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途長長長長至故里,是人走不完的詩句。”聽到這首歌的時候,腦子里就 浮現起這篇故事的構思。顧風和喬從安,相愛卻不能相守,相知卻不得不相忘 。而賀穆青的愛熾烈又殘酷,終將像飛蛾撲火一樣,燃燒殆盡。我本想給這個 故事一個美好的結局,但是突然醒悟,誰都不愿將就。
楔子
暮色將至,殘陽如血。
紅日西沉,柔和的霞光將大殿照得縹緲和煦,賀穆青負手而立,半個身子都隱沒在余暉之下。大殿中彌漫著窒息的詭異,靜得連呼吸都顯得沉重。
“陛下怎樣才肯放了她?”顧風跪在案下,背脊挺得筆直,雖是求人的姿態,但依舊清冷從容。
賀穆青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腦海中突然浮現另一張蒼白的面孔。她就那樣殘忍,那樣云淡風輕地說出傷他至深的話,毫不猶豫地將他的真心視如草薺,狠狠地丟棄。她說:“我真后悔當初救了你。”
賀穆青從恍惚中回過神來,嘴角勾起殘忍的笑意:“那就請師兄你,自廢雙手吧。”
相思
泉州,又是一年上元佳節。
阿陽走進內室的時候,顧風正對著一盞花燈發呆,正是溫暖宜人的午后,陽光稀疏地照在老舊的花燈上。白色的宣紙微微泛黃,用來固定燈身的支架也有些松散,花燈上原本繪了一幅栩栩如生的桃花圖,可現在看來卻顯得憔悴無比,圖上右下方寫著字體娟秀的小字,從安。
阿陽輕嘆一聲,每年的上元節,師父總是盯著這花燈瞧上半天,眼里滿是思念。顧風被阿陽的腳步聲驚醒,斂了心神后輕輕將花燈放在桌上,對阿陽吩咐道:“去把何君叫來。”
“你說什么?”顧風“騰”地站起來,動作太大碰灑了一旁的硯臺,墨水濕了宣紙,堪堪蓋住了顧風灑脫不羈的字體,喬從安。
何君有些慌亂地又說了一遍:“京城傳來消息,沁昭儀昨日誤食了寒草,胎兒怕是保不住了。不過師父放心,沁昭儀無事。”
聽到她無事,顧風神色才恢復如常。
她離開的兩年時間,他就只能在泉州待著,不敢踏入京城半步。她現在是皇妃,稍有不慎就會殃及性命。他不想給她添麻煩,就只能靠著舊時在宮中的熟人傳遞消息,知道她一切安好,是寵冠六宮的沁昭儀,高居九嬪之首,連皇后都要禮讓三分。初知她懷孕,他才真真切切地明白過來,喬從安,這一生都不會和他再有什么牽扯。
顧風凝視著那盞花燈,良久開口:“半月前,左相孟光年遞了封邀請函,讓我前去京城參加宮宴。回他,就說顧某一定準時赴宴。”
“師父?”何君大驚,“您真的要去京城?萬一落了別人話柄……”
“無妨。”顧風語氣蒼涼,“此次前去,就當了我多年的心愿。”
何君頷了頷首,轉身時眼光不由自主地瞄向桌上的花燈,回憶就像閘門一樣打開。顧風和喬從安初次相遇,就是在一個冷冷清清的雨天。
喬從安從小性子就如男子,不喜花草和文墨,唯獨喜歡騎馬射箭,偶爾還和家中兄長過幾招,活得隨性灑脫。
父親雖寵她,但隨著喬從安再過一年就要及笄,可她卻沒有一點閨中女子的樣子,喬父心急,怕女兒尋不到一個好夫婿,所以說了她幾句,只是口氣有些重。可喬從安哪里受過這樣的委屈,哭著就跑了出去。
正好趕上下雨,她越想越氣,干脆不管不顧,坐到河邊不起了。顧風從一旁經過,看河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哆哆嗦嗦地蜷在一起,隱隱還有抽泣的聲音,他本不是愛管閑事的人,可那天卻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姑娘,凡事想開些,尋死可不是理智的行為。”顧風沒安慰過女子,脫口就來了那么一句。
悲傷中的喬從安突然抬起頭,面頰被凍得有些蒼白,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甚是狼狽:“不勞公子多管閑事了。”喬從安冷冰冰地開口,眼神像是憤怒的小豹子,狠狠地瞪著他。
顧風沒想到這看起來嬌弱的女子竟如此潑辣,見她絲毫不領情,搖搖頭就準備走。
“公子可真是沒有風度,就把我一介小女子留在這里淋雨嗎?”她的聲音有些軟綿,好像還能聽出一絲哀怨。
“是姑娘嫌在下多管閑事。”顧風聽后停下腳步,舉著傘低頭看依舊坐著的女子。
喬從安撇撇嘴,把手伸向顧風。她的眼神帶著戲謔,好整以暇地等著顧風的反應。呆愣過后的顧風回過神來,想也沒想就伸出手,一把將女子拽了起來。喬從安淋了許久的雨,身子本就有些虛,一個趔趄,猛地跌進了顧風的懷里。
所有人都以為,顧風和喬從安就是命定的一對,他們會成婚育子,會白頭到老。可是命運往往最喜歡開玩笑,它會推翻一切,然后殘忍地把這本就緊緊相嵌的血肉,分崩離析。
何君嘆了口氣,移回目光,輕輕地退了出去。
顧風拿起花燈,輕撫那娟秀的小字,從安,你是否,過得安好。
執念
宣政殿內,賀穆青垂首批閱著繁雜的奏章,可卻怎么也無法集中精神,眼前總是閃過喬從安的樣子。
那天下朝后,他帶了花匠新培育出的桃花,想給她一個驚喜。可沒想到,人還沒踏進常寧殿,就傳來了噩耗。他進去的時候,跪了一屋子的御醫,為首的杜太醫跪趴在地上,顫抖著肩膀:“陛下,臣等無能,沒法保住皇子。”
賀穆青忽然腦子里一片空白,耳邊都是嗡嗡的聲音,他連太醫都顧不上發罪,抬步就進了內殿。
喬從安臉色蒼白地躺在床榻上,細碎的汗珠布滿額頭,墨色的長發散落在四周。她像是睡得并不安穩,眉頭緊緊皺著,嘴唇也抿成一條直線。
他走近,才聽到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什么話:“顧風……”
賀穆青的眼前突然一暗,喉嚨里有股血腥氣涌上來,暈眩感瞬間就襲上。他的身子一歪,一旁的花瓶“砰”地落地,碎片濺出幾十寸,尖銳的破碎聲把沉睡中的喬從安震醒。
她猛地睜開眼,回頭時就看見賀穆青癱坐在木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陛下?”喬從安開口,才覺得聲音沙啞得難聽,喉中火辣辣地疼。
賀穆青抬起頭,原本銳利深邃的眸子里布滿了紅色的血絲。他端視著她,眼里的脆弱那樣明顯,像是要從她的眼睛直視到心底。
“臣妾口好渴,陛下能幫臣妾倒杯水嗎?”喬從安不想去探知他眼神的深意,只能強迫自己忽視他的痛苦。
賀穆青站起來替她斟了一杯茶,看她咕咚咕咚地喝下滿滿一杯,他伸手幫她順著背:“慢一點,小心嗆著。”
喬從安雖反感他的觸碰,卻只能裝作溫順的模樣:“臣妾渴壞了,無事。”
賀穆青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心里泛起苦澀,都這么久了,她還是不愿接受他。賀穆青輕輕地將喬從安擁進懷里:“安兒,我們還會有孩子的,對嗎?”
喬從安聽后,僵直著背,緊咬住嘴唇不說一句話。賀穆青明知她心中所想,卻還是期待過他們的孩子能順利地來到這個世上。
“陛下,皇后娘娘派人來送口信,說是尋到了害沁妃的兇手。”
前不久賀穆青頒了旨,因喬氏痛失愛子,特封為沁妃,封妃大典待其養好身體后再舉行。
“查到了?”
“御膳房的婢女不小心將寒草放入膳食之中,是無心之失。”高錄頷首,聲音清晰。
“傳朕旨意,凡涉及沁妃失子之事之人,打入慎思局,永不得出宮。”
永不得出宮,這比殺了他們還要痛苦,陛下對沁妃果然不同。
高錄鞠躬:“奴才領命。”
“安兒你怎么樣?”葉貴嬪人還沒進內殿,就已經聽見她焦急的聲音,她的腳步很快,沒有半點娘娘的姿態。
葉茯沉著臉坐在她的床榻邊,喬從安沖著秋蝶使了個眼色,秋蝶了然,吩咐一干婢女到門外守著。
“我早就警告過你,萬事都要和我商量后再做決定,你怎么就不聽阿姐的話呢!”葉茯聲色俱厲。
喬從安垂下眼睫:“阿姐,你也知道,無論如何我是不會讓他來到這個世上的。”我怎么可以讓他同我一樣,困在這牢籠里。
葉茯見狀只能嘆氣,她抬手將喬從安鬢間的發掖在耳后:“阿姐知道你的心思,可也不能拿自己的身體開玩笑啊。”
“我沒有辦法,眼看著他一天天地長大,我怕再晚一點,我就舍不得了。”喬從安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阿姐,我真的好累,我想顧風……”
“住口!”葉茯看她哭得傷心,心疼地想上前去抱她,誰知她張口就說了那兩個字,氣得她渾身發抖,“把你這不該有的心思都給我丟了!”
喬從安哭得更厲害,肩膀一顫一顫的,看得葉茯心有不忍。她抱住喬從安,拍著她的背:“安兒啊,阿姐也想讓你開心,可你這樣,早晚有一天會害了他。”
喬從安心里一驚,手掌攥成拳頭,狠狠地揪著絲被,她輕輕推開葉茯:“阿姐,我累了。”說罷就躺下,把被子蓋過頭頂,不再言語。
葉茯雖擔心她,但也知現在說這些不是時候,只得把滿肚子的話咽下。她站起來,對著秋蝶叮囑:“照顧好你家娘娘,有事就去吟霜殿通知我。”
“是。”秋蝶福了福身,“奴婢曉得。”
走出常寧殿,葉茯身后的冬微憤憤地開口:“娘娘,這沁妃真的是越來越恃寵而驕了,竟然對娘娘擺臉色。”
她是替自家主子著急,兩人雖是從小一起長大,可葉茯畢竟比喬從安早進宮一年,到現在還只是三品貴嬪,可她卻一躍到了二品妃位。從前在泉州的時候,小姐的父親是從四品知府,而喬從安的父親只是個小小的七品縣令,可現在呢,她在宮里得寵,她的父親也跟著水漲船高,短短兩年就做到了正四品道員。
看著小姐不爭的樣子,冬微就跟著擔心:“沁妃也不說多幫襯著娘娘點,只知道霸著陛下。”
“冬微。”葉茯冷冷地開口,“以后不要讓我再聽到這樣的話,否則別怪我不念舊情。”
冬微立馬噤聲。
余溫
每年的宮宴都舉辦得盛大而繁華,下到內監婢女,上到朝臣宮妃,都想在這宮宴上博得皇上一笑。
燈光耀眼的大殿內,酒籌交錯,歌舞妙曼,皇上高居大殿之上,皇后則陪在身側。
喬從安一進殿內就看到了那抹青色的身影,她不敢置信地盯著顧風。他依舊愛著青色的褂袍,衣袂飄飄,面如白玉,自有一股冷淡清俗。恍惚中腳下一軟,虧得秋蝶一把將她扶住。
孟楚瑤扭頭看一眼顧風,轉而淺笑盈盈地開口:“沁妃妹妹身體不舒服嗎?怎么路都走不穩。”
喬從安清醒過來,不敢再看他,連忙告罪:“臣妾無事,多謝皇后娘娘關心。”
孟楚瑤沒再為難她,點點頭示意她上座。
葉茯看著這個陣勢,心頭有種不好的預感。
“說起顧琴師,本宮可是想起甚多,當年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顧琴師就總是和陛下一起練琴。”孟楚瑤端起一杯酒,晃了晃,“多年不見,顧琴師可還好?”
顧風抬頭,不卑不亢:“勞娘娘掛念,甚好。”
賀穆青從喬從安進來后臉色就一直陰沉著,她的舉動那么明顯,竟如此無視他:“師兄你也是,自從師父過世,你就不曾回宮來看看朕,當真是把朕忘了。”
“臣不敢,只是諸事繁忙,抽不開身。”
賀穆青和顧風師承一門,從小二人關系就很要好。顧風是孤兒,被當時著名的琴師于白救起并養大,于白過世后,顧風就請了辭,離開京城,去到泉州。
“聽說顧琴師和沁妃娘娘是舊識?”孟楚瑤唯恐天下不亂,似有深意地問。
顧風心里一緊,迎上喬從安倉皇的目光。她今天穿了身淡黃的衣裙,更襯得她嬌俏無比,這么看來,像是胖了些,個子好像也高了不少,眉目變得更加嫵媚。只是那終日爽朗灑脫的氣度,被這深宮后院,殘忍地磨平,顧風眼無波瀾,瞟她一眼就將目光移開。
“顧琴師在臣妾進宮前教臣妾彈過幾日琴,臣妾自小又和沁妃娘娘交好,一來二去也就熟了,說到底也是許久不見了。”葉茯匆忙開口,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賀穆青,見他沒什么反應,這才松了口氣。
顧風不置可否,拿起酒杯:“這杯敬陛下和娘娘,愿身體安康,情比金堅。”說罷一飲而盡,嘴角卻掛著淡淡的嘲諷。
皇上皇后也舉起杯,隨后飲盡。
左相孟光年這時討好似的對著顧風說了句:“早就聽聞顧琴師琴藝了得,可否獻上一曲,讓大家開開眼界?”
四下頓時熱鬧開,在京城誰都知道顧風的名頭,太上皇御用琴師于白的座下大弟子。
“抱歉,恐怕要讓諸位失望了,顧某在兩年前就發誓再不撫琴。”
一石激起千層浪,孟光年嘴角抽搐,沒想到這顧風竟如此落他面子,可還打起精神道:“何出此言?”
“愿意聽顧某撫琴的人早已離開。”
喬從安的心臟忽地揪起,她想抬頭看他,可腦海里閃過葉茯的話:“你這樣,早晚有一天會害了他。”她只得蒼白著臉低著頭。
賀穆青手中的酒杯被他硬生生地捏碎,手上青筋暴露。孟楚瑤余光瞥見,隱隱笑開,滿意地對父親點了點頭。
宮宴結束后,喬從安渾渾噩噩地回了常寧殿,眼前還是顧風揮之不去的面孔。
“娘娘,”秋蝶慌張的聲音忽然傳來,“冬微姑娘送來了這個。”
喬從安回身,那盞熟悉的花燈就映入眼簾,回憶瞬間如潮水般涌上來。那是三年前的上元節,兄長告訴她,那天女子都會給思慕的男子做一盞花燈,表達愛意。信以為真的喬從安苦苦做了一個月才做好,獻寶似的拿給顧風。
顧風看那花燈一眼:“怎么這樣好騙,花燈只是普通的物件罷了,沒有那層深意。”
喬從安頓時氣急,拔腿就要回去揍自家兄長。顧風適時攔下,搶走她手里的花燈:“不過既是從安所做,那便勝了千言萬語。”
那天月光清冷,白色的柔光照在顧風的臉上,真真是清新脫俗。
想到清新脫俗四字,喬從安撲哧笑出聲:“顧風,你這張臉長得比我還要美上幾分。”
顧風瞬時被噎得臉色漲紅:“你怎這樣不知羞,以后誰人敢娶你。”
后來在傾瀉的月光下,顧風撫琴,喬從安舞劍,他們似知音相知相惜,又似眷侶相親相愛。所謂高山流水般的心有靈犀,正如白煦過隙穿過他們的生命,襯著銀白的光斑,將那刻骨情誼篆刻在血肉心骨之中。那一曲似水流年,如千軍萬馬,踏上彼此的心頭。
“娘娘。”
喬從安被秋蝶的聲音喚醒,她定了定神:“冬微說了什么?”
“她說,讓小姐去燕雀湖邊一聚。”
若不是今日的事情繁多,擾了她的心智,喬從安也不會犯下如此大錯。
“娘娘,這花燈雖年久了,沒想到顧琴師還保存得如新的一樣。”
秋蝶的話敲打著她的心神,喬從安猛然大驚,想回頭時已經來不及了。她記憶中,日夜思念的男子正款款向她走來。
裂痕
“來人,把顧風給朕壓下去!”賀穆青臉色鐵青,額頭青筋突突地跳。
“顧風!”喬從安驚呼一聲,“陛下,臣妾和顧琴師清清白白。”
“清白?孤男寡女在深夜相會,你讓朕相信你們清清白白?”
昨夜喬從安出現在燕雀湖邊,發覺落入圈套時為時已晚,顧風只看她一眼就明白過來,準備走時皇上皇后就帶著大批隨從出現。
殿外驟然下起瓢潑大雨,賀穆青立在常寧殿的窗前,全然不管跪在身后的喬從安。
“臣妾與顧琴師是清白的。”喬從安受不了殿內的寂靜,她心里擔心顧風,只想快些救他脫險。
喬從安的聲音看似平淡,細細聽卻能聽出尾音的抖動,賀穆青聽罷睜開眼,眼底陰霾一片。
他驀地轉身,向前走了兩步狠狠地捏住喬從安的下巴:“顧琴師?怎么不叫顧風了?朕看你夢里喚得很是深情,怎么在朕的面前卻是改口了?”
喬從安的下顎被迫抬起,直視著他憤怒的面容,原來上次竟是為了這件事。
“陛下,臣妾與顧風是清白的。”她逼迫自己鎮定,不能亂了心緒。
賀穆青凝視著她冷然的眸子,心口縮成了一團,疼得他冷汗直冒:“你就這樣在乎他?”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加大力度。
喬從安痛得蹙眉:“放顧風走吧。”
賀穆青氣結,猛地將她甩開,站起身:“朕不會放過他的,朕會殺了他。”
殿外雷聲大震,閃電劃過他的臉,猙獰而蒼白。喬從安瞪大眼睛,心里浮起絲絲恐懼,四肢都在一瞬間變得冰涼:“你不會的!”
“朕會的,在泉州的時候,朕就應該殺了他。”
喬從安從地上掙扎起來,撲在賀穆青的身上,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袖:“你敢!你敢!”
賀穆青悲憫地看著眼前言辭激烈的女子,心中的怒火熾烈地燃燒起來:“朕敢!”他咬牙切齒,眸里迸出寒意。
“他若死了,我也不活了。”喬從安突然才察覺到,自己竟然只能用生命來威脅他,用他對她的愛威脅他。
“好啊,那你們兩個都不要活了,你的父親,你的好姐妹葉茯,都不要活了。”賀穆青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說出這樣殘忍的話,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劇烈地攪動起來。
“不會的,你不會的,你還需要我父親和葉伯父一起幫你對付左相和皇后。”喬從安放開賀穆青,雙眼無神地搖頭,神情悲戚。
賀穆青上前一把攬住她的腰,兩人近得能聽見彼此紊亂的呼吸聲:“那你試試看,這江山和你,朕會選誰。畢竟,朕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喬從安像是聽了什么難以接受的話,狠狠地推開他,她退了兩步,沖他大喊:“你為什么要這樣對我,為什么要來招惹我,若不是你,我的父兄也不會卷入這詭譎的朝廷之爭,我也不會像個傀儡一樣活著。你為什么要剝奪我的快樂?我做錯了什么才會讓你愛上我!”
賀穆青的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扼住,肺里的空氣剎那間被吸走,腦子里一片混亂,他就像掉進了冰窟一樣,全身上下都被凍住,連心口都微微發寒。他頹然地向她走近幾步,伸手想撫去她的眼淚:“原來你這樣恨朕。”
喬從安一把打開他的手,聲音森然:“我真后悔救了你,當初讓你死了才好。”
賀穆青難以置信地睜大眼,心頭鈍痛,像是有一把刀狠狠地扎了進去。他死死地盯著她,就像要把她撕碎一般,良久,他才穩住,閉了閉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賀穆青走后,喬從安跌坐在地上,絲薄的里衣濕了個透,她想站起來,卻發現雙腿抖得根本無法使力。
喬從安在下午喚來了葉茯,才知道葉茯剛從鬼門關逃出來。整件事情都是皇后策劃的,她利用冬微,將禍水引到葉茯身上,可謂一箭雙雕,陷害喬從安的同時,又扳倒了葉茯。虧得賀穆青還殘存著一絲理智,下令徹查,這才保住葉茯。
喬從安聽后有那么一瞬間的恍然,她扯了扯嘴角:“阿姐,你別怪冬微,她也是著了別人的道。”
葉茯搖搖頭:“我怎知她如此糊涂,早前就警告過她,如今落到如此地步,也不是我能管得了的。”
“阿姐,你以后一定要幫助陛下,幫他達成宏圖大志,除掉左相。”喬從安頓了頓,“他是一個好皇帝。”
葉茯從常寧殿里出來,還在疑惑喬從安的話,后來她才明白,看似軟弱的喬從安,竟然那樣決絕。
陌路
“陛下怎樣才肯放了她?”
賀穆青從臺階上緩步走下來,停在顧風面前:“師兄,你和朕的沁妃當真是心有靈犀。”
顧風像是沒有聽出他話中的嘲諷,不緊不慢:“陛下罰我一人就好,此事和沁妃無關。”
“你們真是巴不得為對方豁出性命啊,讓朕甚是感動。”
顧風背脊筆直,青色的衣衫襯得他更加冷峻高傲:“陛下有什么要求盡管開口,顧某一定會達成所愿。”
賀穆青眸光閃過狠戾:“現在是你和朕的宮妃牽扯不清,不要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顧風抬頭,對上他的眸子,眼里全是諷刺:“難道不是陛下你先奪人所愛嗎?”
賀穆青的瞳孔忽地縮緊,下一秒拳頭就落到顧風的臉上,顧風沒有閃躲,嘴角滲出絲絲鮮血。
賀穆青轉身走到臺階之上冷笑:“師兄,你不是問朕怎樣才肯放過她嗎,那就請你,自廢雙手吧。”
大殿之上陷入一片死寂,許久,顧風緩緩開口:“好。”
常寧殿內,喬從安屏退所有侍從,坐在里殿的軟榻上。她輕輕拿起托盤中的桃子酒,放在鼻端,深深地吸了口氣,清甜的味道充滿鼻腔,這是她最愛的桃花釀,今日卻也成了她的奪命鎖。
她忽覺這一生過得都慘淡無比,外人看來隨性灑脫,可只有她明白,她骨子里深深埋著的,只有擺脫不掉的束縛。
喬從安的記憶忽然變得悠長,然后倒退到了那一晚。那天的天氣是什么樣的,她怎么也記不起來了,隱約記得分外暖和,陽光明媚,萬里無云。
圣旨就是那時候下來的,一張明黃的布料,就定了她的一生。將她和顧風隔了千山萬水,把這好不容易尋來的姻緣堪堪扯斷,扯得她心肺俱裂。原來她在那天就已經死了,喬從安在那天,就再沒活過來。
晚幾個月她就要行及笄之禮,顧風是連聘禮都準備好的,只等她長大,就娶她為妻。可是一切都變了,她甚至不知道是為什么,直到見到賀穆青的臉,才知真是造化弄人。
那天夜里她跑出去,求顧風帶他走,顧風將她摟進懷里,顫聲說:“只要你愿意,天涯海角隨你選。”
喬從安心里大喜,剛想點頭,父親和母親帶著喬家上下三十多口人沖進來,跪在她的面前。看著父親老淚縱橫的臉,看著母親一夜之間白起的發,看著兄長隱忍痛苦的雙眼,她忽然明白過來,那是這個世上至高無上的男人發號的施令,沒有人可以反抗。
那天晚風微涼,喬從安的心也跟著一寸一寸地冷下去,她就那樣放開了顧風的手,在一片春色之中,毅然決然地離開了他。
那時顧風是什么樣的眼神呢?是不是恨透了她?是她先招惹了他,也是她先負了他。
喬從安伸手拿過酒杯,毫無留戀地飲下去,粉紅的酒水從嘴角滑落,煞是好看。她把命賠給他,就當兩清了,愿來生,顧風一生平安喜樂,再也不要遇到像她這樣死皮賴臉之人。
賀穆青踏進常寧殿的時候,就知道來不及了,他發了瘋一般沖過去抱起喬從安,觸手只是她早就涼透的身體。
“安兒,安兒……”賀穆青不停地叫著她的名字,可再也不會有人答應。不,她本也從未答應過。
“我錯了,我后悔了,你不要死。”賀穆青早已泣不成聲,“我來是想告訴你,只要你不怨我,不恨我,我便放你出宮和師兄團聚。只要你能快樂,要我怎樣都行,你為何從來都不肯等我?為何連贖罪的機會都吝嗇給我?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你為何不肯等等我……”
賀穆青為他的年少輕狂,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他終于撫上喬從安灰白的面頰,眼前青色的臉孔卻怎么也無法和記憶中的女子重合。
三年前的上元節,他就躲在樹后看顧風和喬從安撫琴舞劍,女子靈動瀟灑的舞姿沖破重重阻礙,躍進他的心房,不知在何時就已扎下思念的根。她眉眼彎彎,嘴唇殷紅,舞姿柔軟,笑聲清脆,這一切都讓他不能自拔。
女子收劍后跳到男子身邊說了什么,男子輕笑,抬手拿下落在她肩頭的枯葉。
那一刻,身為帝王的優越感讓他發誓一定要得到她,就算奪人所愛,就算那人是他一貫敬重的師兄,也在所不惜。
命運真是憐惜他,短短幾個時辰,他又見到了她。他被人追殺,狼狽地躲到巷子里,又遇到了那個讓他心心念念的人。她救了他的命,拖著他藏到巷尾的雜物中,躲過那場劫難。
暗衛找到他時,他已奄奄一息,卻還是撐著頭抬起來:“姑娘叫什么名字,來日在下定當重謝。”
那女子看都沒看他,轉身就跑:“誰要你的報答,一身是血,真是晦氣,回家娘親又要罵我了。”
終歸是無緣無分,就算他偷得幾年的歡愉,最后也落了個人心兩空的局面。
勉強不來,真真是,勉強不來。
埋葬
景元三十六年,三月,沁妃歿,帝大悲,追封其為皇貴妃,葬皇陵。
景元四十年,十一月,左相孟光年妄圖謀反,大逆不道,削其官職,孟府上下兩百零六口人,皆喪命。
景元四十年,十二月,皇后孟氏,結黨營私,弄權后宮,有失婦德,冒天下之大不韙,實屬十惡不赦。今革除其一切封號,貶為庶人。
景元四十一年,三月,從一品左都御史,喬海,上書請辭。
景元四十一年,四月,帝恩準喬海告老還鄉。
景元四十二年,一月,葉氏之女,秉性柔嘉,持躬淑慎,于宮盡事,克盡敬慎,敬上小心恭謹,馭下寬厚平和,椒庭之禮教維嫻,堪為六宮典范,實能贊襄內政,今冊其為皇后,欽此。
景元四十三年,六月,葉氏之父葉道國,貴為左相。
景元四十九年,十月,帝病重,封葉氏之子為太子。
景元四十九年,十二月,帝薨,舉國大悲,銀裝素裹,萬里雪飄。
尾聲
三月剛過,賀穆青就把顧風放出了宮,顧風來時何樣,走時亦何樣。
顧風臨走時,賀穆青送他到宮門口,兩人定定地站了許久,直到夕陽西下賀穆青才開口:“我這一生做了很多無法挽回的錯事,若是還有來生,定會有報應吧。”他嘆了口氣,“師兄你,珍重。”
顧風什么都沒說,趁著晚霞正濃,踏上了歸途。回泉州的路上,他身染寒疾,治了好久都不見痊愈。顧風終是沒能挺過下一個春天,在漫天桃花飄散之際,閉上了眼睛。
喬從安踮起腳尖輕輕地在顧風的面頰上落下一吻:“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