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不小心成了“右派元帥”
舊社會的知識分子,特別是孔孟的書讀得多,就比較單純。反右開始以后,說是大鳴大放,言者無罪。我當時的確是想要幫黨整風,大家暢所欲言,就講了很多犯忌諱的話。
比如說有一年暑假,我同一些人上廬山去,沈祖棻(程千帆妻)和程麗則(程千帆女兒)也都去了。當時武漢市的一個宣傳部長也帶孩子去了。那個孩子大概五六歲吧,就在程麗則面前說:“我們家看電影都是內部電影,你們看不到的。”諸如此類的話。我卻把這個事情記住了,覺得當時黨的高層內部生活不對外公開。
再有就是向蘇聯學習的問題,一個復員軍人,斷了一條膀子,在大學不知讀了一年還是兩年,作為文藝學專家派來,要大家都去聽他上課。我當時的確年輕氣盛,我說:“他要來聽我的課,我還要考慮接不接受他,我怎么會去聽他的課?”這些地方都非常觸忌諱。
這樣一來,反右一開始我就變成一個重點,被稱為“右派元帥”,最為有名。我就沒有把摘帽子看得十分迫切。當然很希望摘,明天摘了最好,但是不摘也沒什么了不起。我只要有機會就做自己的工作,很多比較細致的工作都是那時做的。比如校王安石的詩,批《杜詩鏡詮》。在這過程中對自我也有所評價:第一,我沒有做對不起老百姓的事情;第二,我的工作對人民是有用的,現在不用,總有一天用得著。
書稿被紅衛兵抄走
有一件事對我的打擊很大,那就是把我的《史通箋記》《唐代進士行卷與文學》,還有一些小稿子,就是《古詩考索》里的那些文章,都給紅衛兵抄走了。一件東西,紅衛兵若是看中了,就可以隨便拿走。你也不敢說他是搶還是偷。比如畢煥午先生,他有一塊破表,放在資料室的桌子上,一個紅衛兵看到了,喜歡,就拿走了。畢先生去告,學校也覺得這有點太不像話,就把這個學生喊來。學生怎么說呢?“他是右派。”意思就是右派的東西人人可拿。
我的這些稿子說是拿去審查,結果隨便朝個地方一扔,不曉得過了多少年,三四年或是四五年,忽然在一個鍋里找到了。剛好沈祖棻到了系里,他們就對她說:“這里有程千帆的稿子。”她拿回來以后,以為我會非常之激動,因為我非常想得到這些東西。但是我拿到以后并沒有這樣,好久好久沒有作聲。以為絕對沒有了的,經過多少年之后,忽然擺在你的面前,一個意外使你自己也不知怎么處理好。
最適合做學問的時間被剝奪了
打成右派以后就不能教書了,到資料室去抄卡片,抄了好幾年。還有就是勞動。先是在學校里勞動,讓你做那些最困難的事。比如說珞伽山的建筑,有的地方要砌房子,把你弄去搬磚;或者是有淤泥的地方,讓你用鏟子把淤泥鏟走,整個的腳都站在淤泥里。我從來沒有赤過腳,沒辦法,只好穿著襪子到里面去。于是又挨罵、受批判。后來又到了一個很大的農場,叫東西湖農場勞動。回來以后又到資料室干了一陣。他們把這些人編成隊伍,比如說沒有人種菜了,你們就馬上去種菜;沒有人養豬了,你們就馬上去養豬,搞了這一陣以后,下到八里湖,那叫下放。下放之后,過了一陣又回來。也不知道為什么回來,都弄不清楚。后來就比較長期的待在沙洋,大概有五六年時間。沙洋是個勞改農場。夏天洗澡,右派只能有一瓢水,一瓢水怎么洗法呢?所以我們從來沒有洗過澡,最多只能拿個帕子這樣擦一擦。
到1975年,胡耀邦上臺了,右派的問題要解決了,這樣我才所謂摘掉帽子。但是在1975年以后,又巧妙地改稱五七干校,還是不能回家。翦伯贊后來自殺了,聽說是有人講:這些知識分子真是沒有辦法。意思就是不可改造。像那樣緊跟還不可改造,那要怎么改造呢?
我這一輩子受到的挫折,就是最適當的做學問的年齡,全給放牛放掉了。但是有一點,我沒有什么太多的憤怒、不平,我想這個損失不是屬于我個人的,是整個中華民族的。
(程千帆/口述,摘自《桑榆憶往》)
主持人語:程千帆先生是我國著名古代文史學家、教育家。《桑榆憶往》是程先生的晚年回憶錄,本文是其中的一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