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新元,楊 蕾
(武漢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湖北武漢430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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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君主專制”概念源流之考察
□柳新元,楊蕾
(武漢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湖北武漢430072)
[摘要]“君主專制”是一個外來概念,它是從西方經由日本傳入中國的。目前,由于對概念理解的側重點不同,國內學術界對“君主專制”概念的內涵及其適用對象還存在一些爭論。本文試圖從概念史以及概念傳入史的角度,對“君主專制”概念的源流進行一番考察,以期在明確界定其內涵的前提下,為相關問題的探討提供一個清晰的概念工具。
[關鍵詞]君主專制;概念;源流;內涵
[DOI編號]10.14180/j.cnki.1004-0544.2016.03.015
“君主專制”自清末以來一直是人們認識和分析中國古代政治制度的基本視角和不證自明的知識預設。錢穆在20世紀上半葉對“君主專制說”提出過質疑,但遭到了學界的一些批評,此后學界對這一概念的認識基本上沒有太大爭議。近年來,由于“后殖民”理論的影響以及“國學熱”帶來的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再認識等原因,中國歷史上的專制問題成為學界的一個熱點話題,引發了學者們之間的論爭。論爭以質疑中國古代政治制度是否是“君主專制”始,鋪開到專制是否與民主對立,秦以后的社會是否是專制社會,儒、法兩家的思想與君主專制有何種關聯等方面。學者們一來二去多個回合的論爭,有利于深化對“君主專制”相關問題的研究,但從討論中也反映出當前學界對“君主專制”這一概念的理解并不一致。
概念是在一定的社會和政治語境中出于特定目的而被反復使用,從而其內涵和用法逐漸固定化并呈現出特定的意義和指向功能的詞匯。對概念理解的側重點不同是導致相關學術觀點分歧的重要原因,而從社會科學的角度來看,能否很好地理解“概念工具”將影響人們對社會經驗和社會現實的把握。“君主專制”作為一個外來概念,是從西方經由日本傳入中國的,它不僅與許多涵義相近的西方概念難以區別,也在兩次傳入(從西方到日本再從日本到中國)過程中因受到當地歷史環境以及翻譯(和轉譯)的影響而發生了某種明顯語義的變化。因此,本文著重從概念史以及概念傳入史的角度,對“君主專制”概念從西方經由日本傳入中國的源流進行考察,以期進一步明確界定其內涵,并為相關問題的學術討論的深化提供一個更為清晰的概念工具。
1.1“despot-despotism”:君主專制與東方專制主義
西方最早對“君主專制”進行初步論述的是古希臘思想家希羅多德和亞里士多德。亞里士多德用希臘文“δεσπ τη”表示西方的僭主制和蠻族王制,即一種統治者以奴隸主對待奴隸的方式對待被統治者的統治方式。從詞源學上來說,“δεσπ τη”的意思是:家長或奴隸的主人。[1]這個詞,就是英語中“despot”的原型。羅馬帝國時期,這一詞先后被作為西歐的貴族封號和領主頭銜而使用。中世紀以來,“δεσπ τη”開始被翻譯成英文的“despotes”,此后被廣泛地使用,含義也趨于寬泛和模糊,既用來形容教皇和君主也用來形容貴族和領主,并與東方社會日益緊密聯系了起來。
法國哲學家皮埃爾·培爾(Pierre Bayle,1646—1706)是第一個將-ism這一后綴接在despot一詞之后的人,他在《對一位外省人問題的回答》中以“Du despotism”作為兩章的標題反駁了法國適合實行君主專制的觀點,指出“專制主義意味著臣民在政治上喪失自由,在經濟上失去財產權處于被奴役的狀態”。“despotism”一詞的誕生,意味著“君主專制”理論體系的發端,而這一詞從其誕生之日開始即成為18世紀法國思想家們的重要論題。此后經由近代西歐啟蒙思想家們的系統論述,“despotes”發展成為作為一種主義的“despotism”。這是一個復雜且易引起歧義的概念,因為這一概念囊括了諸如政治制度、法律原則、宗教文化、歷史傳統、社會經濟形態等各個方面的特點。之后,魏特夫在“despotism”這一概念的基礎上,又發展了他的“despotism oriental”理論,即東方專制主義理論。魏特夫造出“東方專制主義”這一地域性很強的歷史地理概念,是想借此將東、西方的君主制嚴格區分開來,以凸顯東方社會與西方社會歷史發展的差別。隨著概念內涵從“君主專制”向“東方專制主義”轉變,概念外延也擴展了——從波斯、土耳其擴展至包括俄羅斯、中國等國家在內的更廣泛的東方,而這一概念的詞性在產生和發展過程中都或多或少地偏向貶義。[2]此后很長一段時間,“despotism”被西方學者特定地用來描述古代東方的統治方式或政治制度。而對于為什么要將東方的“君主專制”與西方的“君主制”區分開來,西方學者的主要解釋是:雖說從政府形式上來看,東、西方的君主制都是主權集中于君主一人,但區別于東方君主制下君主對臣民權利的忽視,西方的君主對保護臣民的權利是負有責任的。實際上上述解釋并不充分,也由于上述解釋具有明顯的西方中心主義色彩,因此當代許多西方學者已經漸漸放棄了東方君主專制不同于西方君主制的看法。這從西方的各百科全書對“despotism”一詞的收錄和解釋可見一斑。《布萊克維爾政治學百科全書》收錄了“despotism”這一詞,對其的解釋是:一種意指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關系是主奴關系的統治形式。[3](P194)而在《不列顛百科全書》中,已經找不到“despotism”這一詞條,只收錄了與之相關、類似的詞——“absolutism”(絕對主義)。
1.2“absolute——absolutism”:君主專制與絕對君主制、絕對主義
“Absolute”,其詞根來自拉丁文中的動詞absolvere(意為set free),由ab-(away)加上動詞solvere(loose)合成,有脫離、松掉和不受控制之意。后來慢慢又發展出絕對的、完美的、純粹的和不可再分割的幾種意思。14世紀,法學家阿貝里庫斯(Albericus de Rosateca,1290——1360)在討論皇帝有無權力沒收臣民的財產問題時,認為皇帝的權力可以不公正地、任意地行使,并使用了“potetasabsoluta(專制權力)”一詞,這被認為是“absolute”用作專制意思的由來。據詹姆斯·戴利(James Daly)考證,“absolute”這一詞在17世紀初最早出現在英國的政治、法律文獻中,不過當時主要是用來形容政府和議會的絕對權力,并未將這一詞用于君主,也未在政治上對這一詞進行定性,而是從褒貶兩方面對這一詞都予以使用。[4](P227-250)在英國內戰(1642—1651)和戰后的17世紀,對這一詞的用法產生了明顯而尖銳的分歧,分成兩種對立的觀點:一種是保皇派的觀點,認為君主理應擁有一種有別于常規權力的代表國家的“絕對(absolute)且不受限的權力”。另一種是國會派的觀點,認為君主的絕對權力與專制和暴政同義,絕對君主就相當于專制君主。兩方爭論激烈,隨著英國革命形勢的發展,國會派的觀點逐漸取得優勢地位。1689年后,絕對王權這一術語在英國喪失了實踐和政治意義,但是與此同時在大洋彼岸的美國這一術語被等同為了絕對的暴政(absolute tyranny)和絕對的專制主義(absolute despotism),并載入了獨立宣言。[3](P3)
“absolutism”作為一種政治話語最早出現在1796年前后,1789年法國大革命后的十年間這一詞常在批判的意義上被用作形容法國國王的統治。1830年左右,“absolutism”開始出現在英國激進的自由主義文獻中被用于批判英國國王的絕對權力。從當時的輿論導向來看,對“absolutism”一詞的使用主要是著重將絕對的王權與人民的自由對立起來,并不注意對絕對王權(absolutism)與君主專制(despotism)的區分。這樣做是因為將絕對王權與君主專制聯系在一起不僅能加強人們對王權的厭惡,而且能夠因此反襯出“憲政”的優越性。在18世紀末19世紀初西歐反對王權的浪潮中,“absolutism”是反對王權的激進分子和知識分子樹立起來的批判絕對王權的一個靶子,在當時這一詞是帶有貶義色彩的,并越來越多地與專制聯系在了一起。[5]
19世紀末以前,由于政治斗爭和意識形態的原因導致了對“absolutism”這一詞的貶義化,且長期存在著對“absolutism”和“despotism”兩個詞不加區分的使用,但在當代西方政治學中,“absolutism”與“despotism”是有著較為明顯的區分的,并且“absolutism”的貶義色彩也已經趨向于褪去(變成了一個中性詞)。“absolutism”作為一個特定的概念具有特定的適用范圍,一般用來指16至18世紀在西歐君主制國家所流行的一整套關于君權和國家權力的學說。其基本含義是:主張通過君主的絕對權力以實現社會秩序的穩定,因此,出于國家利益的需要,君主的這種絕對權力不但不被認為是邪惡的而且還是必要的,并且不受具體的機構和成文法的有效約束,不過仍受到道德傳統和宗教觀念的制約。[6](P6)這一詞也可用來指歐洲資本主義前夜,相對于等級君主制或封建君主制的高度集權的君主制。
1.3“tyrannous-tyranny”:君主專制與僭主政治、獨裁政治和極權主義
“Tyrant”最早起源于古希臘詞“Tyrannous”。就現有的材料來看,這一詞最早出現在公元前七世紀中期希臘詩人阿基洛庫斯的詩句中,表示“篡位者”即“僭主”。在早期的希臘悲劇中,“僭主”和“王”這兩個稱呼是交替使用的,兩者互為同義語。公元前七世紀到公元前六世紀,希臘各城邦紛紛建立起僭主統治,這一時期也被稱為“僭主時代”。僭主政治在希臘城邦政治的發展過程中起到過較為積極的作用,因此這一時期對“僭主”一詞的使用僅僅強調的是政權獲取的非法性質,對其使用并未包含明顯的褒貶色彩。公元前四世紀左右“僭主”與“王”才逐漸被區分開來,“王”被視為優良的統治者的稱號,“僭主”則被用來指稱較為邪惡的統治者。[7](P17)
羅馬時代出現了dictatorship這一詞,在布匿戰爭(公元前264—前146)前后Dictatorship(或autocracy)和tyranny這兩個概念開始混合使用。Dictatorship(或autocracy)擴展了tyranny的內涵,兩者都與個人的統治尤其是基于強烈的人格特征和專橫行為的個人統治緊密聯系,兩者的特征都在于擁有單獨個人執掌的、凌駕于其屬民之上的能決定其生死的權力,含有專制的意味。兩者的區別在于:第一,獨裁統治是被同意的短暫的僭主統治,僭主是永久的獨裁者;獨裁統治是例外的、暫時的,而僭主統治雖然是非正常的但卻是永久的。第二,僭主統治是一種變態的君主制的形式,是非正義的、暴力的統治,它破壞了公共利益,摧毀了法律和自由;而獨裁統治是為了在危機和緊急的情況下保護公共利益而采取的合乎法律的擴大行政權力的措施。第三,僭主的行為是受個人愿望和利益驅使的;而獨裁者的行為是受具體的任務驅使的,如減輕危機帶來的威脅以及恢復平安和諧的狀況,但獨裁者最重要的任務是保護并重建憲法。第四,僭主渴望獲取自身利益,并因此破壞城邦利益;而獨裁者具備強烈的愛國心,是共和國精神和利益的捍衛者。第五,僭主可以任意修改、變更或是廢止法律;獨裁者只能拖延或懸置法律的頒布和實施。第六,雖然違背了正義原則,但僭主政治本身仍是一種政體形式;獨裁統治自身卻并不是一種政體形式,而只是共和政體下的一種統治方式。[8](P412-442)
發展到近現代,tyranny常與totalitarianism(極權主義、全能主義)這一概念聯系在一起,totalitarianism有時也被稱為New tyranny(新極權主義)。極權主義是一個現代的概念,二戰后開始廣泛流行,這一概念本身是較為混亂模糊且頗有爭議的。有的學者認為極權主義與政府的民主形式相反,有的學者則認為極權主義本身就是一種特殊的民主形式,即是一種大眾政治和社會政治。[9]由于許多涉及極權主義的重要理論和著作都與東西方的沖突與對抗有關系,因此許多評論家傾向于把極權主義這一概念作為一種對立的意識形態而不是一種政治分析工具和政體形式。
明治維新前漢字詞“專制”和“君主專制”在日本就曾有使用,但那時并不用來指政體形式而是指他人(尤其是權臣、外戚)侵奪君主的職權并且獨斷專行的行為。在政體意義上使用“專制”和“君主專制”始于明治維新前后。這一時期,日本的知識分子在介紹西方尤其是孟德斯鳩的政體分類思想的過程中引入了“君主專制”這一概念。其英語語源主要是despotism,主要是從despotism的意義上來認識“君主專制”的。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比較重要的英語語源是autocracy,如1886年,旅日美國傳教士黑本(J. C. Hephurn)在編纂的《和英語林集成》中就將“autocracy”譯為“專制政治”,[10](P248)此外,absolutism也是語源之一。為了從細節上更好地說明問題,我們將明治維新時期幾個版本的英日、日英辭典中對相關詞匯的譯法列表如下:

表1:明治維新時期英日、日英詞典中對“君主專制”相關詞匯的譯法①資料參考,趙利棟.中國專制與專制主義的理論譜系:從戊戌到辛亥[A].章開沅,嚴昌洪主編.近代史學刊:第4輯[M].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
從上表可以看出,對于“君主專制”的英語語源這一問題,各詞典并未達成一致共識。當時,在日本知識界翻譯相關西方理論著作的過程中,對于哪個英文詞匯是明確對應于“君主專制”的也并未達成共識,在一定程度上對這個詞的使用是混亂的。這種混亂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君主專制”的內涵模糊不清、難以辨別,影響了對其的認識和使用。
從日本知識界開始翻譯西方政體學說以來,自加藤弘之②在日本,加藤弘之最早在其所著《鄰草》中引入西方政體分類的知識,并在其所著《立憲政體略》中提出"君主專治"的政體形式。以降,“專制”一詞在日本逐漸流行起來。在明治維新時期的日本思想家和政治家之中,對君主專制政體也形成了一種共識,即大都視“君主專制”為一種落后的政體形式,為未開化的國度所采用,而立憲政體則是一種更好的政體形式。此外,中國的政體形式在他們頭腦中也逐漸與“君主專制”聯系了起來。
明治維新時期,日本知識界是從作為立憲政體的對立面這個方面來認識“君主專制”的。隨著《明治憲法》的頒布,日本在形式上確立起了君主立憲制。因此,盡管《明治憲法》所規定的天皇的實際權力仍舊相當大甚至可以說近乎專制獨裁者,但此后幾乎沒有人再公開批評日本政體形式的專制性,也不再繼續把日本的政體形式視作“君主專制”。而由于在譯成日文的西方政治學著作中包含有將中國的政體形式劃歸為“君主專制”的內容,這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日本知識界對中國政體形式的定位,使其將中國的政體形式劃歸為“君主專制”。明治維新時期求學日本的中國留學生與流亡日本的維新派在這一思想氛圍的影響下,也逐漸接受了用“君主專制”來表述中國的政體形式,并且主要是從負面的角度來接受“君主專制”的概念。[11](P239-240)
“專制”一詞從秦朝開始就已經在古漢語中被大量使用,但含義與今天所說的專制有較大不同。目前可考的最早從現代政體意義上使用“專制”一詞的是黃遵憲,他在1887年所著的《日本國志》一書中用了“專制”一詞來形容君主制。1898年前后,“專制”開始與“君主之制”、“君主之國”、“一君治民之制”等詞語共同使用,并呈現出“專制”一詞逐漸取代其他詞語的趨勢。1899 年4月20日,梁啟超在《清議報》上發表的《各國憲法異同論》中提出“專制”、“立憲”和“共和(民主立憲)”的政體三分法。之后,梁啟超發展了康有為的政體進化思想,并將“君主專制”置于政體進化序列的最底端,視為最落后、最惡劣的政體形式。由于根據現實的經驗容易得出中國的帝制不屬于立憲制和共和制,因此很容易傾向于將其歸為專制。“君主專制”一詞遂逐漸被用作批判中國古代帝制以及分析、解釋中國近代以來落后原因的有力理論武器。
1899年9月15日,梁啟超在《清議報》上發表了《草茅危言》一文,文中他正式提出中國三千年的政治就是“專制獨裁之治”。然而三個月后的12月13日,他在發表的《蒙的斯鳩之學說》一文中對將中國古代的政體形式究竟歸為何類產生了搖擺,文中他根據何禮之的日譯本《萬法精理》對孟德斯鳩的政體學說進行了介紹,提出了立君、專制和共和的政體三分法。文中梁啟超還加了一些按語“蒙氏所謂立君政體者,頗近于中國二千年來之政”;“蒙氏所論專制立君二者,其性質實相同,特其手段稍異耳”。[12](P2070)區別于之前將中國的政體形式歸為“專制獨裁之治”,梁啟超在這里將其歸為“立君政體”(相當于之后人們所說的開明君主制或君主立憲制)。梁啟超還認為立君制與專制獨裁之制性質相同,只是手段稍有差異,這種對兩種政體形式的混淆是導致他在將中國自秦至清的政體形式歸于哪一類這一問題上搖擺的原因。受梁啟超影響,中國的知識分子自接受專制說以來,就時常將“君主制”和“君主專制”混為一談。
但是,1900年末到1901年前后情況發生了變化。那時在海外知識分子(尤其是留日知識分子)中,意見開始逐漸趨于一致,開始接受“君主專制”這一概念并將其與中國古代的帝制聯系在一起。這些海外知識分子將這一概念傳回國內,自此,“專制”、“君主專制”這些概念逐漸在中國流行起來。1901年6月10日,梁啟超在《國民報》第2期刊登了《說國民》一文,文中按照當時流行的看法將中國古代自秦至清的政體形式直接歸為“專制”,并正式以“君主專制”這一概念代替原來較中性“君主制”之說。1912年即民國元年,在就任臨時大總統的就職演說中,孫中山提出要“發揚共和之精神,滌蕩專制之瑕穢”。可見,在革命派的宣傳中,相對于民主共和的美好光明,專制政治是腐敗黑暗的。此后,除梁啟超等維新派、孫中山等革命派,甚至連康有為、黃遵憲、楊度等保皇黨人和清政府的官員也都逐漸接受了“君主專制”這一概念和中國古代君主專制說。
需要指出的是,梁啟超等人所指的“君主專制”對譯的是英文中的“monarchy”,即嚴復所說的“一君治民之制”,它在現代中英翻譯中被譯作“君主制”。這大致反映了當時我國知識界很大程度上是將“君主專制”與“君主制”混淆在一起的。導致這一錯誤認識的原因:一方面可能是在最初根據日譯本介紹亞里士多德的政體分類學說時,忽視了亞氏對正宗政體和變態政體兩者區別的強調,而將“君主制”與“君主專制”兩者等而視之;另一方面或許可追溯至孟德斯鳩,他出于對法國絕對君主制的批判而在“君主制”和“君主專制”之間劃上了一個約等號,而日本是在孟德斯鳩的意義上接受“君主專制”這一概念的。因此,在“君主專制”最初經由日本傳入中國的過程中,這一錯誤的認識也被保留了下來。由于“專制”概念在傳入中國之初是與“monarchy”對譯的,也由于在這種錯誤的譯法還沒來得及糾正之前“專制”一詞就已在中國普遍流行開來,因此,當時知識界通常理解的“專制”不是despotism(君主專制),而是monarchy(君主制)。這種概念認識上的混亂與模糊所產生的影響,甚至一直持續到了今天。
盡管“君主專制”作為一個外來詞頗有歧義,但自從“君主專制”一詞在甲午戰爭后經由日本傳至中國之后,當時先進的知識分子很快就使用這一概念來給自秦以來中國古代的政體形式予以定性,從而為其批判帝制樹立了一個靶子,也為其提倡共和提供了便利。再加上受日本知識界的影響,“君主專制”是一種落后的、惡劣的政體形式的觀點,經由當時留日回國的知識分子的傳播,也被國人廣為接受。自此,中國自秦以來的政體形式也就被貼上了“君主專制”的標簽,并賦予了批判的含義。
在本文中,我們主要從概念史以及概念傳入史的角度出發,通過整合詞源學、翻譯學、歷史學以及歷史語境主義研究方法等不同的理論元素,對“君主專制”這一概念從西方經由日本傳入中國的歷史過程及其發展演變做了較為系統的考察。通過考察我們初步得出如下三點結論。
一是由于在西方歷史語境和學術傳統中,despotism、absolutism、monarchy、tyranny和autocracy這幾個詞語,是分別用來指稱不同政體形式或政治現象的,因而我們以前在中英對譯中把它們不加區別都譯作“君主專制”是不妥當的。在此需要重申的是應將“despotism”作為“君主專制”的唯一英語語源,其他的則分別譯為“絕對主義”、“君主制”、“僭主制”和“獨裁統治”。
二是由于受英日對譯、日中轉譯以及東西方文化區別等因素的影響,我國一些學者至今在“君主專制”與“君主制”之間不做嚴格區分(即將前者等同于后者),這樣做是不妥當和容易引起混亂的。這是因為:一方面在古希臘的亞里士多德那里,君主制作為一個有德的人在固定法律之下為公共利益而進行統治的正常政體,是與作為其變態形式的“僭主制”(或暴政)相對應的,其含義與君主專制有明顯的區別;另一方面,在現代政體分類的語境中,立憲君主制和“君主專制”雖然都有君主制的成分,但兩者在有無憲法的約束這一點上是存在根本區別的。質言之,就君主個人掌控的權力而言,一般君主制要大于立憲君主制,而小于君主專制,即三者在君主權力的外在限制方面具有明顯的區別。
三是綜觀“君主專制”這一概念從西方(經由日本)到中國的源流及其演變,我們認為它主要是用來指稱一種君主地位世襲、君權至上、不受法律限制和沒有分權機構制衡的政體類型;而它作為一種政體分類的“理想類型”,應該可以作為所有具有相同特性的政體的分析工具,而不論這政體是存在于中國還是他國。總的來說,我們認為用君主專制這個概念來分析我國古代自秦至清的政體形式是較為適合的。在此需要指出的是,當前一些國內學者以中國的皇帝受到一些實際的限制做不到絕對的專制為由,來否認中國古代帝制符合君主專制類型的做法是不成立的。因為“君主專制”是就整個體制特別是君主不受“法律意義上的限制”而言的,而不是就君主個人權力不受任何意義上的限制而言的。實際上,世俗的君主不是全知全能的上帝,是不可能存在不受任何限制的君主權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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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趙繼棠
作者簡介:柳新元(1966-),男,湖北黃岡人,武漢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楊蕾(1988-),女,湖南株洲人,武漢大學政治與公共管理學院博士生。
[中圖分類號]D0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6)03-0080-06