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時期,在湖南湘西,以階級斗爭為主線的各項運動層出不窮,高潮迭起,講要緊跟形勢,講要緊盯階級斗爭的新動向。
臺上照本宣科,臺下鸚鵡學舌。宣講者也多半只有半桶水,加之方言土語的,念起報紙來難免荒腔跑調,學舌者更是以訛傳訛。
記得“批林批孔”運動時,全國大報小報整齊劃一的幾句經典臺詞是“天馬行空,獨往獨來”“悠悠萬事,惟此惟大,克己復禮”“形而上學”云云,還有就是法家、儒家等幾個概念。批判會上,做動員報告者翻來覆去就這么幾句話,具體是什么意思,憑他們肚里的那點墨水也沒法解釋。
動員完了,得人人發言,人人過關。一位“睜眼瞎”的貧農老大娘聽到“克己復禮”時,火冒三丈,不禁拍案而起,厲聲怒斥:“萬惡的孔老二還想克我們婦女(“復禮”音類似“婦女”),我們貧下中農一千個不答應,一萬個不答應!”一位兒子經常逃學的大嫂也即興對準孔老二放了—炮:“該死的孔老二叫我們尋兒上學(形而上學),讀書越多越是壞東西,老子偏偏不尋,看他把老子咋的,哼哼!”
那年月,一個個窮得叮當響,還得尋開心或日被開心,肚子餓得咕咕叫也得登臺表演,忠字舞跳得直冒虛汗,頌歌唱得直吐酸水。
教學歌曲都是口口相授,對歌詞也沒做什么解釋。有首頌歌中有“多么慈祥,多么溫暖”之句。那時湘西一帶的老百姓哪有什么“多么”的概念,更不知“溫暖”“慈祥”為何物,于是“大媽騎墻,大媽為難”的絕唱就新鮮出爐了。
那時,有幾個國際人物在中國的知名度是很高的,正面的有阿爾巴尼亞領導人霍查、南斯拉夫領導人鐵托、羅馬尼亞領導人齊奧塞斯庫等,反面的當推蘇修帝國主義的赫魯曉夫和勃列日涅夫,他們都是披著馬克思主義外衣的修正主義分子。但在目不識丁的老百姓之間,幾個國際友人傳來傳去就個個變得不是人,而是某種東西了。又或者,他們的“光榮事跡”被傳得面目全非。譬如,民間就有這樣的小段子:有次赫魯曉夫和勃列日涅夫在一起喝茶聊天,聊著聊著就為了一件馬克思的大衣打起來了,赫魯曉夫把勃列日涅夫的褲子撕破了,勃列日涅夫就給了赫魯曉夫一秤砣?!熬乓蝗笔录螅习傩站蛡鞯酶窳耍毫直霂е蝗海ㄈ~群)老婆,提著三只雞(乘著三叉戟),從窗口里逃跑了(倉皇出逃),跑到蒙古沒想到吃瘟豬兒肉死了(在溫都爾汗摔死了)。
(李永忠/文,摘自《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