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人說,老來時候的張允和還是喜歡用黑絲絨將白發挽成大辮子,盤在頭頂上,再穿一身素色的對襟小褂,上面繡著折枝海棠。其布料考究,燙得熨帖,極為優雅。張允和偶然上街打醬油買醋,仍意氣風發,回頭率不低于小姑娘,一點也沒有老年人的敷衍倉促。
這顯然迥與我所過見的老者。他們一般衣著寒酸,彎弓著身子,偷偷地在城市的犄角旮旯穿行,他們小心翼翼地和兒女進行著每日生活所必須的言語,顫顫巍巍地接過仿佛恩賜的口糧,不勝惶恐。人們尚且期待日出,而他們早已目睹日落,天地這么大,卻不屬于這些垂暮之人。
即使是超現實主義電影大師路易斯·布努埃爾,在他所撰的描述其老年生涯的自傳里也只是寫,“整日除了做些日常例行之事,如喝咖啡、刷牙、洗臉以外,只是困坐在那里等待,回憶,以及不耐煩地看手表。”
老者的今天,便是少者的明天和后天。如果一個社會的老者群體呈現的都是一種晚景凄涼之態,則每一個少者的人生愿景將大打折扣。
看了安藤桃子的《0.5毫米》,我作如是想。
電影通過一位年輕女護工的經歷串起了五位日本老人的故事。第一位片岡老人失去自理能力,平時的吃食、如廁全需要別人處理,活著是等死。第二位康夫老人,擁有財富,但家庭生活冷漠,活著是兒女等著他死。第三位老人茂,獨居,渴望傾聽,為此他認為“能聽我說話就是尊重,尊重即是朋友,即便是虛情假義的騙子”,活著是朋友希望他死。第四位真壁義男老人,退伍士兵,在懺悔里度日,活著是侄女期盼他老年癡呆。第五位,佐佐木健,朝不保夕,活著是被困窘拉長的垃圾時間。
片岡把對生的需求轉移到性之需求,不可否認性是生的原始驅動力。康夫離家出走,想花光所有積蓄,好讓兒女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茂偷自行車,隱秘的行為實則證明自己的存在感。真壁義男長期活在反思戰爭的壓抑中,只能對著錄音機反復叨念,“為什么要戰爭?為什么?”這些曾經赫赫的老靈魂,像落魄的王孫在出太陽的冬日里把綾羅綢緞取出晾曬,似乎已經不指望能把握什么了。
我們和他們就生活在同一個世界里,但彼此視而不見,好在安藤桃子看見了,“現在的日本人不被愛,也找不到愛的對象,他們被一對作用力與反作用力扭曲了自我,失去了方向,只看到困惑的自己,因此不再為他人努力,而是結束他人的生命。”不只日本,大洋彼岸的我們也有相同困惑。社會中在幼、壯、老三代之間的代際倫理上向幼兒傾斜,老者們的精神狀況遠不及幼兒受重視。
在傳統的家庭里,十分強調老年人的角色,他們有尊嚴和被認同。老年人代表威望,豐富的生活經驗和廣博的智慧。梁漱溟先生有云:“倫理關系,即是情誼關系,即相互間的一種義務關系。人生實于各種關系之上,而家人父子及其必然基本關系,故作倫理家庭。父母總是先有的,再則有兄弟姐妹。”這即是孔子所繼承與周的“孝德”倫理,與當今社會相徑庭。后工業時代,提高的醫療水平讓高齡老人增多;城市的流動性讓空巢老人增多;獨子政策讓老年家庭增多。老人失養,失關心,長老權威正在土崩瓦解。當然,現實生活與精神世界中的孤獨感才是人之將老所面臨的最大困境。
“衰老如此可怕”,難道就這樣成為蝴蝶被釘在紙上做標本?安藤桃子通過真壁義男之口告訴我們:“被逼到極限的人,他的光芒就超越了極限,會作為一個自我存在而覺醒。那是能讓他移山的力量,山就是每個人的心靈,或許只能移動0.5毫米,但這些幾毫米聚集起來,朝同一方向移動時,就是革命的開端。”
歌德在上大學的時候就有關于創作《浮士德》的設想,斷斷續續花了20年之久也并沒能完成寫作,直到74歲時,他愛上了19歲的少女烏爾莉克,聽說那是個有淡藍色眼睛,褐色卷發的姑娘,像只含苞待放的花蕾,遺憾的是這支花蕾還未開放,她對眼前的文學巨匠一無所知,于是她拒絕了這位如師如父的長者。即使年過古稀,獨自生活在療養院里,歌德也像個情竇初開的男孩一樣,一聽到林陰處有笑聲就趕忙放下手杖,飛快跑下旋轉樓梯,去迎接那個活蹦亂跳的姑娘。獨居的晚年也可以成為一首雄渾有力的抒情詩,也許生命進入黑夜之前的回光返照更能把人照明亮,終于,這段失敗的暮年之戀后,《浮士德》終于完成,歷時60年。
(白露/文,摘自《新老年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