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千有幾方印記是我喜歡的,如“三千大干”“大千好夢”等;而我最喜歡的一方是“別時容易”。大風堂收藏的書畫是有名的,然而這些作品也曾經在大千先生手上流散出去。凡從大風堂流散出去的作品便大都鈐有“別時容易”這一方印記。把“別時容易”這樣的一方印記,一一蓋在將要告別的心愛之物上面,那些在人世間流轉于不同眷戀者愛撫之手的書畫,也似乎是一個有滄桑的生命了,使人痛惜,使人不舍啊!
在許多以富裕繁華著稱的大城市中,每天夜晚都可以看到堆積如山的垃圾,各種尚且完好的家具、電視機、冰箱,質料細致的服裝等,都被棄置路旁。我行走于那些街道之間,留戀于那月光下凄然被棄置的物件,感覺著一種大城市的荒涼。是因為富裕,使我們對物薄情;是因為對物的不斷厭棄、丟擲,造成了這城市中人與人的薄情嗎?
我不再收藏東西,我不再保有太多東西,我不再執著于情愛的纏綿,也許正是害怕那對物對人的薄情吧。我愿意,每一次告別一事、每一次告別一物,仍然有那“別時容易”的痛惜。有許多遺憾和悵惘,也有許多歉意和祝福。
大千世界,所有與我相遇的物與人,容我都一一鈐蓋這“別時容易”的印記吧!
(蔣勛/文,摘自《無關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