只手捉住我的手腕，睜眼狡黠地一笑：“又被捉弄了！”我將她抱緊：“我喜歡夫人是因為我以為她是你，韻卿，我喜歡的一直是你。”

她身子一僵，然后張開雙手環(huán)著我的腰側(cè)：“我也喜歡你，大木頭。”她閉上眼小憩一般，長長的睫毛很是好看，有那么一瞬我以為她只是睡著了。

下一刻，她的雙手輕輕垂了下來。

南來北往俱云煙

都城的傍晚很美，很美的黃昏嶺南也有，蘇杭也有，藏北也有，卻都不是這種味道。

輕輕嗅一嗅，潮濕的空氣中夾雜著燒湯花的香氣，三年了。

三年了，我游歷四處，沉淀了洶涌的感情。但知道在左胸口里始終有個人，笑起來就像木槿花開一般溫暖，我們的初見和訣別，午夜夢回從未淡忘。

不知不覺走到了將軍府，這府邸已經(jīng)舊了。聽聞將軍在叛亂后向圣上辭官靜養(yǎng)，一直守著這里。守衛(wèi)見到我，略略遲疑：“少主！”

“去請示將軍。”

“是。”

緊隨守衛(wèi)走了進(jìn)去，突然想起多年前我也是這樣來到此處，從此投入紅塵，經(jīng)歷人世無常。一點朱砂在記憶里沉浮，閉了閉眼，繼續(xù)向里走。

守衛(wèi)通報時，我聽見一個聲音蒼涼得緊：“讓少主進(jìn)來。”然后聽見他咳了幾聲。

我動身進(jìn)屋，旁人都退了下去。將軍老了，頭發(fā)星星點點，臉上也沒了當(dāng)年的光彩，只有一雙眼還算精神。“回來了，這府里太大，一天總沒什么說話的人。今晚去涼亭喝點酒。”

我正要開口，他揮了揮手：“我的身子不用操心，心情好了，病就少了。”我沒再說什么。

涼亭正上方掛著一彎新月，現(xiàn)下很是蕭瑟，將軍倒了酒遞給我：“這幾年去了很多地方吧。”

我看了看夜色：“把江南看遍了，還去了邊陲。將軍近日可好？”

“你看不出來？”他輕笑兩聲，“可能沒幾年了。”

過了一會兒，只聽他緩緩道：“知道我當(dāng)年為什么會選擇帶你進(jìn)府嗎？你信我那樣的理由？”我怔愣了一下，看著酒杯，“你的骨架雖然難得一遇，但終究過了最好的習(xí)武年紀(jì)。且以將軍的威名，手下不缺將才，但左右也沒什么去處。”

“我初見盈盈那天是元宵節(jié)，她一襲白衣，很美。第二日我就去相府提親。一日我見她一個人出門，當(dāng)時你還是個乞兒，她將飯送給你吃。我雖好奇但也沒走近。很久之后在街上認(rèn)出你，我便想讓你護(hù)著她。受人薪木，還以珠玉。我不在乎你什么身份，但我想你一定會全心護(hù)她。盈盈很安全，這就夠了。”

我的心開始掀起波浪，原來不只我看錯，不禁苦笑。

那日韻卿躺在我懷中，我從來沒有好好看看她。我抱著她，感覺到她的身子慢慢冷下來，那時才終于明白什么叫絕望。

我倒?jié)M酒仰頭喝下，辣味麻木了神經(jīng)。我朗聲戲謔：“將軍近來似乎桃花繁多，將軍不考慮？”

過了許久，聽見耳畔傳來蒼涼的聲音：“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我已經(jīng)有盈盈。”

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是啊，曾經(jīng)見過那滄海橫流，任他湖泊江河都再入不了眼;目睹過巫山云霧繚繞的旖旎風(fēng)景，此后所有的白云都沒了姿影，黯然失色。愛過那個最好的，或者說曾經(jīng)愛過最愛的，歲月流轉(zhuǎn)，任誰都比不上當(dāng)年匆匆一瞥。將軍沒那么多情，他守著他的盈盈，年華老去，她在他眼里、心里、靈魂里，都永遠(yuǎn)停駐。

我放聲大笑，淚水從眼角滑落，入酒入夜，只是心傷不曾消減分毫。

第二日清早和將軍告別，我來到郊外隨意找了家客棧。剛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面前立著一位紅衣女子，眉間一點朱砂。我一驚，只見她拋來一個木盒，我伸手接住。

“這是韻卿的凝精，她自己平時玩玩。這東西沒別的作用，但可以留個念想。你不回京城，都無法追蹤你的氣息。”很快，一陣風(fēng)過后，紅衣女子竟是無影無蹤。

我呆愣住，半天回不過神兒。恍惚過后顫抖著打開木盒，撲鼻便是一股木槿花的香味。里面是顆懸浮的珠子，停滯著韻卿的容顏，我看呆了，情不自禁地伸手輕觸，那張容顏便笑開了。我含淚，這一定是韻卿的小法術(shù)。

走到床頭，打開一個花梨木盒，里面靜靜躺著一朵木槿花。那個風(fēng)雨交加的夜晚，我一直抱著韻卿，全身涼透，恨不得就那樣陪她天荒地老，直到眼前一片漆黑。醒來時懷中便是這一朵木槿花，伸手穿其而過，縮手又恢復(fù)原樣，嬌艷欲滴。是不是所有的花精最后都會化成這般奇物，我不知道。我只曉得韻卿生前那么美，死后就應(yīng)如此。金銀陪葬白骨不過俗物，只有這般幻化才配得上她。

我將珠子放在木槿花旁，輕輕笑了，有韻卿陪著我，此生足矣。

走到窗前，閉上眼睛，仿佛聽到韻卿在我耳邊說：“想什么呢，大木頭？”

我很想你，韻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