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諱言老

經常在報刊上讀到老年人談養生的文章，其體會之一便是所謂的“忘掉‘老’”或云“忘記歲數”。前不久某報載：有極端在乎“老齡”者，凡見著冠以“老年”二字的活動便概不參加，以為“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

筆者也已年近古稀，生老病死，本來就是自然規律，何必諱言老呢！老不必嘆，嘆也無用，更不必諱。既然自以為“自己的身心狀況和中年人一樣”，又為何不敢坦承自己的年齡，執意要在活動中去掉“老年”二字呢？連正視年齡的勇氣都沒有，不正說明心態之脆弱與老化么？

照照鏡子，一臉皺紋，雀斑無數，兩鬢染霜，頭發稀疏，毋須他人提醒，自己也有數——“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垂垂老矣。縱是拉皮扮靚，染發裝嫩，再也回不到花樣年華了！

有道是“物老成妖，人老成精”。精者，正是智慧、幽默、達觀與灑脫的人生態度之概括。據說，啟功先生早在1978年便自擬《墓志銘》一篇：“中學生，副教授，博不精，專不透。名雖揚，實不夠。高不成，低不就。癱趨左，派曾右。面微圓，皮欠厚。妻已亡，并無后。喪猶新，病照舊。六十六，非不壽。八寶山，漸相湊。計平生，謚曰陋。名與聲，一齊臭。”

全文不但毫不諱言老，且通篇自嘲，以幽默、詼諧的言辭調侃自我，反諷世道，笑對人生，看破紅塵。竊以為，這才是具有強大心智，精神永不衰老的智者、仁者！

人到老年，歷經滄桑，還有什么拿不起，放不下，看不破，想不穿的！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所有的名利、恩怨、榮辱、盈虧都當一笑了之。是刻意忘掉歲數者長壽，還是時刻牢記自己年齡者更樂活，尚未有科學結論。作為老年人，畢竟已望見秋色，毋須與中年人一爭高下。

人到老年，與其諱言老，不如承認老；與其不服老，不如樂于老。與其秋行春令學少年，不如料理往事，清算既往。趁著頭腦尚清醒，手腳還靈便，對生前身后事要作一番必要的料理和了斷——該扔的扔，該賣的賣，該清算的清算，該交代的交代，以免臨終留下遺憾！這樣做，是達觀，是了悟。

再者，人不但會老，且遲早要“走”！人到老年，理當參破生，又參破死，且參破死后的繁瑣。如莊子所言，“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賚送，吾葬具豈不備邪？”

我們從哪里來，回哪里去，回歸自然。“老”不可怕，走亦安祥。

（方鴻儒/文，摘自《上海老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