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寫了三回的梗才算勉強達標,這是個倔強的女主和腹黑的男主相愛相殺的故事。女主魏滄戎馬一生,圓了我鐵骨錚錚的夢,卻死得凄愴。男主穆如恭步步為營,苦心孤詣地演戲,帶她掀起了一場亂世……
楔子
依稀間我又回到了兒時我與阿云所在的邊疆,彼時溯陌與極陵沖突較少,阿爹駐守于此,戰事不緊時便將我二人接去。我正是十四的年華,蓄著長發,喜歡在眉心貼上艷麗的花鈿。
在北疆的第四個月,午時瑛兒未來覓食。瑛兒是我與阿云養的鷹。
阿云便自告奮勇前去尋找,因軍法所定,只得偷偷溜出營地。走時他眉角帶著飛揚的笑意,對我說:“阿姊,你等著啊,傍晚我就把它給帶回來!”
日頭正烈時出去,星辰高懸時仍未歸來。
我騙阿爹說他身體不適,現行小憩,但最終還是被察覺,逼問之下道出真相。阿爹大怒,令我跪于帳前礫石之上。我于寒風之中瑟瑟發抖,只遠遠聽到他率親信搜尋的聲音。
云蒸霞蔚,向晚的北疆十分安靜,偶有幾聲狼嚎。我望著營地外,黑云低低地壓下來,天邊竟是濃濃的暗紫色。
黑云壓城城欲摧。后來除了一把殘劍,一截帶血的衣袖……十余匹狼尸,什么也沒發現。
隨即皇帝召阿爹回京,被索要兵權。然而,邊關快馬傳訊,極陵大舉進攻,爹爹終是沒交出虎符。
皇帝連令三人率兵,卻連連失敗,被準備充分裝備精良的敵軍攻破邊城奚城以及十三州。阿爹三次請戰,三次被駁回,然三次皆失敗后,皇上終是應允。可阿爹因舊傷未愈加之喪子之痛,身體越發差,我不允。
我穿上男裝,披上戰甲,以魏云之身份請纓,一句“虎父無犬子”令皇帝欣然答應。
遠征這日,京城微雨,重樓在煙雨中迷離,屋檐上停著的幾只燕子在匆匆的腳步聲中撲棱著飛離,漸漸融入煙雨,再看不清晰。我跨在汗血寶馬上,身后將士千萬,皆是銀槍鐵甲。馬兒領著大軍慢慢地走著,而即使路過的人與事物讓我如何眷戀,也不敢再回首。
而后低下頭,就見到馬籠頭上別了朵桃花,微蔫。
白云蒼狗,邊關這六年,我一直在盼望著,阿云沒有死,他有一日終將歸來,帶著瑛兒。而他沒有,瑛兒也再沒回來。
一
皇帝駕崩,新帝繼位,此時正是兩國交戰最激烈之時。彼時朝廷混亂了一陣,武將奪權,而后新帝在皇三子穆如恭的幫助下平定危機。
這般大變,我卻因戎馬倥傯,不敢離開。
新帝繼位半年后,我才接皇三子的飛鴿傳書,竟是阿爹與奪權武將秦藏勾結的消息,罪不容誅,五日后行刑,令我速歸。
我坐在高臺上看臺下練兵,日頭正烈,只覺得心亂如麻,手止不住地顫抖,死死撐住欄桿才沒有暈倒。
從而想起離開前阿爹眼中瀲滟的光。
我頂替阿云的身份來前線領兵作戰,阿娘不知阿云故去,卻以為我已死,終是病情加重。我出征才半月,她便撒手人寰。妻子皆離去,想來阿爹這些年必然不好過。
副將陳峰扶住我,傾身在我耳邊說:“回去吧,這里有我。”
我僵著脊背拼命搖頭,聽到他低沉著聲音道:“放心,我也曾是將軍您父親的手下,就是死,我也會穩住這里的局勢?!?/p>
到達帝都之時,我已櫛風沐雨,四日未曾更衣合眼,到了驛站也不過是換匹馬,帶些干糧,在馬背上和著水吞了,繼續不要命地趕路。
當我遠遠看到月光之下的城墻時,支撐的信念轟然倒塌,徐徐吐出一口氣,將身子靠在了馬鞍上。馬兒放慢步伐,我取出表明身份的玉佩,然而卻看到……城墻上懸掛著一顆頭顱。
死不瞑目。
這是我這四日趕路時腦中總會出現的畫面,一時間我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境,倦意上升到一個頂峰,月被烏云遮去,世界驟然黑暗。
身體墜落在馬下,耳邊是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而清晰,隨即左臂傳來鈍痛,然后,一切又歸于靜謐。
我躺在地上往城墻的方向望,視線是模糊的,可當我看阿爹時,我總能將他的面容看得清晰。與在邊疆時,他看到我能打出一套完整的拳法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怎么沒想到呢,從先皇欲動魏家兵權時,我就該知道……這朝堂,容不下魏家。
阿爹總說,若不能為民戰死沙場,能為君而死亦是很好的。他如愿了。
眼前再次亮堂時竟是在床榻上,旁邊所坐的是皇三子,他緊緊握住我的手,伏在床邊假寐。四周奢華萬分,當是他的府邸。
我用沙啞的聲音喚他:“如恭?!?/p>
他便睜開眼,一次次對我說:“對不起,對不起……”
我閉上眼,壓抑將要涌出的眼淚,最后還是哭了出來。他便伸手攬住我的背,輕輕拍著,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會幫你報仇?!?/p>
我與他的關系,是不錯的。
初遇他,是五年前我請纓之時。領了圣旨,心中迷茫莫名,便在皇宮中隨意走,不想迷了路,便循香闖入了御花園。
一眼便瞥見他靠著桃花樹坐著,落英繽紛間,伸手扯了低垂的花枝于鼻尖,一身樸素的衣衫上甚至有幾塊補丁,束起的烏發斜斜地歪在腦后,急促地喘氣。然而我只記得,那一刻陽光透過花枝落在他身上的樣子很美,在我往后血腥的夢中常常出現。
他見我,起身笑道:“魏將軍。”
我猛然回頭看去,卻不見阿爹,方才反應過來,他喚的是我。是了,我已是魏將軍。
他比我高上半個頭,我抬眼看他,竟見到他額頭上有絲絲縷縷的血,右頰也腫了一塊。而他唇邊溫文的笑,卻生生將狼狽沖淡了些許,似乎十分從容。
應當是被人打的,無人能在這般羞辱的一掌后,仍如此笑??晌颐髅髦肋@笑容的虛假,卻無法生出一絲反感。
我與他之間隔著一丈的距離,他起身,緩步走到我面前,笑著遞出不知何時折來的桃花。
我的心情好了許多,欲與他攀談,卻見他遠遠看見幾個行近的太監,急急甩下一句“穆如恭”,然后掉頭就跑。我才知道,傳言不受寵的皇三子穆如恭,竟不堪到連個下人也可隨意欺辱。
我不敢再在宮中亂竄,只是命那幾人領我出宮。
半月后出征時,我在城墻上看見他遠遠地對我微笑,衣著依舊是樸素至極,氣度依舊從容,能夠令我安心。
路過護城河的時候,他將一個小小的包裹擲向我,我伸手接過,竟是一朵桃花和一封信。信上用楷書寫著,寒木春華,皆有各自風華。阿云,這桃花雖然凋謝了,不過看在我好不容易溜出宮,再辛苦采來的分上,就收了吧。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前日阿娘強撐著病弱的身子帶我到山中寺廟上香,只見桃花悉數凋零。他能尋得這朵尚未完全凋謝的花,也是不易。
我回以一笑,他亦是。他笑的時候,眉目間皆是風流,如同整個王朝的氣運,皆于他一笑間明朗。
那一瞬間我就在想,這番隱約的討好居心如此明顯,皇三子穆如恭,定不是甘心屈于岑寂的清和之人。我卻沒有絲毫排斥之意。
而后,在北疆又看到他。他被新帝派來歷練。同生共死幾番,我對他更多了幾分親近。
他離開北疆后,我們之間的聯系也一直未斷。阿娘去世時,他曾寫過很長的信安慰我,阿爹被陷害而死,顱掛墻頭,安慰我保護我的依舊是他。
在哭了很久以后,我猛然想起邊疆戰事,神色一凜,沉聲問:“我睡多久了?”
“一天。”
戰場局勢瞬息萬變。我急忙翻身下床,身體卻無力至極,左手下意識地撐著床沿,驟然傳來的劇痛令我失聲尖叫。
“你手臂骨折了,不能走!”他也起身,將我按回床上,靠得極近,我甚至能看清他的胡子茬兒,似乎很久未打理,“聽話。”
我欲爭辯,眼神不期然與他相撞。他的眸中映著我倔強樣子,我一時間面紅耳赤,下意識地閉上眼,耳畔是他低啞的聲音:“節哀順變,保重身體,這對我很重要?!?/p>
我不知為何忘記掙扎,感到他緩緩松開手,然后漸行漸遠。
我坐起,他的聲音悠悠傳來:“我派人在門口守著了,你不康復,就別想走?!?/p>
半日后,我從窗欞逃出,正好路過馬廄,順了匹馬,離開了。
二
帝子衣垂北疆,是在這一年的冬天,冷得徹骨。寒風夾雜著冰塊,砸在身體上,將裸露的面頰以及握槍的手,劃出一道道血痕。
我看到,一匹白馬緩慢地行,穆如恭白衣上沾了塵,而骨子里透出的尊貴之氣無法被掩蓋。孤身一人在流動黃沙的荒地上行,行入駐地時我還不敢相信。
他亮出表明身份的玉佩,直直行到我身前。我放下手中一直握著的槍,半跪行禮。他卻下馬托起我的手,將一只青花瓷瓶放到我手中,眨眼笑道:“治凍瘡很有效的?!?/p>
我一挑眉,他唇角一彎:“聽聞魏將軍這些年成績斐然,守我溯陌萬里河山,我自是親自前來向你道謝的?!?/p>
他的言下之意我聽得分明,那是溯陌與極陵開戰的第一年,他被先皇派往北疆。那時我也是初上戰場,經驗不足,中計陷入敵軍包圍圈。我想保護皇三子,奈何自身難保,身受重傷,座下馬匹戰死,半跪在地,瀕臨昏迷。反倒是他,雖狼狽不堪,卻策馬而來,救起我,用馬鞭將我綁在他身上,與將士退至溝壑下,等來援軍。我知道不該成為皇三子的拖累,卻連自行行走的能力都喪失,援軍未到,我便沉沉睡去。
溝壑下,他一直抱著我。這是我和他最貼近的一回。所以說,“道謝”這話,是埋汰我呢……
他救了我兩次,先前,若不是他在城墻下將我救起,以皇帝對魏家趕盡殺絕的舉動,勢必會讓將士將我捉拿。謀逆犯上,本該誅連九族。他能保下我,真的很不易。
進了帳,我終是垂下頭,低聲道了句:“多謝。”
他親昵地揉揉我的額頭,笑道:“阿滄真是說笑,我與你的關系,怎還用謝。”
我瞪大眼看他,顧不上羞赧,卻是驚于他怎會知道我是魏滄。
“早在我抱你時,就懷疑了。女子和男子的身量,不是你一圈布就能瞞過去的。”
這也正是我這五年不敢與人親近的原因。
他拉起我的手,手掌傳來的溫度,觸發微微的顫栗,他卻不顧我抽回的動作,執意用瓷瓶中的膏藥,為我涂抹在指側。
過了許久,他松了手。須臾他靠近我,在我耳邊低聲道:“阿滄,我喜歡你。我對你……一見鐘情。你在我面前,有不同于對他人的心防。你,也是喜歡我的,對吧?”
他傾身吻我,我瞬間被嚇傻,呆在原地,看他直起身大笑著走遠。
這一次他來得極為倉促,三日后便歸京,很快傳來皇帝病逝的消息,天下縞素。
他寄書言,陷害阿爹之人,包括皇帝在內,我都替你報了仇。他說,阿滄,我做到了。
我本以為他是討好,然而他用這一手的鮮血證明,他只是喜歡我。
江南的繁華在瞬間落下,又瞬間掛上新的宮燈,迎上新的帝王。我從未想到,在我的推動下,江山五年便換了三個主子。
新帝,是皇三子,穆如恭。
他繼位當天,我收到傳書,沒有寫一字,只是一幅畫。畫中的女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一襲華貴宮裝,頭戴鳳冠……竟是我的模樣。
與此同時,六年的僵持,極陵無法承受,于是上降書,請求與溯陌和親,通商互助,百年交好。
這一個和平的機會,穆如恭卻說,不要極陵公主,只要極陵的半壁江山。這過分的要求,明顯是拒絕。
很快,他再臨北疆。我不懂政治,但我知曉他新帝上位,定有許多事務。
而他卻是專程來向我解釋,甚至帶著愧疚:“阿滄,我只會有你一個皇后。我想……你也不會愿意有別的女子與你一同分享我?!?/p>
他一個帝王,卻作出如此承諾。那一刻,我突然想笑,卻莫名哭了。
戎馬六載,我求的不過是個家國安康。如今家人皆不在,我只期望天下萬民,能得個安寧。
我閉上眼,寒風在耳邊呼嘯而去。阿滄究竟何德何能,得你穆如恭……如此厚愛。
他拉起我的手,放在手心,道:“阿滄,我自小因母妃的原因不受父皇寵愛,算得上是在欺凌中長大的,所以我甚至從未想過能當上帝王。而那場叛亂,除先皇外,其余帝子全部牽連。若不是因此,這皇帝,不當也罷。我從未如此感謝命運,讓我遇到你,慰我平生?!?/p>
我不忍看他眼中的真摯與深情,背過身去,寒風灌進未扎緊簾的帳內,冷得我渾身顫抖,過了很久,才輕聲道:“求皇上,同意吧。魏滄……不會在意?!?/p>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靜,他的嘴唇動了動,卻什么話也沒說。卻突然將案上茶盞狠狠砸在我腳下,拂袖離去。
我踉蹌退后,靠在帳中支撐的柱子上,終是淚如雨下。
班師回朝的前一晚,糧草失火,穆如恭匆匆趕去。我察覺有詐,追上欲提醒,然一旁灌木中有箭襲來,箭勢凌厲,縱我極力躲避,箭鋒在鎧甲上劃過深深的印記。
穆如恭大驚,伸手欲將我拉至他身后,然而另一支箭從另一個方向襲來,向著他的心臟。他來不及閃避,被刺穿肩膀。緊接著,數名著夜行衣的戰士奇襲。
一切發生在須臾之間,好在最后皆被抓捕。
戰士所用武器皆來自極陵。
知道這個消息時穆如恭剛被軍醫拔下肩上的箭,慘白著臉,血流了半盆,撫著箭頭上鋒利的倒刺,卻是愉悅地笑了,瞥了我一眼,道:“這樣,最好?!?/p>
然后笑意漸冷,問親信:“傷了我的人,是誰?”
“回陛下,無人承認?!?/p>
“查!”
我忍不住道:“陛下,也許是逃了?!?/p>
穆如恭一愣,然后低低“嗯”了一聲。
三
穆如恭調動溯陌全部大軍,我隨他一路打到極陵皇宮,一路未有敗績。大廈的傾覆,只用七個月。
穆如恭曾不止一次地用贊嘆的眼神盯著我,呢喃道:“阿滄,你真是奇才?!?/p>
此時已是夏日,御花園中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山光西落。穆如恭的手從我的額滑到耳后,整理我散亂的發。
我笑道:“邊疆的風沙讓我的皮膚不像尋常女子般細膩,陛下可是嫌棄了?”
他眉眼一彎,慢慢地說:“我的阿滄是天下最美的女子,當是整個天下的皇后?!?/p>
我赧然,他又輕語:“阿滄,我想要這個天下,你可愿助我?”
我怔愣,而他一直看著我。
過了好久,我低下頭,發現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眼睛略有濕潤,然而卻笑道:“好?!?/p>
他于我有恩,我于他有情。他的請求,我……怎么舍得拒絕。
心頭這撕裂般的劇痛,也定不是悲傷。我想我該欣喜,我愛的人,志在天下。
下一個國家,是岳池。
我二十三歲那年,大軍打下岳池半壁江山。一場緊連著一場的戰役,我想終會有一天結束,然后我藏劍于匣,嫁與他。皇后之位,于我不過桎梏,可若天下帝王是穆如恭,我不畏,只因我相信他。
直到,我遇見那個人。彼時那人與我纏斗,槍法熟悉莫名,我本是一槍沖著他的脖頸,卻鬼使神差地挑開他的頭盔,露出一張帶血與泥污的臉。
他的臉上有三條近半指寬的傷疤,毀了他的面容,比我高半個頭,眼中盛滿殺意??晌胰阅芤谎壅J出,那個人,是我已死的弟弟,魏云。
我如遭雷劈,然后他用另一只手,揮劍向我,殺死的卻是我身后的岳池士兵。
魏云握住我的手,附在我耳邊說了句:“阿姊,等我解釋?!比缓笏砷_我的手,沒入人群。
我與穆如恭在分析地勢后確定了這個夾擊的陣法,他自峽谷那側率兵過來,很快便將本身就不多的岳池士兵殲滅俘虜。
我策馬至穆如恭身邊,穆如恭說:“阿滄,辛苦了?!?/p>
天色將暗,營地篝火升起時,我在穆如恭帳內,商量下一場戰役的布兵。半個時辰后,穆如恭將目光從沙盤移到我的身上,關切道:“今日怎老見你出神,可是病了?”
他的手伸向我的額頭,我搖頭,躊躇道:“我剛剛……在岳池士兵中見到阿云。”
穆如恭怔愣,然后帶我出帳,去戰俘營。
阿云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我讓他看著我,他卻別過頭,啞聲道:“阿姊,我丑……”
穆如恭感受到我洶涌欲出的情緒,拍拍我的肩,走近了些,替我問道:“這些年,發生了什么?”
“我自狼口下被極陵士兵所救,顛沛流離來到極陵皇都,然極陵與溯陌開戰,我無法回到家鄉,便去了極陵、溯陌都相鄰的岳池,迫于生計,開始從商……然后進入了軍隊?!卑⒃频椭^慢慢地說著,往我身上靠,然后猛然抽出我腰間的佩劍,刺向穆如恭。
我未對阿云設防,被他奪劍,此時便下意識地擋在穆如恭身前。劍身沒入皮膚,阿云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然后驚恐地松開手。
我聽見穆如恭大吼著喚來人,然后抱住我。劍沒有刺中要害,我依舊能保持清醒??墒恰瓰楹伟⒃埔虤⒛氯绻??那些被我有意無意忽視的一幕幕在心中滑過,這便隱隱有了答案。
我扯了扯穆如恭的衣襟,努力說話:“求你……不要傷害阿云?!?/p>
穆如恭的眼神深得可怕,并沒有說話,只是抱著我。我閉上眼,不想再去思考,戰爭或親人,只要這一瞬我能和他在一起,我就把它當成永遠。
四
穆如恭端了藥,親自喂我,似乎他不是這天下的王,而是個平凡男子。其實,在我跟前,他從來都不像個皇帝。
我喝了藥,問他阿云的去向。他將離開的背影一僵,卻沒有說話。我心中隱隱有不好的念頭,忍著胸口的疼痛下床,趔趄著追上去,拉住他重復問題。
穆如恭仍未言,我固執地再問,他依舊不答,只是將我抱回床上,溫聲道:“睡吧?!?/p>
我瘋了一般地掙扎,他顧著我的傷,任我打在他身上,厲聲強調:“阿滄,他要我的命。”
“滾!”我吼,而后在他離開的腳步聲中,泣不成聲。
半炷香后,侍女端著藥膳進來,盯著我喝下后離開。我立刻起身,身體探出窗欞外,將藥膳盡數吐出。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睡睡醒醒,精神很不好。這次傷雖厲害,卻已然結痂。
這里,竟已是岳池皇宮了。窗外桃花樹已經打了苞,到春天了。門口傳來腳步聲,我趕緊裝睡,是穆如恭去而復返。
他揮手令門外侍奉的下人退下,在門檻外站了許久,確定我睡著后,輕輕走到床前,握住我的手。
我努力不讓自己的手顫抖,然后聽到他說:“阿滄,桃花開時,你應該能痊愈。然后,我娶你。阿滄,睜開眼吧……”
我便問:“阿云呢?”
他低聲嘆息:“上次戰役,他趁亂逃了。”
“讓陳峰來,我要見他?!?/p>
穆如恭一笑:“好。”
他以為我要找陳峰確認,其實不然。若阿云已死,他自不會將我軟禁。我想確認的,其實是阿云刺殺穆如恭的原因。比起皇上,作為父親曾經的副將與我的副將,陳峰向來更忠于我們。
半天后,陳峰匆匆趕來。不出所料,他與阿云見過一面,他轉交我阿云曾偷偷塞于他的一封信。信中所寫,我悉數猜到。而皆被確認,我仍是覺得天旋地轉,承受不起。
阿云從岳池到了溯陌,卻得知阿爹謀逆犯上被處決,便以商賈身份打探消息,最終知道……彼時皇帝只是個傀儡,真正的掌權者,是攝政王穆如恭。
之后他一直想盡了辦法刺殺他,而最成功的一次,也不過是一箭射中他的肩膀。
我沒有一次比此時更想見穆如恭。我正猜測著他在哪兒,而陳峰前腳剛出,他后腳便進來了。金冠束發,紫色龍袍,眉眼如畫。這般尊貴,卻面帶微微討好的笑,對我道:“阿滄,我可沒有騙你。”
似乎是孩子等待表揚,我卻沒有一絲笑意,閉眼問道:“陷害我阿爹的,可是你?”
他沒想到我會如此問,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更甚,直直地盯著我:“沒有,阿滄,你聽誰胡言亂語?”
我微笑:“是阿滄糊涂了,你別在意?!比缓筇ь^凝視他,隨口說,“你說要娶我,那萬一我這傷好不了,怎么辦?”
他直接笑出聲來:“怎么啦,等不及了?桃花開時我們就歸京,一到就舉行封后大典。”
“呵……只怕阿滄,沒這個機會!”我握緊從陳峰那兒要來的匕首,冷笑。而他早有準備,不動聲色地按下我欲動的手,笑道:“不會,多喝些藥就好?!?/p>
他喚侍女端藥,然后當著我的面取出一包蜜色顆粒,倒入藥湯中,解釋道:“藥苦,給你放些蜜餞?!?/p>
他單手托著藥碗停頓了許久,另一只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然后放在桌沿,背過身去,緩步離開。
嘴角嘲諷的笑如此刺眼。
我愛的穆如恭,陷害了我阿爹之人。我欲殺他,卻被他輕易發現。
多么諷刺,我竟然無法下手?!懊垧T”,多么拙劣的謊言。
我突然想到,若不是我主動請纓,若不是我任將軍之職,以阿爹素來不插手朝政的性格,應是不會成為穆如恭的目標。阿爹的死,只是穆如恭的一箭雙雕,讓我恨了這皇上,讓我……感激于他。所以,我才是最該死的那人吧?
他篤定我會毫不猶豫地喝下,我突然想笑,于是瘋狂地大笑,將那一碗滾燙的液體一飲而盡。
喉嚨撕裂地疼,然后我再無法發聲,腹中的劇痛,漸漸蔓延全身。我痛得無聲嘶吼,卻驀地想起他,桃花樹下對我笑的樣子。
是苦心孤詣的演戲,或者韜光養晦地被欺辱,都不再重要了。我求親人安康,而父母皆去,阿云下落不明;我求天下安寧,而卻是我自己,背叛了這天下,陪他掀起一場亂世;我求與他白頭偕老,而就是他,設計了我曾擁有的一切。
因為他,我這一生所求,皆成虛妄。
我聽到身體跌在地上的碰撞聲,聽到口中鮮血落在地上的輕響。生命的最后,二十三年時光在眼前飛快劃過,然后,只剩下了與他的點點滴滴。
難怪—
御花園中,他能那么早就知道我任將軍之職。原來那時,他便開始在宮中,靜悄悄地擴張勢力。
難怪—
戰場上,他拼盡全力救我。原來那時,他看中我調兵遣將的能力,所以我不能死。
難怪—
城墻外,我明明在五日內趕到,阿爹卻已去。我會被他帶走,又輕易從窗欞逃出,順利找到馬匹。原來那時,他的目的就是要讓我趕去戰場。
難怪—
受襲時,他對偷襲的士兵數目如此確定。原來那時,他就沒想與極陵停戰,黑衣士兵,是他的死士。
難怪……他會說喜歡我。
一步一步,織成一張網,用笑容與所謂深情,困住我。
可是,在他的府邸,他的離開是為誘我逃離,此時,他又為何離開?
我閉上眼,放肆地呢喃他的名字,然后耳邊驀地響起腳步聲,急促,不成章法,沖入屋內,緊緊地抱住我。
我聽到他用高到嘶啞的聲音喊御醫,用絕望的語氣一聲聲呢喃我的名字,我努力睜眼,努力發聲,卻是徒勞。
那個人,衣襟上似乎還帶著盛放的桃花香氣。桃花開了嗎?
是幻覺還是現實,我不想去辨析。于是一偏頭,靠在他懷中。聽到最后的聲音,是他在說我傻,嘶聲問我為何要喝下毒藥。
五
魏滄死的那個晚上,天氣忽然就燥熱莫名,岳池的桃花,一夜之間盡數盛放。灼灼如血,紛紛揚揚,一如初遇時溯陌的御花園。
然而乍暖還寒,穆如恭偶然聽到宮里的老人談論說,這桃花,開不過十日。
防腐處理做好后,時隔近十年,她終于可以永遠地歸家了。
回京城的路上,穆如恭執意棺木先行。小憩時,他走到棺木前面三丈處,遠遠地看著。也是這時,再遭刺殺。
行刺的少年,很快被戒備的侍衛按壓在地面。
穆如恭在少年拼力的掙扎與嘶吼中走過去,帶著莫名的笑意,問道:“你可愿意待在我的身邊,做我的侍衛?”
少年不堪受辱,像受困的小獸一般扭動著被鉗制的肩膀,一口唾沫吐在穆如恭身上。
穆如恭緊緊盯著那張只比魏滄多三條深深疤痕的臉,眸中帶著異樣的欣喜與激動。
他俯下身,在少年充滿恨意的目光中,卻輕輕地笑了。然后附在少年的耳邊,低聲細語:“我給你機會,殺了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