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會有意外

總會有意外

新的媒體生態系統“意味著一切皆真，一切皆假”

很快，奧巴馬的總統任期即將畫上句號。8年任期里，他從未輕松過。國會的共和黨人抗拒合作，他的領導班子只能跛腳而行。2015年以來，局面更為棘手。

幸好，振奮人心的閃光時刻也不少。美國經濟走出了大蕭條的陰影；最高法院終于不再攻擊他的醫改法案；他在查爾斯頓非裔教堂槍擊案受害者葬禮上的演講讓美國人想起了林肯。他的支持率創下了新高。助手說，如果希拉里當選，奧巴馬就可以安心卸任，接下來的日子不過是到夏威夷曬曬太陽，寫寫自傳。

然而，即將從他手中接過白宮鑰匙的人是特朗普。

特朗普當選的那天早上，白宮沉默得“像個殯儀館”。大廳里來來往往的總統助手們精疲力盡，有些人甚至噙著淚水。他們羞恥于民主黨的落敗，奧巴馬保持了鎮定。他召集所有人到總統辦公室，告訴他們，不要失去精氣神兒，目光要長遠，要關注“大局”。

大選前夜

實際上，奧巴馬遠沒有他表現出來的那么冷靜。

1月，在《今日秀》訪問中，奧巴馬還滿懷信心地表示，美國人絕不會倒向特朗普，他相信人們能夠看穿他“提供的解決方案過于簡單，而且，他不過是在尋找替罪羊”。

即使到大選前一周，他也認為這次競選會勢均力敵。兩位候選人的負面新聞都非常多，導致這場競選有太多的不確定性，誰在新聞中露面最多，誰就處于下風。“出于某些原因，希拉里大選前一直被新聞纏身。這場競選本身就變化莫測，這些新聞會給她帶來更多挑戰。”

他對希拉里的支持，植根于對自己政治遺產的維護。在為希拉里助選時，他說：“如果我們不能贏得這場競選，我們過去8年所得的一切成就都將淪為泡影。”他提醒人群不要被共和黨迷惑。

讓奧巴馬和他的助手們沮喪的是，他們的努力并沒有影響到除自己人之外的更多人。他們在網絡、各大電視臺、重要的報紙和主流網站上發布演說。為了試圖了解選民的想法，他們還去上比爾·馬赫的論壇以及薩曼莎·比的晚間電視節目，還有馬克·馬龍的播客。但是他們沒能拓展影響另外的讀者群體，他們來自《布萊巴特新聞網》《德拉吉報道》《世界網站日報》《大全新聞網》《信息戰爭》以及更少人知道的《西部新聞》——這些都是美國保守派的新聞網站，更不用提右翼傳謠者之間的封閉圈子。

大選日當晚，奧巴馬呆在白宮。他沒有盯著手機或電腦看票數，因為“推測或焦慮沒有什么意義”，但“這一次，我對美國以及大選結果對美國的影響更擔憂”。

票數逐漸拉開距離。希拉里相繼輸掉了北卡羅來納州和佛羅里達州，然后是賓州、密歇根州和威斯康辛州。特朗普贏了。總統顧問本·羅德斯給奧巴馬發來郵件，說歷史有時是曲折發展的。

奧巴馬深以為然。“這不是世界末日。”他對陷入沮喪的工作人員們說。

新總統

按照慣例，奧巴馬與特朗普見了面。他的任務是讓特朗普充分認識到總統工作的重要性。

一個半小時的會面進行得非常順利。現任總統向候任總統表達了祝福和囑托，特朗普也很認真——這是白宮的官方說法。《紐約客》的記者在第二天見到了奧巴馬，問他情況到底如何，奧巴馬微微一笑，說：“沒法描述，除非……”他停了一下,說,“至少到我微醺的時候才會描述當時的情況。”

會面后，奧巴馬曾經告訴全體幕僚，他已經和特朗普討論了建立內閣和制定政策的基本要領，包括伊朗核協議、反恐政策、醫保，他還說候任總統對這些問題的理解頂多算一般，這在競選辯論時就已經顯而易見了。但他聽了奧巴馬的介紹、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一切時，還是流露出了一絲敬畏。

他也試圖讓全世界主動停止對特朗普的不信任，試圖穩定市場和人心，消除外國領導人的疑慮，或許更重要的是，讓數百萬美國人安心，讓他們相信特朗普的當選并不意味著民主的終結，不意味著一個充滿混亂和種族敵視時代的崛起，也不意味著憲法的終結。

反思大選

數千萬美國民眾還是沒法把特朗普和總統聯系在一起。這樣的人怎么可能勝出呢？

對于特朗普的勝利，奧巴馬的評價是：“很明顯，他的確抓住了一些東西。他成功利用了人們的憤怒、憎恨和悲痛，也很擅長通過挑戰傳統使人們感受到某種情緒，讓他們獲得滿足。”

奧巴馬認為：“其實特朗普不是意外，他是一個積累之下的結果。”

美國選民的沮喪感和分化由來已久。大選前后，理查德·羅蒂1998年的著作《筑就我們的國家》中的一個段落在社交媒體上被瘋狂轉發。這位左傾哲學家預測被忽視的工人階級斷然不會繼續忍受邊緣化。“有些東西總會爆發，”他寫道,“非郊區的選民會認為體系已經崩壞，轉而開始尋找強硬的候選人，給他投票——只要這個人愿意向他們保證，一旦當選，那些自鳴得意的官僚、玩弄手段的律師、薪水過高的債券交易人和后現代的教授們沒法再發號施令……很有可能發生的一件事是，過去四十年里由黑色人種、棕色人種和同性戀者爭取的進步，會被一筆勾銷。對女性的輕視又會流行起來……教育程度不高的美國人受夠了大學畢業生們在教養上對他們指手畫腳，最終找到了一個怨氣的出口。”

這群不再沉默的人，他們被全球化浪潮席卷，在居高臨下的沿海發達地區被忽視、被輕視，而特朗普表現出和他們“處在同一頻道”。贏下內華達州之后，特朗普大聲告訴臺下觀眾：“我愛教育程度不高的人們！我們是最聰明的，我們是最忠心的！”

另一個原因是媒體生態的變化。

“直到不久以前，宗教機構、學術界和傳統媒體還是公共信息范圍的規定者，”常和奧巴馬討論社會問題的學者西馬斯說，“現在這個范圍已經變了。特朗普在競選時說的那些關于驅逐穆斯林的話，或者那些關于墨西哥、殘疾人以及女人的言論，要是放到8年前，必將招來無數譴責。但現在，在臉書和推特上，你可以回避譴責，也可以找到認同你的人。這催生了一個全新的結構，你可以以一種之前難以想象的方式獲得來自社會的肯定。這是一個根本性的改變。”

“最重要的是人們的想法可以隨時改變，”，奧巴馬說，“公眾的態度會受到影響，從而發生急劇的變化。兩年前，希拉里的支持率是65%，人們拿她的支持率和我比。所有的議論都是關于她應該怎樣甩開我。而現在，突然之間，她卻深陷輿論危機。我一邊在想，我已經不再是焦點了。但是所有的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我很困惑。”

新的媒體生態系統“意味著一切皆真，一切皆假”，奧巴馬認為，這標志著政治生態經歷了決定性的改變。在這個人們將自己封閉在被過濾后的信息泡泡和社交媒體孤島里的時代，人們的預期對他們所接觸到的信息的影響越來越大。而這些信息不受他或者任何人控制。

但與此同時，他也相信，這證明了民主體制中的人性一面。因為社會“并不是機械的,它不遵循方程式，也沒有預先設置好。它不是既定的,總會有意外的可能性。在這個意義上，它有點像體育運動——獲勝概率不再重要，出乎意料的事情常常發生。如果你支持其中一隊或另一隊，這就是你害怕的原因，也是它的戲劇性所在”。

（楊月縈編譯自《紐約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