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卻又不平凡的笑

孫娟

摘 要：賽珍珠女士的《大地》中，阿蘭在其十分短暫的一生里只露出了七次笑，總是沉默著，但是她的七次笑卻是她在特定的社會背景及自身局限性的前提下不懈地追求平等、追求自己權益的心理昭示以及獲得勝利的充分體現。

關鍵詞：《大地》 阿蘭 笑 平等 自身權益

賽珍珠女士在《大地》中以“這天是王龍結婚的日子”作為小說的開頭，直接點明了兩個主要人物——王龍及其妻子阿蘭。作品中的阿蘭總是面無表情、沉默不語；她的一生是短暫的，而且也僅僅露出了七次笑。笑容太少，但是卻向人們充分展現了她作為一個普通而平凡的社會下層人對平等以及自我權益的向往及追求，告訴人們她也是一個有思想、有追求的女人。她的笑耐人尋味、意義深遠。

一、渴望平等——前兩次笑

阿蘭露出的第一、二次笑是在去黃家給老太太看過頭生兒子后露出的，是阿蘭渴望平等的證明。

阿蘭第一次露出的笑表明了她的內心深處深切地渴望平等。她露出第一次笑是因為她認為黃家老爺與姨太太的孩子無論長相與穿著都不如她自己的兒子！顯然，正如“情人眼里出西施”，所有的母親都認為自己的孩子永遠是最好的，這是一位母親自豪的笑！然而，阿蘭是個始終沉默不語、面無表情的人，她一反常態竟然主動地將心中所想說了出來——“那些孩子不論長相、不論穿著，都不如他。如果她對自己曾經是黃家廚房丫頭這一身份無所謂，或者說她在黃家被壓迫得已經不知反抗，那么她應該是保持常態、繼續沉默，而不是對著王龍說出來了。這個黃家是她曾經的主子，是她的統治者，在阿蘭面前是高高在上的，是擁有絕對權力的人，如果她潛意識中真正認為自己不如黃家的人，那么她就不會將自己的兒子與黃家老爺姨太太的孩子相比；實際上敢于將自己的兒子提到與老爺的孩子同樣高度的地位，正說明了阿蘭內心深處并不認為自己卑微，潛意識中她覺得她應該與所謂的主子一樣，他們應該是平等的。阿蘭這次露出的笑暴露了她內心真實的想法，貧窮造成的實際不平等在她的比較中反而映襯出她對平等的渴望。

對于平等，阿蘭不僅僅是在心中渴望它，而且在現實中有實際行動去追求它。阿蘭露出第二次笑就是因為她“好像感覺到了”王龍不顧她的勸阻執意購買黃家打算賣掉的那塊地的真實意圖。作品中的阿蘭是“全家的精神支柱，王龍在無計可施時唯一的指望便是找她想辦法。……以自己的實際行動證明了，女人不僅可以在內事上發揮主動性，也可以跨越性別分工的界限，主持外事的決策和行動，甚至比男人做得更出色。”在王龍提出買黃家的地時，阿蘭是提出反對意見的，但是最終卻同意買地的原因是她似乎感應到王龍執意購地的真實意圖——“他的妻子做過那個大戶人家的廚房丫頭，可是現在就要變成擁有那家一塊土地的男人的妻子，”她自己也感慨“去年這個時候，我還是那戶人家的丫頭呢”，這正說明了她心底對平等充滿了強烈的渴望，而她同意購買黃家的這塊地就是將渴望付諸實際行動。

二、一種不平等轉向另一種不平等的預示——第三四次笑、中間兩次笑

這兩次笑都是與王龍相關的，也都是與珠寶有關的。阿蘭第三次笑是因為王龍以贊賞的語氣問阿蘭為何會知道珠寶被藏在哪里，而第四次笑是因為阿蘭生了雙胞胎后見王龍很高興才“也慢慢露出了痛楚的微笑。”阿蘭因王龍而笑，笑得越開心，就會因王龍的背叛而受到的傷害就越深、越傷心。

阿蘭因為珠寶而受到王龍用贊賞的語氣與之交談，而露出了第三次笑。阿蘭的回答讓我們明白那么多人在同一屋中卻只有阿蘭一人發現并藏好珠寶且未被他人發覺。她得以成功地發現并藏好珠寶主要是因為她在黃家做過下人。因為在黃家做下人，阿蘭知道了黃家姨太太及老太太藏財寶的秘密地方，從而得以在窩棚后有錢人家迅速地發現那筆讓王龍購買黃家大量的地的珠寶；因為在黃家做下人，長期受壓迫、挨打的生活使其養成了沉默的性格以及遇事小心翼翼的作風，使其得以將發現的珠寶私藏好而不被其他人發現。阿蘭對王龍使用贊賞的語氣十分高興，“唇上帶著眼里從不表示的微笑答道：‘你以為我沒有在富人家里住過。”這時的阿蘭對自己曾經是黃家廚房丫頭的下人身份并不在意，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實際上生第一個孩子時王龍提出去黃家請和阿蘭相處不錯的老媽子來幫忙時，阿蘭是很生氣的，當時的阿蘭是沖著王龍喊起來的。阿蘭的變化僅緣于王龍的贊賞；在她的心中，王龍的地位極其高上，是她的天，是和她相濡以沫的男人，是和她一起患難的男人。然而這樣一個在阿蘭的心目中極其重要的男人，在阿蘭的懇求下才給她留下了兩顆珍珠，而不是主動提出給她留個珠寶，王龍并未主動去為阿蘭著想，這也說明王龍做任何事都不會考慮阿蘭的感受即使所做的事是為了家、為了阿蘭，也為夫妻二人的生活變好后不能同甘苦，阿蘭將由等級不平等之路走向另一條夫妻間的不平等之路，她的平等之路曲折而漫長。

阿蘭由于生下雙胞胎后王龍很高興而露出了“痛楚的微笑。”這次的笑確實令人心痛。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門關上走，可阿蘭每次都像個動物似的自己一人生下孩子并收拾好一切，她生孩子身體上肯定痛；這次更是雙胞胎，“這次她生的時間很長，”身體上肯定更痛。可是她的痛楚不僅僅來自身上，而且來自內心深處。阿蘭第一次生完孩子時王龍覺得“她躺在那里，蠻動人的，”作品中還特別提出王龍專門到雜貨店買了一斤多紅糖給阿蘭，可是這次生完孩子王龍提及的只是阿蘭懷里的兩顆珍珠！在王龍的心中，阿蘭已漸漸不再重要。這兩顆珍珠是阿蘭懇求王龍才得以留下的，最終卻又被王龍要去送給了荷花。阿蘭此時露出的笑令人心生憐憫，可憐的阿蘭接下來的生活才是真正的水生火熱啊！

三、獲得在黃家從未有的尊嚴——最后三次笑

最后三次笑可謂阿蘭人生盡頭的笑。

阿蘭與王龍逃荒回家后，生活越來越好，還生了對龍鳳雙胞胎。然而，他們又遇上了大水，王龍太閑了以至于經常去城里消磨時間而遇到了杜鵑，迷上了荷花，夜夜流連于聲色場所，從此阿蘭踏上了新的追求平等的艱辛歷程。

（一）王龍等待荷花答復期間阿蘭的抗爭

阿蘭的抗爭始于王龍準備迎娶荷花進家期間。在此期間，王龍因為等待而很焦躁，看家里一切都不順眼，終于阿蘭“在一天早上突然哭了起來，大聲抽泣著，王龍還是第一次見她哭成這個樣子。即便他們挨餓，或任何其他時候她都沒有這樣哭過。”王龍對哭泣的阿蘭厲聲訓斥，不識字或是識字不多的阿蘭只是聰明地說“我給你生了兒子”就使得王龍啞口無言并感到愧疚！

這一階段阿蘭的抗爭武器就是她假裝出的不知情以及一貫的沉默，當忍無可忍時會運用她的智慧迅速講出令王龍內心羞愧的話語，這一切都表明盡管長得不好看，但是她是一個十分聰明的女人！對于丈夫在感情上的背叛，并非消極地承受，她也會小心翼翼地作出自己能夠作出的反抗，是一個讓人心疼的可憐的女性，再也不見她的笑臉。

（二）阿蘭對王龍迎娶荷花進門的正式的抗爭

阿蘭從心底里不希望王龍再有其他女人并進家門。她不喜歡王龍迎娶荷花進家門，可是受傳統的男人三妻四妾思想的影響以及在“沒個娘家能回去，”她沒有直接作出激烈的反抗，她的反抗如同她整個人一樣是“沉默的”！

荷花進家門當天，阿蘭一早就領著孩子帶著鋤頭和干糧走了，直到夜幕降臨才都一聲不吭地回家，這是她用行動來反抗。接下來又像往常一樣的生活。不聞不問，不理不睬，用沉默應對一切對自己的不公，這就是阿蘭對王龍娶荷花的無聲的反抗，同樣也是對被王龍娶進家門的荷花的無聲的聲討——在這個家中女主人和孩子不歡迎她。

阿蘭并不一味忍讓，對留在家里照顧荷花的杜鵑，阿蘭并未沉默，她直接去找王龍質問，并明確地告訴王龍她在黃家時因杜鵑而受的氣，這與她對待荷花產生了鮮明的對比，最終在王龍對她的推搡中說道“你把我的珍珠給了她。”其實王龍從未告訴她要她保留的兩顆珍珠是干什么用，但是她已聰明地想清了珍珠的去處，并對王龍說了出來。阿蘭并不是一味地運用沉默來反抗，她也會在忍無可忍時說出令王龍感到羞愧的話，讓王龍無地自容，從心理上回擊王龍。她是一個懂得從心理上擊潰對方的聰明女人，她的回擊都會收到一定的效果。

（三）阿蘭的勝利

堅強而能干的阿蘭不再下地干活，病倒在了床上，但是她卻在病床上展示了三次笑。

1. 王龍說愿為她傾盡所有——病床上的第一次笑

阿蘭病倒了！整個冬天，王龍“不再關心田里的事情；”都會給她點上炭火，放在她的床邊讓她取暖，阿蘭認為“這太費了，”終于王龍告訴阿蘭“只要能把你的病治好， 地全賣掉，我也情愿，”這句話換來了病床上的阿蘭露出了微微笑。為了成親，王龍給阿蘭買了鍍金的銀戒指和銀耳環；成親當天，王龍給阿蘭買了桃子，之后就再沒提過給阿蘭買東西，相反，為了荷花將阿蘭視為珍寶藏在胸前的兩顆珍珠給要走了。但是，現在卻說出愿意為了阿蘭將地全賣掉，阿蘭露出微笑表明她很開心，終于王龍也對她講貼心話了，阿蘭的心得到寬慰。這個王龍當家做主的地方，就是阿蘭追求得到王龍認同的戰場，也是她反抗王龍將女人當玩寵的戰場，說到底她追求的是王龍對她好、關心她、顧及她的感受、反抗王龍對她感情的背叛——至少是表面上的好，因為她在生命的盡頭明確地告訴王龍她討厭杜鵑和荷花——“我死了以后，不論杜鵑還是少奶奶，都不許到我屋里來，也不許動我的東西……我變成鬼也不讓她們安生”以及“我不要那個丫頭下我的廚房。”這時的阿蘭病了而且也老了，盡管王龍也會握住病榻上阿蘭的手進行撫慰，并“真心希望她能感到他的溫情，”可是“他自己感覺不到任何溫情；”她的手僵硬、毫無血色，“對這只手的反感，同情心也隨之而減弱了，”“也正因為這樣，他更加心疼。”王龍的話令她露出了久違的笑，因為即使王龍沒有賣地，但是他至少說了動聽的話，她離她心中的追求近了。

2. 王龍說不愿她老說死——病床上的第二次笑

阿蘭躺在病床上向王龍提出“我死以前，還有件事要做，”結果王龍聽見后生氣地說“你不能老說死，我不高興。”一個人死亡代表永遠失去這個人，盡管阿蘭不漂亮，盡管王龍對她沒有任何溫情，但是王龍以“生氣”的姿態明確地對阿蘭說出的話讓阿蘭明白——王龍不愿意失去她。王龍的反應令阿蘭明白，一家之主的王龍對她也有不舍，不希望她永遠地離開他。王龍的這一反應也表明在這個家里王龍對阿蘭是牽掛的、是難以割舍的，也是有感情的。曾經，阿蘭一直珍藏的兩顆珍珠被王龍要去送給了荷花；也因為荷花，王龍和阿蘭發生了爭吵和推搡，似乎阿蘭在王龍心目中沒有任何地位，但是如今王龍向阿蘭表明不喜歡阿蘭老說死，在他心中不愿阿蘭死去的，阿蘭在這一家之主的心中有分量，也表明阿蘭在家中是有分量的，似乎是不可缺少了！阿蘭應該感到欣慰，因而她笑了！

3. 王龍愿意為她完成心愿并說家里沒有她像個狗窩——最后一笑

《大地》這部巨著中王龍與阿蘭之間平等而溫馨的對話很少。作為夫妻，王龍發現阿蘭藏在胸前的珠寶時兩人進行過平等、氣氛甜蜜的對話，病床上的阿蘭不讓王龍總是生炭火給她取暖時兩人進行過平等、氣氛凝重的對話；這次阿蘭心平氣和地對王龍一次性地說出很多話，似乎她的身體很好。其實她只是在向王龍陳述她的一個想要實現的愿望，而這個愿望的實現王龍必須花大筆的錢和大量的心思才行。若是往常，王龍也許不會直接回絕，但是也絕不會同意得如此干脆利落，相反地，王龍甚至還“親切”地和阿蘭進行交流，告訴她為了達成她的心愿他自己會如何做，同時明確要求阿蘭“一定得答應我，要養好身體，這個家里沒有你簡直像個狗窩。”這句話不僅表明了阿蘭在家中的重要性，而且是通過一家之主的口表述出來的，是對阿蘭在這個家中重要性的極大肯定！盡管生命走向盡頭，但是在這個家中，她的付出得到了最高等級的回報！她的一生是與荷花不一樣的，她用自己的辛勞獲得家人的肯定，她的一生是精彩的、令人尊重的一生！

四、結論

阿蘭不愛講話，總是沉默不語，她的臉上總是沒有什么表情，因此她的笑很珍貴！她小的時候被父母賣給黃家做廚房丫頭，因而不但沒受過進步教育反而在黃家經常接觸流傳了千年的腐朽的思想。與王龍成家后，唯一的遠離家園接觸到革命則是被旱災所逼，但是她的思想仍然不受影響。阿蘭的經歷與所處環境決定了她只是在與王龍的家中追求自己的權益——獲得王龍的認可，受到王龍的贊揚，保持在家中女主人的地位，獲得她心目中的平等以及在黃家沒有的尊嚴。

不可否認，阿蘭的追求有明顯的局限性，但是她一直默默地奮斗，并獲得了成功。她獲得了王龍的認同，因為王龍在她生命盡頭的所言所做，阿蘭就笑了三次，而書中描述的她這一生只笑了七次。笑在最后的是最甜美最幸福最開心的笑！

參考文獻

[1] Pearl S. Buck. The Good Earth [M]New York： Washington Square Press， 2013.

[2] 賽珍珠.大地三部曲[M].王逢振，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

[3] 王利娜.女權主義的先行者——讀賽珍珠《大地》[J].安徽文學， 2008 （3）：161-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