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讀“七法”

中國人自古至今倡導(dǎo)苦讀。青燈黃卷，焚膏繼晷，寒窗十載，韋編三絕，通俗些的說法叫三更燈火五更雞。更有苦讀的范例，孫敬懸梁，蘇秦刺股，匡衡鑿壁，車胤囊螢，劉綺燃荻，李密掛角，孫康映雪，江泌追月，董仲舒目不窺園。近讀《清代名人軼事》，顧亭林好學(xué)，“自少至老，手不釋書，出門則以一羸二馬，捆書自隨”，“馬上無事，輒據(jù)鞍默誦諸經(jīng)注疏，遇故友若不相識，或顛墜崖谷，亦無悔也”。這些讀書人精勤至此，所詣淵源博大，后來都成了棟梁之材，也就成了后世讀書人的楷模。

反之設(shè)問，既有苦讀，寧無樂讀乎？我想應(yīng)該是有的。我說的是讀書的方法，迥異于懸梁刺股的賞心悅目的讀法。鑒于本人的職業(yè)，我的讀書大多為了寫作，長年累月，總覺著有些苦澀，因而特別羨慕樂讀。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jié)網(wǎng)？漸漸地，居然于功利和實(shí)用之外，嘗到了樂讀的快意。

一曰信馬由韁法。書不分新學(xué)舊學(xué)，抓到什么讀什么，有興趣就讀，沒興趣便歇，因?yàn)椴辉O(shè)目標(biāo)，所以可行可止，思想無負(fù)擔(dān)。

二曰蜻蜓點(diǎn)水法。只在書上款款飛，一點(diǎn)、二點(diǎn)、三點(diǎn)，如打水漂。淺嘗輒止，是因?yàn)闊o意飽餐。也可以先讀目錄，次讀緒論結(jié)論，然后點(diǎn)它幾點(diǎn)。據(jù)說老舍、楊絳都用過類似讀法，似乎稱作跳讀。

三曰囫圇吞棗法。借鑒陶淵明的“好讀書不求甚解”，又心儀鄭板橋的“難得糊涂”。讀書之際能處處求甚解，當(dāng)然是大聰明人，只怕做不來，也太累，若求寬松，大可不必較真、認(rèn)死理，尤其是文學(xué)類，姑妄聽之可也。

四曰一目十行法。“雞肋”之類的書，犯不上細(xì)讀，粗粗瀏覽一番，大致知個皮毛，約略推想貨色，夠了。

五曰改弦易轍法。一冊讀來無味，絕不強(qiáng)讀，馬上換書，再無味，再換，三番乃止?；蛲骐娔X，或下館子，或騎車穿胡同，或看體育賽事，興趣轉(zhuǎn)移，不復(fù)摸書。

六曰“三上”法。歐陽修有馬上、枕上、廁上的“三上”文章，仿其意，改馬上為車上，成“三上”讀。特別是讀閑書小報，“三下”即罷，遑論“章句”，哪管“斷尾巴蜻蜓”。

七曰“不讀書”法。日本學(xué)者加藤周一著有《讀書術(shù)》，提出“不讀書法”，云里來霧里去，將淺顯作深奧，變平直為神奇，說白了，是利用書評和摘要，以了解未讀之書的內(nèi)容。這一招讀書人罕有不用之者。

也許正人君子覺得荒唐，有趣的是如斯樂讀中，偏偏時有不經(jīng)意的收獲。或許幾句警策，開了心竅；或許二三雋語，啟了靈性；或許一段閑聞軼事，令人捧腹開懷。我想，“有意栽花花不發(fā)”的煩惱往往光顧苦讀，而“無心插柳柳成蔭”的驚喜多半來自樂讀。即使一無斬獲，也不覺得有憾，自家原本不設(shè)標(biāo)高，沒有奢求。樂讀是“閑看秋水心無事”（皇甫冉），卻又是“兩山排闥送青來”（王安石）。

擺脫了功利，遠(yuǎn)離了實(shí)用，便是瀟灑?？嘧x之余，何妨樂讀？

（郭啟宏/文，摘自《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