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崢,1967年畢業于中國科技大學物理系,1981年于北京師范大學天文系獲碩士學位,1987年于布魯塞爾自由大學獲博士學位。曾任北京師范大學研究生院副院長、物理系主任、中國引力與相對論天體物理學會理事長、中國物理學會理事。現為北京師范大學物理系教授,理論物理博士生導師、教育學博士生導師。
相對論取得了偉大的成功,但也存在嚴重的困難。愛因斯坦發現,萬有引力定律與相對論沖突。為了解決這一問題,愛因斯坦奮斗了10年,終于做出了他一生中最重大的發現:他發現萬有引力與一般的力有本質區別,它不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力,而是一種幾何效應,是時空彎曲的表現。愛因斯坦于1915年建立起描述彎曲時空的理論。他把新理論看作原有相對論的發展與推廣,所以把新理論稱為廣義相對論,而把原來的相對論稱為狹義相對論。廣義相對論研究時空彎曲,也就是研究萬有引力。因此,廣義相對論也可以看作萬有引力定律的推廣。
大家都知道,萬有引力定律的發現者是偉大的物理學家牛頓。當牛頓的物理理論取得巨大成功的時候,人們覺得似乎一切物理規律都搞清楚了,于是英國詩人波普寫了一首盛贊牛頓的詩——
自然界和自然界的規律隱藏在黑暗中,
上帝說:“讓牛頓去吧!”
于是一切成為光明。
而當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提出后,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真正理解相對論的人寥寥無幾,絕大多數人都感到震驚和迷茫,原來那似乎已十分清楚的物理學,竟然冒出了如此多的令人難以置信的結論,讓人完全看不懂了。于是另一位詩人又接著波普的詩句寫道——
但不久,
魔鬼說:“讓愛因斯坦去吧!”
于是一切又回到黑暗中。
絕大多數人在贊揚相對論的神奇和偉大,但又弄不懂這偉大的內容。有一些人對相對論產生懷疑,也有一些人開始對它進行批判和指責,認為相對論錯誤而荒唐。但愛因斯坦知道,這些對相對論的指責都是錯誤的,都是由于看不懂相對論所致,因而都不值一駁。
愛因斯坦當然還知道,他的相對論確實存在問題,而且存在根本性的大問題,但不是外人指責的那些東西,外人指責的問題其實都不是問題。愛因斯坦認為相對論有什么問題呢?他認為有兩個根本性的大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慣性系無法定義了。他的相對論建立在慣性系的基礎上,但現在慣性系無法定義了,好像樓房建立在流沙上一樣,這可是個嚴重問題。
在牛頓理論中,慣性系的定義沒有問題。慣性系的定義依賴于絕對空間的存在。牛頓認為(實際上是假定)存在一個不依賴于物質的絕對空間,還存在一個不依賴于物質的絕對時間。慣性系被定義為相對于絕對空間靜止,或者做勻速直線運動的參考系。
愛因斯坦認為不存在絕對空間,也不存在絕對時間。這樣,原來關于慣性系的定義就不能使用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個貌似簡單的慣性系定義問題,卻十分不好解決。愛因斯坦思考了很長時間,始終得不到滿意的答案。
一個聰明的想法是,利用牛頓第一定律(慣性定律)來定義慣性系:如果參考系中一個不受外力的質點,總是保持靜止狀態或者勻速直線運動狀態,那么這個參考系就可以定義為慣性系。
然而,怎么知道一個質點不受外力呢?似乎只要沒有其他物體碰到它,就可以判斷它不受外力了。但仔細一想,不行。因為還可能存在看不見的作用,例如外場(電磁場、引力場或其他未知的什么場)。要想嚴格判斷一個質點受不受外力,唯一有效的辦法是看它是否保持慣性狀態。也就是說,要看它在慣性系中是否保持靜止或勻速直線運動狀態不變。明眼人一下就可以看出,這里存在邏輯循環的問題。定義慣性系要用到不受外力這個概念,定義不受外力又要用到慣性系這個概念。這種循環定義方式在自然科學中是絕對不容許的。
愛因斯坦對這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
相對論的另一個重要問題是萬有引力定律納不進相對論的框架。當時物理學家們只知道兩種力,一種是電磁力,另一種就是萬有引力。電磁理論可以納入相對論的框架,與相對論一點兒都不抵觸。事實上,在相對論誕生之前出現的麥克斯韋電磁理論,本來就是一個相對論性的理論。邁克耳孫實驗導致的“烏云”,反映的是麥克斯韋電磁理論與伽利略變換的矛盾,也就是說,反映的是電磁理論無法納入伽利略-牛頓的經典物理學框架的問題。現在相對論取代了伽利略-牛頓理論,這一新框架恰好與電磁理論匹配,所以,電磁理論與相對論自然相容。
愛因斯坦花了不少時間嘗試把萬有引力定律也納入相對論的框架,但始終不成功。自然界只存在兩種力,其中一種就與相對論矛盾,愛因斯坦認識到,這個問題可不能低估。
在對上述兩個困難反復思考后,愛因斯坦的思想產生了一次飛躍。他想,既然慣性系無法定義,可不可以干脆不要慣性系這個概念。提出慣性系的概念,主要是為了描述物理規律方便,特別是為了體現自然界中的物理規律具有普遍性,這種普遍性通常用所謂的相對性原理進行表述。相對性原理是說“在所有慣性系中,物理規律都相同”。
愛因斯坦想,可不可以把相對性原理加以推廣,認為物理規律在所有參考系中都相同,不再區分慣性系和非慣性系。這樣就可以不用慣性系這個概念了,當然也就不再需要定義慣性系了,這樣就避開了定義慣性系的困難。
他把這樣推廣的相對性原理,稱為廣義相對性原理:物理規律在所有參考系中都相同。
做這樣的推廣雖然避開了定義慣性系的困難,但卻產生了一個新困難。非慣性系與慣性系不同,位于其中的物體會受到慣性力。例如轉盤上的物體會受到慣性離心力,在轉盤上運動的物體還會受到科里奧利力(另一種慣性力)。慣性力與普通的力有本質不同,它不需要外界施于,也不存在反作用力。所以,如何看待非慣性系中的慣性力,也是個不好辦的問題。
在對引力困難和慣性力困難反復思考后,愛因斯坦注意到引力和慣性力有一點相似,就是二者都與物體的質量成正比。
在牛頓力學中,質量有兩種定義,一種是用引力效應定義的,另一種是用慣性效應定義的。
牛頓在他的巨著《自然哲學之數學原理》中,一開始就對質量下了一個定義。他說,質量就是物質的量,它與物體的重量成正比。這種反映物體中所含物質的多少,并規定為與物體重量成正比的質量,被稱為引力質量。在此書的另一個地方,他又談到質量與物體的慣性成正比。也就是說,質量越大,物體的慣性就越大。這樣定義的質量被稱為慣性質量。引力質量出現在萬有引力定律中,慣性質量則出現在力學第二定律中。牛頓本人意識到,沒有理由認為這兩種質量是同一個東西。他曾用單擺實驗來檢測二者是否有差異。圖l中,W為擺錘受到的重力,T為擺繩的張力。
牛頓想,可以用各種物質成分的小球(例如鐵球、金球、玻璃球、石頭球等)作擺錘,檢驗一下各小球的引力質量與慣性質量之比是否為同一個常數。如果是同一個常數,則可以把此常數吸收到萬有引力常數G中去,重新定義G值,并使引力質量與慣性質量之比等于l。也就是說,只要各小球的引力質量與慣性質量之比為同一個常數,就等于證明了引力質量與慣性質量相等。
所以只要檢測一下各種小球做成的單擺是否周期相同就行了。結果牛頓在10-3的精度范圍內證明了引力質量與慣性質量相等。
牛頓之后,繼續有物理學家做了更精確的檢驗。在愛因斯坦那個時代,匈牙利物理學家厄缶用扭擺在10-8的精度范圍內證實了引力質量與慣性質量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